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只是之前的董事长办公室,现在铭牌一换,变成了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刘彧和张彪分坐在外面秘书室的两侧,一文一武,倒是有点儿公孙策和展昭的意思。
可惜韩路一的额头上没...
余司长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低频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投影仪风扇的转动声也像被放大了数倍。韩路一没立刻开口,而是将左手轻轻按在讲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又缓缓松开——这个动作他只在极重要场合才做,是下意识压住心率的节奏。
“余司长,您说得非常对。”韩路一声音平稳,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但删除时间节点,不是因为‘来不及时’,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提前完成了。”
满座皆静。
庄院士抬了抬眼镜,镜片反光一闪;后排一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专家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点洇开一小团;贺云深坐直了身体,右手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嘴角那点微不可察的抖动,此刻凝成了真实的弧度。
余司长怔了两秒,随即低头翻看手边材料,纸页哗啦作响:“已完成?可汇报材料里……”
“材料是昨天下午三点提交的旧版。”韩路一接过话头,语气不疾不徐,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今天早上九点零七分,源智研究院已通过L100集群,成功跑通千亿参数模型的端到端训练闭环。全程使用国产编译器、自研算子库、全栈自主运行时环境,未调用任何CUDA相关接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专家团中几位专注记录的院士——其中两人正是去年带队验收“昆仑”芯片项目的专家组组长。
“更准确地说,不是‘跑通’,而是‘交付’。”韩路一继续道,“昨天凌晨两点,我们向工信部信创司、中科院计算所、以及本次专项牵头单位——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同步推送了完整的训练日志、性能对比报告、故障恢复录像与第三方验证脚本。所有数据包均带国密SM2签名与时间戳,原始哈希值已上传至国家区块链存证平台。”
余司长合上材料,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韩总,能否说明具体指标?”
“当然。”韩路一伸手轻点遥控器,幻灯片翻页。
新的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横向排布的六栏对比图:左侧是NVIDIA A100集群基准线,右侧五栏依次标注为【源智·龙脊V1.0】【寒武纪MLU370】【昇腾910B】【海光DCU820】【壁仞BR100】。每栏下方,四行小字清晰列出:
- 训练吞吐量(tokens/sec):龙脊V1.0 18.7万,A100 19.2万
- 显存占用率峰值:龙脊V1.0 92.4%,A100 94.1%
- 单步训练耗时方差:龙脊V1.0 ±0.83ms,A100 ±0.91ms
- 故障自动恢复成功率:龙脊V1.0 99.997%,A100 99.992%
最后一行加粗红字横贯整页:“注:以上全部基于同一千亿参数MoE架构模型、相同数据集、相同超参配置、相同混合精度策略下实测。”
庄院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神锐利如初:“韩总,这个‘龙脊’框架,是否包含你们自研的异步梯度同步协议?”
“是。”韩路一答得干脆,“协议代号‘青鸾’,核心思想是把全局梯度聚合从强同步解耦为带容错窗口的弱一致性同步。它允许部分节点在延迟超过阈值时,自动启用本地梯度缓存进行临时前向传播,避免整机队列阻塞。我们在张家口集群实测中,当32卡中有5卡因网络抖动掉队,系统仍能维持87%的理论吞吐,而传统AllReduce方案此时吞吐骤降至12%。”
庄院士点点头,转向身旁一位白发老者低语两句。那人颔首,提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一串公式,末尾打了个圈。
余司长没再追问技术细节,而是换了角度:“那……成本呢?”
“单卡训练成本,较A100集群降低41.6%。”韩路一报出数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杯咖啡的价格,“主要来自三块:第一,能耗优化——龙脊框架动态调节计算密度,在梯度稀疏阶段自动关闭非关键计算单元,实测PUE由1.58降至1.33;第二,运维简化——故障预测模块提前17分钟识别显存泄漏倾向,平均MTTR缩短至4.2分钟;第三,人力节省——原先需3人轮班盯守的千卡集群,现只需1人远程巡检。”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余司长身后那位始终未发一言的工信部信软司副司长:“上周五,信软司张处长带队来张家口现场查验时,曾问过同样问题。我们当场拆解了两台L100服务器——一台运行原厂固件,一台刷入源智定制固件。后者在连续72小时高压训练中,显卡寿命衰减曲线比前者平缓23%,这意味同等算力生命周期内,采购周期可拉长1.8年。”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有人悄悄调整坐姿,有人摸出手机飞快记下几个关键词。
余司长终于笑了:“韩总,你这哪是‘删时间节点’,你是把别人半年的活,压缩成三天干完了。”
“不敢当。”韩路一微微颔首,“其实是章闻铎博士带着团队熬出来的。他们发现传统训练框架里,90%的通信等待时间浪费在‘等最慢的那个节点’上。青鸾协议的本质,就是承认分布式系统的异构性是常态,而非bug——既然无法消灭延迟,就学会与延迟共舞。”
这时,一直沉默的工信部副司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韩总,龙脊框架开源吗?”
