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不止周文斌疑惑。
毕竟开铺子,怎么可能不收钱?
就算你不乱收费,正常的租金商税要交吧?
刘文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们有所不知,咱们浑河县新开了一条商业街,专门留给像你们这...
刘昭一撩裙裾,在凉亭石凳上坐定,指尖叩了叩青砖地面,声音清脆如击玉:“李春,你跟太子殿下多久了?”
李春笑容微滞,随即拱手道:“回夫人话,打殿下六岁起,小人就跟着侍奉,快十五年了。”
“十五年……”刘昭轻轻一笑,目光却如刀锋般刮过他脸,“那你说,太子殿下近来,可曾召见过樱井?”
李春喉头一滚,没应声。
刘昭不催,只端起案上半盏冷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得舌尖发麻,她却像品着上等龙井。
李春额角沁出细汗,终于低声道:“殿下……前日午后,在南苑西角的松风阁见了她一面。说是扶桑使臣递了折子,提请‘秀男’入宫习礼,皇后娘娘批了‘听候安排’四字,殿下便让樱井去松风阁抄《女训》三遍。”
“抄《女训》?”刘昭挑眉,“她识字?”
“识。写得一手极好的行楷,笔锋里还带倭国书道的折锋。”李春顿了顿,压低声音,“可抄着抄着,她把‘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八字,改成了‘忠君、顺主、敬天、守礼’——还偷偷在‘守礼’二字旁,用朱砂点了个小圆圈。”
刘昭指尖一顿,茶盏边缘悬着一滴水,迟迟未落。
“圆圈?”
“是。奴才亲眼所见。后来殿下翻到那页,盯着看了足足半刻钟,没说话,也没罚她,只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炭盆。”
刘昭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石案磕出一声轻响。
“炭盆烧完了?”
“烧尽了,灰都扬了。”
“没留灰?”
“连灰渣都没剩下。”李春垂着眼,不敢抬,“殿下吩咐,松风阁那日所有墨迹、废纸、炭屑,一律焚尽,不留片纸。”
刘昭沉默良久,忽然问:“殿下最近,可还练刀?”
李春点头:“练。每日辰时起,雷打不动。用的正是辽阳侯送进宫的那把倭刀——殿下说,刀是死的,心是活的,刀要顺人意,人不能被刀牵着走。”
“哦?”刘昭唇角微扬,“那他可试过……用这把刀劈开一块青砖?”
李春神色骤然凝住。
刘昭却已起身,裙裾扫过石阶,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青砖,是浑河县新窑烧的。砖坯掺了铁矿粉,硬逾生铁。前日我让人悄悄运了三块进京,一块埋在松风阁后竹林土下,一块沉在太液池北岸荷塘淤泥里,最后一块……”她回头一笑,眸光凛冽如霜刃,“就垫在太子殿下晨练的刀架底下。”
李春脸色霎时惨白。
刘昭却不再看他,转身朝南苑深处走去,背影挺直如松。陈东海远远候在朱墙拐角,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
“夫人,回府?”
“不回。”刘昭步子未停,“去礼部。”
陈东海一怔:“礼部?焦侍郎今日告病,不在衙门。”
“我知道。”刘昭冷笑,“所以才要去。”
她脚下一转,径直往东华门方向去,裙摆翻飞如旗:“焦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今日称病,明日就得上折子——奏请彻查浑河县税银流向,追索‘私铸铁砖’之疑,顺带参辽阳侯‘越权擅专,淆乱纲常’。”
陈东海心头一震:“夫人如何得知?”
“不是得知。”刘昭脚步不停,声音却沉了下来,“是算的。”
她抬头望天,云层低垂,压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焦芳最恨两件事:一是有人踩着他往上爬;二是有人动他的钱袋子。杨慎替陛下办差,却绕过户部、工部、吏部,单把礼部当个盖章的印匣子——这叫打脸。而浑河县今年秋税,比去年多收了十八万两,全数解入内帑,连户部账房都没过一手……这叫断粮。”
“可……可那铁砖明明是您……”
“是我让人烧的。”刘昭截断他的话,目光灼灼,“但焦芳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辽阳侯暗中鼓动地方私铸硬质青砖,图谋不轨’——这话若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铁证;若从别人嘴里传出去,就是流言;可若由我亲自登门,把三块铁砖拍在他病榻前,再问他一句‘焦大人,您这病,是真病,还是怕病?’……”
她忽而驻足,侧身望向远处巍峨宫阙,朱墙金瓦,在阴云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就只能装病装到底,直到杨慎把浑河书院的匾额挂上去,直到太子殿下亲手把第一块铁砖砌进讲堂地基——那时节,砖是砖,不是证;人是人,不是罪。”
陈东海喉结滚动,终是抱拳低首:“属下明白了。”
刘昭不再多言,步履如风穿过东华门夹道。午时刚过,礼部门前已聚了七八个穿青衫的皂隶,正围着两个挑担汉子指指点点。那担子里不是别的,正是三块乌沉沉、棱角分明的青砖,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幽光,砖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赤铁矿渣。
焦芳的贴身书吏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封未拆的密函,额头青筋直跳。
见刘昭走近,书吏慌忙迎下阶,声音发颤:“刘……刘夫人!您怎么来了?焦大人确实在家养病,小人这就去通禀!”
