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由百姓?此话怎讲?”李顺双目微眯,若有所思。
孔昭冷哼一声,眉宇间似压抑着诸多不忿。
顿了顿,方才耐着性子解释:“对于满朝文武,百姓亦有评定之权。此举可令官员的考核品级,最多上下浮动两阶小品。”
“譬如某县县令,原本评定下上之品,本应受罚。可若他深得民心,非但能擢升至中下,甚至可跃居中中之列。”
“反之,若他在民间恶名昭彰,至多可跌至下下之品。届时非但官位难保,只怕连项上人头亦要堪忧!”
“故而,这天下百姓悠悠众口,实则足以左右官员一整个大品阶的核定。”
孔昭满面不虞,愤然道:“师弟你且评理,此举是何等的荒谬绝伦?”
“乡野愚夫目不识丁,焉知仁义廉耻?如今竟能反客为主,妄断吾辈之前程?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顺沉吟一番,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又追问了细节:“这所谓的民心民意,究竟要凭何法度来品评测度?总不至于挨门挨户去查问吧?再者,衮衮诸公皆高居庙堂之远,寻常升斗小民,又从何知晓他们的具体政绩?”
“别说他们了,就连我,如今也认不全这满朝文武百官呢。”
孔昭愈发没了好气:“正因如此,朝廷才要大动干戈。墨家已联手督天监,欲在各郡各县大兴土木,起建【百官塔】。塔内将刻印我大乾百官谱图,上至左右二、三公九卿,下至各府县令,皆位列其中。且会依循官员调
任,随时更迭刻印。”
“每位官员的名讳之下,皆附有其身世履历,乃至近期的主政事迹。”
“每至考核前夕,天下百姓皆要去百官塔中,对群臣百官品评高下。”
“且说是评判无痕,谁也查不出来…….……”孔昭眼中尽是狐疑,又是一声冷哼。
“师弟你可知晓,为推行此番九品官制,自今日起,朝廷但凡下达政令,必得署上相干官员的名讳。”
“大至国政纲领,小到州县税赋,概莫能外。”
“譬如此次推行九品新制的公文之上,便洋洋洒洒罗列了左右二相、师祖、太尉,乃至九卿等一众中枢大员的尊讳。”
李顺闻言有些吃惊:“难不成,他们都认同此事?”
“而且,由民监督。此举未免步子迈得太大些。依我看,未必能起到预想中的效果。”李顺沉思了一番,摇头道。
孔昭冷笑一声:“怎么可能。想想吧,三公九卿,身份何等尊贵。如今却要被那些贱民指指点点,乃至决定官位去留......”
“只不过,眼下推行九品官制已是箭在弦上,大势所趋,不得不从罢了。”
“然此法若是一旦受挫,必将引来朝堂震荡、猛烈反噬。”孔昭语气斩钉截铁道。
听到这里,李顺心中又不由升起疑问:“难怪我许久之前就听闻朝廷要改革官制,一直拖拖拉拉至今方才最终定计。原来竟牵涉如此之广。
“只是这二分在民,究竟是由人主张的?”
“能逼得满朝大员低头妥协......哪怕是左右二相齐出,只怕也未必能做到吧?”
孔昭闻言,神情陡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默然良久,他方才幽幽吐露:“小道消息,未必为真。据传,之所以文武百官,对这二分在民之政全无异议,皆因此乃陛下之意。”
“乾帝?”李顺心头一凛,顿时感到有几分荒谬。
“细枝末节自然不会是陛下的意思,只因这九品官制之议由来已久,当初圣上御览初稿之时,曾提笔随意写了句。”
“【若是非尽委于天,则百官畏天而慢民。民者,社稷之本,不可忽也。】”
“正因这只言片语,方才衍生出这二分在民的评定之法。”
“至于这诸多细则究竟是如何敲定的,其中又暗藏着庙堂之上何等惊心动魄的博弈,便非我所能窥探的了。”孔昭长叹了一口气。
二人关于这九品官制新政聊了许久,李顺渐渐品出味道来。
他不由拊掌轻笑:“孔师兄之所以如此郁郁寡欢,莫不是觉得,自己这监察御史的头衔,今后全无用武之地了?”
孔昭又是一声喟叹:“知我者,退之也。官员是功是过,皆凭上天与万民决断,朝廷又何须再设我这等监察御史?”
“再者,我往日里弹劾百官已成习惯,如今反倒要沦为升斗小民的谈资,任其评头论足,着实令人不爽!”
李顺思忖了一番后,忽而正色道:“依我之见,这九品官制于师兄而言,非但不是桎梏,反倒是一桩千载难逢的绝佳机缘!”
孔昭闻言,顿时目露不解。
然见李顺神色笃定,绝无玩笑之意,便立刻敛容肃然,拱手请益:“师弟此言何意?”
“二分在民。”
“哼,想法是好的。只不过………………”
“师兄可曾跟底层百姓真正朝夕相处过?”李顺问道。
孔昭自然摇头。
李顺继续说道:“我在冷山县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对百姓再熟悉不过。那百官塔的存在,固然能稍解百姓对官府官员两眼一抹黑的困局,但还是太过复杂了。”
“庙堂之下的诸般政令错综简单,便是遣专人抽丝剥茧地分说,我们也未必能理清头绪,更遑论这塔下区区只言片语的饱满记述?”
“百姓是通政理,一知半解,往往只能凭着自身这点微末的得失,去盲人摸象般给出评判。没些政令明明是功在千秋的旷代善政,却难免因一时阵痛触及了民怨,而招致恶评。那等事,日前必是会多见。”
金谦心头微动,已然隐约品出几分真味:“师弟的意思是,民智未开,这等盘根错节的政事,我们根本有力弄清原委?”
孔昭微微一笑:“百姓的念头极为淳朴,在我们眼中,那天上的官,只分两等。贪官,与坏官。”
“孔师兄身为监察御史,代天巡狩,游历七方,专司弹劾惩办这小小大大的蠹国之贼......”
“在百姓心头,他自然便是这低悬明镜的青天坏官!”
“师兄拔除的贪腐之吏越少,他在民间的清名便越是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