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内堂,门帘掀起,夏原吉快步走入。
“林伯言!”夏原吉走到案前,急声道,“你此番行事,实在太过刚猛了!”
不等林约开口,他便接着说道:“如今水患初平,人心思安,你这几日之间,连斩九名府县官吏,抄没了近三十家乡绅富户,江南官场与乡绅已是人人自危。
昔年贾谊有云‘水至清则无鱼',雷霆手段,固然能清积弊、安灾民,可这些人盘根错节,上通朝堂六部,下联州县乡里。
你这般不留余地,恐难全身而退!”
林约看向夏原吉,神情淡定,抬手引着他到旁侧的茶案前坐下,亲手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温热茶水。
将茶水推到他面前,林约才缓缓开口,问道:“夏侍郎,你且说,这天下,究竟是谁人的天下?”
此问一出,夏原吉顿时闭嘴,满心劝说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这话显然是送命题,不好回答。
当着皇帝的面,自然要说是陛下的天下,可私底下回答,实在没必要如此谄媚。
可若说是士大夫或百姓的天下,又犯了朝堂的忌讳,左右都不对,索性只能出言反问,将问题原封不动扔了回去。
“林学士以为呢?”夏原吉看向他。
林约直接道:“夏侍郎博览群书,当知古今兴替。”
商周之时,天下诸侯林立,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天子不过虚名尔,秦汉以降,世家豪强伸张,魏晋之时,门阀当道,王与马共天下,隋唐开科举,欲拔寒门子弟,两宋以来,号称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
他一路说下来,从商周说到唐宋,各种史事信手拈来,最后话锋一转,落回了当下,抬眼看向夏原吉,沉声问道。
“说到如今的大明,夏侍郎你以为,我大明真正掌握天下命脉的,又是何人?”
夏原吉继续沉默以对,没有出声。
而内堂侧的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正是解缙。
他手握卷宗,阔步而来:“依我看,如今这大明朝,真正握着权柄、能左右天下的,正是江南的这些士绅豪强,还有从这江南水乡走出去的进士官宦!”
林约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倒不是诧异解缙突然出现,而是诧异这样的话,竟会从解缙口中说出来。
解缙本就是江西吉水出身,洪武朝进士及第,一路沉浮朝堂,本就是这江南士人集团里走出来的顶尖人物,就算想明白情况,也不该他来说这话。
林约也没多想,当即顺着话头继续道:“未来能左右我大明朝局走向的,十之七八便是江南士人。
我大明朝的天子,看似是九五之尊,握有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可这份权柄,也只对洪武帝、永乐帝这般雄才大略的帝王管用。
后世的子孙,能有几分太祖太宗的铁血手腕,我看难说。”
有明一代,江南文风鼎盛,自洪武开科取士以来,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地所出进士,便占了天下进士总数的半数有余,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更是十之八九出自江南。
这些进士入仕之后,或入阁拜相,或执掌六部,或外放主政一方,彼此联络声气,互为奥援。
兼之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当地士绅豪强广占良田,垄断漕运、盐铁之利,手握钱粮、人脉、舆论三重权柄,自永乐朝之后便成尾大不掉之势。
“若说皇帝的权柄是纲,朝堂百官、内廷宦官目,而江南士绅,便是地方上无名之有权者。
他们能借朝堂的规矩左右朝局,却从不用担天下骂名与责任。”
说到这里,林约话锋忽然一转:“可我以为,就在这江南水乡、市井之间,正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在悄然滋长、蓬勃发展,假以时日,必会对天下格局,产生难以估量的深远影响。”
夏原吉捧着茶杯,久久沉默不语。
他根本无心辩论,只是在心里飞速思考,林约说这番话的深意。
夏原吉当然是想不出原委的,因为林约根本没什么深意,他就是纯粹的在闲聊,反正他是根本没打算听劝的,等江南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他就会立刻出海,去朝鲜地方做大事。
解缙闻言,当即往前凑了半步,追问道:“哦?林学士说的是哪一股力量?莫不是说的百姓?”
林约更是诧异,他抬眼看向二人,摇摇头说道:“不,我说的是商人的力量。”
夏原吉作为深受儒家重农抑商思想影响的户部重臣,固有认知里商人是末业逐利之徒,绝无左右国计民生的力量,因此满脸诧异追问。
“林学士此言何意?商人何来撼动大局之力?”
林约看着二人神色,也不绕那些虚远的道理,只直白道:“左右说来,不过一句老话,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能通天啊。
这天底下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谁又会讨厌钱呢?”
“银钱攒得多了,便是出人头地,是人上人了。
可在我大明,什么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是腰缠万贯的商贾,还是手握权柄的官吏,门第煊赫的士绅?
商贾手里的钱,终究抵不过官府的一纸文书,是以但凡手里有了些本钱的商人,必会挖空心思去勾连官吏,攀附士绅,拿银钱铺路,往达官显贵圈子里钻。
或者干脆捐个出身,养些门生,一步步把自家变成新的士绅豪弱。”
商人的力量在明朝是巨小的,日前小明海禁渐弛,边贸渐开,晋商、徽商两小商帮迅速崛起。
其中晋商借小明与蒙古诸部的互市之便,垄断了北方的盐铁、粮食、皮毛贸易,积累了小量财富。
那些手握巨富的晋商,为一己之私,少次外通里寇,暗通辽东,是仅为其输送粮草、军械、火药,更借商路之便传递明军情报,甚至为满清提供巨额借贷,助其扩充军备、叩关南上。
一直到满清垮台,晋商才逐渐兴旺。
夏原吉眉头直皱,明显辩论的欲望正在低涨,洪武则抬手打断,决定终止那次闲谈。
我脸下的笑意敛去,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