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伽延为了送温念初回家,就没有再回包厢。
他一个人靠在车边,等在餐厅的门口。
约莫过了半小时左右,温念初一行人下来了,同行的全是男士,只有她一个女人,但她的气场很强,走在人群中,能感受到领导者的风范。
祁伽延刚想上前,就见他们中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走到了温念初的面前。
“温总,我没有喝酒,我送你回去吧。”
温念初点头:“好,那辛苦你了。”
她上了那个男人的车,男人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挡着车顶,甚至贴心......
厨房里蒸腾的热气尚未散尽,窗外天色已悄然染上靛青,远处零星爆竹声开始试探着叩击年关的门环。温念初低头扒拉着碗里一筷子清炒豆苗,翠绿茎叶在白瓷盘沿投下细碎阴影,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指腹下那层薄薄的钢化膜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屏保照片一闪而过的温度——祁伽延侧脸轮廓分明,山风掀起他额前碎发,她的小拇指正搭在他腕骨凸起处,笑意未落,光影温柔得近乎私密。
姚晨朗被祁伽延半推半拽地拉出客厅时,还回头朝她挤眉弄眼,嘴角翘得像偷了蜜的猫。温念初佯装没看见,只把一块红烧肘子夹进外婆碗里:“奶奶,您尝尝这个,肥而不腻。”姚冬雪笑着点头,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她手背:“你这孩子,心比豆腐还软,怕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这话像一根极细的银针,轻轻扎进温念初耳后。她喉头微动,抬眼往餐厅门口瞟去——祁伽延正站在玄关处弯腰换鞋,黑色高领毛衣贴着他肩背线条,宽肩窄腰收束得恰到好处,他一手拎着烟花纸箱,另一只手将姚晨朗胡乱甩在鞋柜上的围裙重新叠好,折痕压得一丝不苟。温念初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她出租屋门口,西装外套湿透半边,手里攥着她落在律所的实习笔记,纸页边缘被雨水洇开淡青墨痕,他开口第一句却是:“伞给你撑着,别淋湿了头发。”
那时她刚和贺明屿分手三个月,整日泡在图书馆啃《民法典》释义,指甲缝里总带着油墨味。而他是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衬衫袖扣永远锃亮,递给她咖啡时连杯壁水珠都擦得干干净净。后来她才知道,他特意绕路去她常去的那家街角咖啡店买了双份,一份放她工位上,另一份自己端着,在茶水间站了十七分钟,直到她抱着文件夹匆匆路过,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青柠?”边雨棠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这虾球凉了可惜,趁热吃。”
温念初慌忙应声,夹起一颗金黄虾球送入口中。酥脆外壳裹着弹牙虾肉,舌尖却蓦然泛起一阵奇异的麻痒——不是春卷烫伤的余痛,而是某种更幽微的、久违的悸动,像春汛初涨时河面下暗涌的漩涡。她悄悄吸了口气,目光掠过玻璃窗倒影:自己耳垂上那对玉耳环正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水光流转,映着满桌灯火,也映着身后厨房门口那个迟迟未挪动的身影。
祁伽延其实没走。
他靠在厨房与玄关交界处的廊柱旁,手里捏着半截没拆封的烟花引线,目光沉静地落在温念初后颈处——那里有一颗浅褐色小痣,像一滴凝固的琥珀。六年前登山途中她中暑晕倒,他背着她下山时,汗珠顺着她颈窝滑进衣领,那颗痣便随着她呼吸起伏,在他掌心烙下滚烫印记。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原来人活一世,真能为一个细节记住整整六年。
“伽延!”姚晨朗在门外跺脚,“你再磨蹭,等会儿放烟花得我来点火——我可不保证炸得到天上去还是崩到你裤裆里!”
祁伽延终于抬步,经过温念初身边时脚步微顿。她闻到他袖口飘来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炸春卷的暖油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本人的体温气息。“小心烫。”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渐密的爆竹声吞没。温念初怔住,抬眼时只看见他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而他递来的那双筷子,筷尖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晚饭后众人移至客厅守岁。闻叙搬出珍藏的普洱,边雨棠取出亲手绣的福字挂帘,姚晨朗缠着承宇教他折千纸鹤,外婆则拉着温念初讲年轻时在江南古镇摆摊卖刺绣的旧事。电视里春晚歌舞喧闹,窗外烟花次第升空,在玻璃上炸开转瞬即逝的流光溢彩。温念初坐在沙发角落,膝上摊着外婆送的刺绣绷子,针尖悬在红绸上方迟迟未落——她绣的是一枝含苞的玉兰,花瓣边缘却歪斜了半分。
“手抖?”祁伽延不知何时坐到她身侧,递来一杯温热的桂花乌龙。他膝盖不经意擦过她小腿,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窸窣。温念初慌忙缩腿,绷子上玉兰枝桠猛地一颤,银针扎进指腹,沁出一粒血珠。“嘶……”她下意识吮住指尖,舌尖尝到铁锈味混着桂花甜香。
祁伽延立刻抽走她手中绷子,从口袋摸出创可贴撕开。他低头替她包扎时,温念初看见他耳后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一道未愈合的月牙——那是高三毕业旅行摔下溪涧留下的,她曾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喷雾帮他消毒,他疼得皱眉却仍笑着说“比不过你当年替我挡酒瓶划破的手背”。那夜她右手小指至今留着淡淡白痕,而他左耳后这道疤,她竟从未注意过。
“你记不记得,”她轻声问,“高二那年校庆,你替我演《梁祝》的祝英台?”
