姜启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手中的酒碗,沉声问道:
“牛王,看你似有心事,不妨直言。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牛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地开口:
“姜启兄弟,你如今实力通天,老牛刚刚收到妖域传来的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姜启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是关于……妖域鹏龙之争的消息。”牛闳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也知道,我们牛妖部落虽然退出了龙族联盟,但与妖域那边......
齐悉诸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叩,一道淡青色灵光倏然炸开,化作三十六道细如游丝的符线,在半空交织成一座微缩山河图——梅山山脉主峰为心,九条支脉如龙脊蜿蜒,其上星罗棋布着三百二十七处灵眼、四十九座隐阵节点、十二处古禁封印残迹。庞䨝凝神细察,忽而指尖点向西南角一处被灰雾笼罩的裂谷:“此处‘蚀骨渊’,标注为‘已废弃三百年’,可昨夜玄矶子遣出的三只影蝠,在谷口十里内尽数失联,连魂灯都熄了。”
齐悉诸眸中精光一闪,袖中滑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浮起九枚血珠,其中一颗正微微震颤,渗出细密裂痕。“蚀骨渊底有活物。”他声音低沉如石碾过砂砾,“不是妖,不是鬼,是……被剜去神识、仅留战躯的傀儡兵。”话音未落,罗盘中央“敕”字骤然爆燃,九颗血珠轰然炸裂,化作九道赤芒射入山河图。刹那间,整幅图腾翻涌沸腾,西南裂谷灰雾被撕开一线,显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青铜阶梯,每一级台阶上都嵌着一具黑甲人俑,甲胄缝隙里钻出暗红色藤蔓,藤蔓顶端结着拳头大小的肉瘤,瘤体表面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正是前日被俘的星城斥候队长!
庞䨝倒抽一口冷气,指尖寒光微闪,一缕冰魄真气探入图中,却在触到那人脸肉瘤的瞬间被反噬弹回,指腹赫然浮现三道焦黑爪痕。“这纹路……与公孙肇嫡系‘血藤卫’的控魂秘纹同源!”她声音陡然发紧,“他们竟敢把活人炼成蚀骨渊的‘地脉引子’?!”
齐悉诸却缓缓合拢罗盘,青铜表面映出他眼底翻腾的墨色潮汐:“不,不是炼。是‘嫁接’。”他屈指轻弹,山河图上蚀骨渊位置浮起一行细小朱砂字:【癸未年冬,墨家弃徒公孙珩携镇魔印残片,盗掘梅山龙髓,自此渊底生异】。“镇魔印当年碎裂七块,元好二长老只收回六块,第七块……一直下落不明。”他抬眼望向庞䨝,“而墨娆师姐昨日对魏沧澜所言‘先祖参与铸就’,实则隐瞒了半句——墨家初代家主,正是持第七块残印,独自镇守蚀骨渊三百年,直至坐化成灰,尸身化作渊底第一株血藤。”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窗外掠过一道金翅雀影,衔着半截染血的青竹简撞入窗棂。庞䨝伸手接过,竹简遇风即燃,灰烬在空中聚成三行字:【白虎战队急报:益州苍梧岭发现星城‘星陨台’遗址,台基刻有公孙氏族徽。台心祭坛残留未燃尽的镇魔印符纸,纸灰检测出与蚀骨渊肉瘤同源的‘蚀魂藤孢’。另,掘出半具焦尸,左掌缺失,断口处凝着紫金色结晶——疑似公孙肇本命法宝‘紫宸剑’残留剑气所化。】
齐悉诸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推开殿门。门外晨雾尚未散尽,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声里混着一丝极细微的“咔嚓”脆响——那是远处某座山峰内部,千年玄铁矿脉正在悄然龟裂。他仰头望着天际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如此。讨炎联盟打的是山门,九州长老会要的是镇魔印,而公孙肇……”他顿了顿,袖中罗盘突然剧烈震颤,盘面裂开蛛网般的金纹,“他真正要的,是借两股势力交锋之机,让蚀骨渊彻底苏醒。待梅山龙脉被血藤吸干,第七块镇魔印残片便会破渊而出——届时公孙肇只需以紫宸剑引动残片,便可逆炼整座梅山为他的‘万劫剑冢’。”
庞䨝指尖冰霜骤然蔓延至肘弯,声音却异常冷静:“那便毁掉蚀骨渊。”
“毁不得。”齐悉诸摇头,目光扫过殿角一尊蒙尘的青铜兽首香炉,“此渊乃梅山龙脉‘脐眼’,若强行崩塌,整条龙脉灵气将在七日内枯竭,炎宗所有洞府、阵法、灵田尽数报废。更甚者……”他指尖划过香炉耳部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三十年前墨家在此设下‘守渊大阵’,阵枢就在香炉内。若此刻触动阵眼,阵法反噬之力会将方圆千里化为死地,包括姜启正在闭关的启明殿。”
二人目光同时落在香炉底部——那里镌着两行小字:【镇印非为锁魔,实为养刃。待龙髓尽,刃自鸣。】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听妖清越的声音:“庞师姐,宗主令你即刻前往启明殿。方才玄矶子传来急讯,巫荒楼第三层‘荒墟镜’映出异象:镜中炎宗山门完好,可山门石阶缝隙里,正一寸寸渗出暗红血藤。”
庞䨝与齐悉诸对视一眼,齐悉诸忽然解下腰间玉佩塞入她手中:“拿去。此乃墨家旧物,内藏半道‘守渊阵’禁制。若见血藤破土超过三寸,立即将玉佩按在山门左柱第三道裂纹处——记住,只许按一次,否则阵法暴走,连姜启都来不及撤出启明殿。”他转身走向殿后密室,脚步沉稳如赴约,“我去寻木老。蚀骨渊能嫁接血藤,必因有人以活人精血浇灌龙髓。而近三个月内,唯一接触过龙髓的……是昨日刚调入灵脉司的七名新弟子。”
庞䨝攥紧玉佩疾步而出,裙裾卷起一阵凛冽寒风。途经演武场时,正见姜冠率新编“青龙战队”操演战阵。九百九十九名道成境修士列成九重环形,每重环阵中心悬浮一枚赤色火珠,珠内竟隐隐映出蚀骨渊血藤的扭曲影像!姜冠见她路过,朗声喝道:“庞师姐且看——此乃齐长老昨夜所授‘焚渊阵’雏形!以火珠为引,借九百九十九人灵力模拟龙脉搏动,若血藤真欲吞噬龙髓,必受此阵反激,提前破土!”他话音未落,最内环火珠骤然爆亮,珠内血藤影像猛地昂首,竟似要挣脱火光束缚!