韩路一迎上对方视线:“开源。源码已托管至国家工业信息安全发展研究中心代码托管平台,许可证采用木兰宽松版v2。所有核心算法均有中文注释与数学推导文档,配套提供32套典型场景微调案例。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将同步发布《龙脊开发者手册》中文版与英文版,首批印刷5000册,免费寄送至全国217所高校AI实验室及73家信创重点企业。”
副司长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汇报进入提问环节后,问题陡然密集起来。有专家问起龙脊与华为MindSpore的兼容性路径,韩路一当场调出实时终端画面,演示如何将MindSpore模型一键转换为龙脊IR中间表示;有领导关心安全审计,赵文渊立即展示内置的联邦学习审计沙箱——所有训练数据在进入模型前自动脱敏,梯度更新包经SM4加密后传输,且每个数据块均绑定独立国密证书链;还有人追问“为何选择L100而非更成熟的昇腾”,韩路一回答时没提技术参数,只放了一段视频:张家口数据中心深夜,一群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蹲在机柜前,用示波器测量L100显存控制器信号时序,旁边白板写满密密麻麻的波形分析草图。镜头扫过其中一人沾着油渍的袖口,袖标上绣着“源智·赤霄组”。
“因为L100是国产GPU里,唯一一款愿意开放PCIe物理层调试权限的芯片。”韩路一声音低沉下去,“他们给了我们焊台、示波器和三天时间,让我们自己找到那个导致2.3%训练抖动的时钟偏移漏洞。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
散会时已近六点。走廊灯光次第亮起,映得玻璃幕墙泛着冷蓝光泽。韩路一与贺云深并肩走向电梯,身后传来庄院士与几位专家低声讨论“青鸾协议在气象大模型中的迁移可能性”。贺云深忽然压低声音:“龙脊开源,弘远跟投的‘智枢’基金,下周就启动对龙脊生态企业的专项尽调。”
韩路一没回头,只点头:“让波石联系章博士,龙脊文档里留个‘特别致谢:弘远资本智枢基金’的脚注。”
“哦?”贺云深挑眉,“这倒是头一回见你给人挂名致谢。”
“不是挂名。”韩路一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键,“是还债。去年瀚联芯片流片失败那天,你让姚波石连夜开车三百公里,把刚到港的五箱L100测试卡送到我们仓库。箱子上贴着你手写的便签——‘先用着,不够再送’。”
贺云深怔住,随即笑出声,笑声在金属轿厢里撞出回响。他拍拍韩路一肩膀:“难怪陆明洲说你记账比银行流水还细。”
电梯门即将闭合时,苏念念的电话打了进来。韩路一接起,听筒里传来她清越的声音:“韩总,刚收到临港通知,第一批国产算力补贴资金已到账。金额——八亿七千三百二十六万零四百一十二元。附言写着:‘龙脊先行,赤霄破晓’。”
韩路一握着手机,望向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他腕表表盘反射着顶灯微光,秒针正稳稳跳过十二点位置。窗外暮色渐沉,长安街华灯初上,无数光点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如同数据洪流奔涌不息。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顾司玥往他西装内袋塞了颗薄荷糖。糖纸在口袋里窸窣作响,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此刻那点清凉,竟奇异地压住了胸腔里持续三十六小时未歇的搏动。
“知道了。”韩路一轻声说,“告诉财务,这笔钱的37%划入‘赤霄计划’人才基金,专用于奖励参与龙脊底层协议开发的应届博士生。剩下63%,全部投入汤圆1.0的世界模型预训练——就用那七百七十八张L100。”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苏念念声音微扬:“世界模型?韩总,章博士说至少要五年。”
“那就三年。”韩路一看着电梯数字跳至“1”,门缓缓开启,夜风裹挟着槐花甜香扑面而来,“告诉章闻铎,这次不用等我批准。只要他敢立项,我就敢签字。”
他挂断电话,走出电梯。贺云深已站在车旁,司机替两人拉开后车门。韩路一弯腰上车前,忽然驻足,仰头望向弘远大厦顶层巨幅LED屏——那里正滚动播放着国家人工智能重大专项宣传片,画面中,一颗银色芯片缓缓旋转,表面蚀刻的纹路渐渐化作经纬线,继而延伸为全球数据流动的光河。
“贺总。”韩路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明年六一敲钟那天,我想请庄院士敲钟槌。”
贺云深系安全带的手一顿:“庄院士?他可从不参加商业活动。”
“所以才要请。”韩路一钻进车里,关门前最后看了眼那条光河,“他教过章闻铎七年,章闻铎带出了龙脊。这根链条,该有个闭环。”
轿车汇入晚高峰车流。韩路一靠向椅背,闭目养神。贺云深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道:“韩总,你说……咱们这代人,到底是建路的人,还是修桥的人?”
韩路一没睁眼,只是抬起左手,腕表在暗处幽幽反光:“路是国家铺的,桥是时代搭的。我们啊……只是在桥墩上,刻下第一道刻度的人。”
车窗外,霓虹如潮水涨落。一辆快递三轮车掠过,车斗里摞着二十个印有“源智·龙脊”字样的银色机箱,箱体缝隙透出淡蓝色呼吸灯的微光,一闪,再闪,仿佛无数星辰正在人间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