祁伽延动作微顿,创可贴边缘粘住她一小缕发丝。“记得。你非说我穿裙子比你像女生。”
“因为你说‘戏服是借来的,但心动是真的’。”温念初盯着他低垂的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后来贺明屿向我告白那天,你也在礼堂后台。”
祁伽延终于抬眸。他瞳仁漆黑,映着窗外炸开的一簇紫金色烟花,光斑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我没进去。”他喉结滚动,“我在消防通道抽烟,抽了三支。”
温念初指尖蜷紧,创可贴下新伤微痒。“为什么?”
“因为贺明屿递给你玫瑰时,你眼睛亮得像盛着整个银河。”他声音平静,却让温念初心头骤然塌陷一角,“而我站在暗处,连影子都不敢投到你脚边。”
客厅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姚晨朗把千纸鹤折成了歪脖子鸭,正被承宇举着手机录像。边雨棠笑着拍手,闻叙起身去拿新茶点,外婆摇着蒲扇哼起越剧小调。这方寸天地喧闹如常,唯有他们之间这一方空气凝滞如琥珀,裹着十六岁未拆封的信笺、二十二岁错过的航班、还有此刻茶几上那杯渐渐凉透的桂花乌龙。
温念初忽然伸手,指尖拂过他耳后那道月牙疤:“现在呢?”
祁伽延呼吸一滞。窗外烟花爆裂声震耳欲聋,他望着她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终于听见自己心跳撞破胸腔的声音——不是六年前那个暴雨夜的隐忍,也不是三年前她在机场广播寻人启事时的焦灼,而是此刻,当玉兰花瓣在绷子上颤动,当创可贴覆盖住她指尖伤口,当所有未出口的时光终于堆叠成一座不容回避的桥。
“现在……”他掌心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拇指摩挲着她无名指根部一道浅浅的戒痕,“我连呼吸都要先征得你同意。”
话音未落,姚晨朗咋咋呼呼冲进来:“快快快!烟花准备好了!青柠你来点第一支——伽延说必须你来,说这叫‘开门红’!”
温念初被拽起来时,祁伽延仍握着她的手没松。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被窗外流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玄关处那双并排摆放的拖鞋——她的米白绒面拖鞋,挨着他深灰羊毛拖鞋,鞋尖轻轻相触,像两艘终于靠岸的船。
院子里寒气凛冽,空气里浮动着硫磺与硝烟的气息。温念初接过姚晨朗递来的打火机,指尖冻得发红。祁伽延默默脱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一圈圈绕上她脖颈,围巾带着他体温与雪松香,严严实实裹住她半张脸。她仰头看他,呵出的白气氤氲在两人之间:“你不冷?”
“冷。”他声音沙哑,“但比不上看你冻红鼻子心疼。”
第一支烟花“咻”地窜入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绽放,金红光雨簌簌坠落。温念初下意识闭眼,睫毛在火光中颤动如蝶翼。祁伽延伸手扶住她肩膀,掌心温度透过毛衣传来,稳得令人心安。就在这光影明灭的刹那,她听见自己心底某个尘封多年的匣子“咔哒”一声,锁扣松动了。
远处传来零点钟声,悠长厚重,碾过新旧交替的界限。姚晨朗兴奋地大喊“新年快乐”,边雨棠与闻叙相拥而笑,外婆举起茶杯遥遥相祝。温念初睁开眼,正对上祁伽延凝望她的视线——那里面没有六年积攒的隐忍,没有律师庭上惯有的锐利,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裁决的安静。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漫天纷扬的焰火余烬里,飞快亲了亲他冻得微凉的唇角。
烟花在头顶接连炸开,红的、蓝的、紫的光瀑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其中。祁伽延浑身僵住,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伸手扣住她后颈,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滚烫:“温念初……你知不知道,这一吻,我预演了两千一百九十二次。”
“哪来的数字?”她气息不稳。
“从你发那条‘分手快乐’朋友圈开始,到今天,一共两千一百九十二天。”他拇指擦过她唇瓣,声音低沉如擂鼓,“每一天,我都梦见你回头。”
温念初眼眶发热,踮脚更深地吻上去。这一次,祁伽延不再克制。他手掌托住她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环住她腰际,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烟火在他们头顶无声燃烧,映亮他睫毛上细碎的光,也映亮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六年光阴在唇齿间尽数融化,苦涩与甘甜交织发酵,最终酿成一句迟到了整整一个青春的告白——
“这次,换我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