庞䨝脚步一顿,袖中玉佩忽生灼痛。她抬眼望向启明殿方向——那里云气翻涌如沸,一道金光自殿顶冲霄而起,直贯天穹。姜启的神识波动如惊雷滚过所有人识海:“全宗听令!即刻启动‘赤霄九曜大阵’!所有战阵修士,将灵力注入脚下阵纹!重复——不是防御,是‘引’!引蚀骨渊之煞,聚于我启明殿顶!”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中,庞䨝终于抵达启明殿。殿门洞开,不见姜启身影,唯见大殿穹顶悬着一面丈许铜镜,镜面混沌如墨,正中央缓缓浮起一朵血色莲花。莲花每绽开一片花瓣,镜中便多一具血藤缠绕的修士尸体——正是那七名灵脉司新弟子!尸体面容安详,唇角甚至带着笑意,仿佛沉溺于极乐梦境。而莲花花蕊深处,一柄半透明的紫金色长剑正悄然凝形,剑尖所指,赫然是姜启闭关的密室石门。
庞䨝瞳孔骤缩。她认得这剑——墨家典籍记载,公孙肇早年曾以自身魂魄为薪,炼制“心剑”,专破护山大阵。而此刻镜中剑影,分明是心剑吞噬七名修士神魂后的蜕变之相!她猛然想起齐悉诸玉佩上的禁制,可启明殿地面光洁如镜,哪来第三道裂纹?
电光火石间,她扑向殿角青铜香炉。指尖拂过炉耳刻痕,触到一道细微凸起——正是听妖昨夜整理殿内陈设时,无意用冰魄真气冻裂的炉壁裂隙!庞䨝毫不犹豫将玉佩按入裂口。刹那间,香炉轰然震颤,炉盖掀开,一道青光如龙腾起,直射穹顶铜镜。镜面血莲剧烈摇曳,花瓣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七具尸体手腕上同一道朱砂符印:【公孙氏·饲渊契】。
“原来如此……”庞䨝喘息未定,忽听身后传来姜启声音。她惊然回头,只见姜启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阴影里,玄色宗主袍上沾着几点未干的血迹,右手指尖悬着一滴赤金血液,正缓缓渗入地面——那血滴落地之处,赫然浮现出与香炉裂隙一模一样的墨家古纹。“七名弟子,是墨娆师姐亲手挑的。”他声音平静无波,“她早知公孙珩在蚀骨渊埋了‘饲渊契’,故意放他们入局。而真正的饵……”他抬起左手,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印玺残片,边缘参差如锯齿,表面游走着细小的雷光,“是这个。第七块镇魔印残片,二十年来一直在我体内温养。”
铜镜中血莲彻底凋零,紫金心剑发出一声悲鸣,寸寸崩解。而镜面混沌退去,显出蚀骨渊真实景象:深渊底部,墨家初代家主石像双目睁开,眼眶里燃烧着幽蓝火焰;石像脚下,七具尸体化作飞灰,灰烬中升起七缕青烟,尽数汇入石像口中。石像喉结滚动,吐出一团凝练如实质的黑气——黑气落地,竟化作一个身着墨家古袍的俊逸青年,眉心一点朱砂痣,手持半截断剑,微笑望向镜外:“阿娆,别来无恙。这局,你赢了第一子。”
镜面轰然炸裂。庞䨝扶住香炉才稳住身形,却见姜启已缓步上前,将那枚镇魔印残片轻轻按在石像额心。残片与朱砂痣相触的刹那,整座启明殿开始震动,穹顶落下簌簌金粉,金粉聚成一行古篆:【镇印非锁魔,实为养刃。今刃既鸣,当斩公孙。】
殿外,姜冠的厉喝穿透云层:“青龙战队!焚渊阵,全功率运转——目标,中州公孙氏祖陵!”
同一时刻,炎宗十万弟子齐声诵咒,声浪掀起狂风,吹散漫天晨雾。风过处,梅山九条支脉同时亮起赤金色光纹,纹路如剑,直指中州方向。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幽冥海深处,一具沉寂千年的青铜棺椁,正随着这声浪微微震颤,棺盖缝隙里,缓缓渗出一缕与蚀骨渊同源的暗红血藤……
庞䨝低头看着自己按在香炉上的手掌,指尖冰霜早已消融,唯有一道细微金线,自掌心悄然蔓延向上,如同新生的血脉,正无声无息地,向着她的心脏深处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