刘昭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担子前,伸手抚过其中一块砖面,指尖传来粗粝冰凉的触感。
“不用通禀。”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街人声,“我来送药。”
书吏一愣:“药?”
刘昭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绢小包,层层展开,露出三枚枣核大小的褐丸,气味辛烈刺鼻。
“焦大人畏寒,易咳喘,夜里尤甚。”她将药丸依次放进三块砖的凹槽里,动作从容,“这是浑河县老药农配的‘铁骨丹’——以寒铁为引,以玄参为骨,以百年松脂为媒。服之,百日不咳,十年不喘,骨头硬过青砖。”
书吏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昭拍了拍手,转向围观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可都看见了?这砖,是浑河县新窑烧的,专供朝廷修建官学。焦大人病中挂念民生,特命我送来三块样砖,供礼部查验质地——顺便,也验验这‘铁骨丹’,是不是真能医好一个老臣的咳嗽。”
人群顿时哗然。
有认得刘昭的,低声惊呼:“这不是辽阳卫刘指挥使的千金?”
“她不是东宫的人吗?怎么跑礼部来了?”
“你糊涂!刘姑娘还没嫁呢,可她爹是辽阳卫,杨侯爷又是浑河知县,这砖……怕是两家合烧的!”
议论声浪愈高,书吏面如土色,踉跄退后两步,险些跌下石阶。
这时,一辆油壁车自街角疾驰而来,帘子掀开,露出杨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跳下车,先对刘昭拱手:“刘姑娘大驾光临,礼部蓬荜生辉啊。”
刘昭颔首:“辽阳侯来得巧,正替焦大人送药。”
杨慎目光扫过三块砖、三粒丹、一群呆若木鸡的皂隶,笑意更深:“哦?那敢情好。我这还有份文书,是浑河县新设‘匠籍学堂’的章程,焦大人昨日允诺,今日过目盖印——既然他病中不忘民生,不如就现在,当场阅卷?”
书吏嘴唇哆嗦:“可……可大人他……”
“无妨。”杨慎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铜印,纹路清晰,赫然是焦芳私印的拓模,“焦大人病中交代,若遇急务,可用此印代劳。我刚从他府上回来,老人家睡得香,还让我捎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刘昭,又落回书吏脸上,一字一顿:
“‘砖是实的,话是虚的;丹是苦的,心是热的。’”
书吏浑身一抖,扑通跪倒在地。
刘昭望着杨慎,终于莞尔:“辽阳侯这张嘴……倒比铁砖还硬。”
杨慎负手而立,仰头看着礼部牌匾上“礼仪之邦”四个鎏金大字,轻声道:“不硬不行啊。有人想拿砖砸我的头,我就得先把砖烧成丹——再喂进他喉咙里。”
风起,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远处宫城钟楼,暮鼓初鸣。
刘昭忽然想起什么,问:“樱井呢?”
杨慎笑意微敛:“今早巳时,她被调去司礼监文书房,抄录历年勘合贸易名录。据说是皇后娘娘亲口下的旨——‘倭女通汉文,善书,宜司典籍’。”
“抄名录?”刘昭眯起眼,“哪一年的?”
“永乐三年至正统十四年。”杨慎嗓音低沉,“一共三百二十七卷,每卷三十页。皇后说,抄完,便赐她‘尚仪’衔,准其随侍东宫。”
刘昭沉默片刻,忽而笑了:“好。抄得好。”
她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从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未绽的莲苞。
“劳辽阳侯替我交给樱井。”她将簪子放在杨慎掌心,指尖微凉,“告诉她——莲花开时,不必低头,也不必昂头。只要站直了,影子就不会歪。”
杨慎握紧簪子,银凉如雪。
刘昭走出十步,忽闻身后一声轻唤:“刘姑娘。”
她未回头。
杨慎的声音追上来,平静无波:“樱井昨夜,向司礼监递了三封信。一封给扶桑使馆,一封给兵部职方司,第三封……封皮写着‘辽阳侯亲启’,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刘昭脚步微顿。
“她知道你要来。”杨慎道,“也知道你会带砖、带丹、带话。所以她先交了白纸——意思是,她手中无刀,亦无刃,唯余一张白纸,任人涂抹。”
风掠过两人之间,卷起几片枯叶。
刘昭终于回头,夕阳正斜照在她眉梢,镀出一道金边。
“那辽阳侯打算怎么涂?”
杨慎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支银簪静静躺着,莲苞上,一点朱砂,不知何时已被点开,悄然绽出半瓣红蕊。
“不涂。”他道,“我替她描。”
刘昭凝视那抹朱红,良久,颔首一笑,转身离去。
马蹄声远,余音杳杳。
杨慎立于原地,直至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光。他慢慢合拢手掌,银簪硌着掌心,微疼,却清醒。
远处,紫宸殿方向传来一阵隐约丝竹声——是太子在教坊司新谱的《海东谣》,曲调清越,却于转折处藏了一记沉钝鼓点,仿佛铁锤敲在青砖之上。
咚。
咚。
咚。
三声之后,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