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中央朝廷冬至会和明朝一样集体放假五天。
魏源和顾观光领了刘玉龙的任务，不敢真的等五天之后再去干活。
刘玉龙还安排了禁军校尉陪同他们一起去调查。
两人马上带上自己的秘书，在禁军...
罗二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微发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后两名随从脸色煞白，其中一人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木制椅背，指节泛青；另一人则死死攥住腰间佩剑剑柄，指腹在黄铜护手上磨出细碎声响——那是巴西军官最后一点体面的象征，却连拔剑的勇气都已冻结在空气里。
卡瓦略端坐不动，目光如铁钎般钉在罗二世脸上，等他喘匀这口气。窗外海风撞上旗舰舷窗，发出沉闷嗡鸣，仿佛整片大西洋都在屏息。远处侦察舰正缓缓调转舰首，蒸汽轮机低吼如远古巨兽腹中雷动，震得会议桌角一枚银质火漆印章微微跳动。
“葡萄牙容纳不下？”卡瓦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凿子凿进大理石，“那你们便去西班牙。西班牙容不下，便去意大利。意大利容不下，便去奥斯曼。奥斯曼若也推诿——”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叩三声，像敲响丧钟，“便去非洲东岸，建一座新里斯本。大汉天子只问一句：你们愿不愿走？”
罗二世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将军阁下！巴西立国六十三年，我祖父佩德罗一世亲手签署《独立宣言》时，用的墨水是里约热内卢玫瑰园晨露蒸馏的胭脂红！我们不是殖民地流民，是南美大陆上第一个由本土君主缔造的主权国家！您说清空欧洲人——那黑人呢？混血人呢？印第安人呢？他们算不算‘欧洲人’？”
卡瓦略眼皮都没抬：“天子诏书写得明白：凡持葡萄牙、西班牙、法国、英国、荷兰、德国、意大利诸国护照者，或祖籍可溯至上述诸国者，皆属清空之列。黑人若为非洲本土出生、未持欧陆护照、未受欧陆教会洗礼者，可留居；混血人若三代以内无欧陆户籍登记、不使用欧陆语言为日常用语、不奉天主教为唯一信仰者，亦可留居；印第安部落若未与葡西殖民当局签过效忠条约、未接受过殖民政府册封官职者，其领地划为自治藩部，归鸿胪寺直辖。”
罗二世浑身一震，手肘撑着桌面踉跄站起：“这……这等于把整个巴西撕成三块！里约、圣保罗、萨尔瓦多这些城市里，八成居民都有葡萄牙血统！连教堂神父的拉丁文祷词里都夹着里斯本口音！您要我们怎么界定？让每个市民举着族谱排队验血？还是派大汉官员挨家挨户查三十年前的 baptism 记录？”
“不用查。”卡瓦略终于起身，踱至舷窗边。窗外，巴西蒸汽船正被两艘汉军驱逐舰如牧羊犬般圈在航道中央，船头那面 hastily 绣就的“请降”汉字旗在海风里猎猎翻卷，墨迹未干处洇开几道灰蓝水痕。“天子已令工部造‘血脉辨识仪’三百具，明日自好望角启航，四十日后抵里约。此仪以水晶透镜聚日光，照人手掌静脉，纹路若与里斯本王室档案馆藏《巴西贵族血脉图谱》相合者，即判为欧裔。”
罗二世瞳孔骤缩：“您……您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好了三年。”卡瓦略转身，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凸起处一道陈年灼痕——那是十二年前在天津港，他亲眼看着第一批蒸汽轮机装配图纸在洪火秀面前焚毁时，火星溅上的印记。“天子说过，南美不是新大陆，是旧大陆的坟场。你们带去的十字架、葡萄酒、火药枪，还有那些压在印第安人脊梁上的土地契约，每一样都是棺材钉。现在，该起钉子了。”
会议室陷入死寂。翻译喉结滚动，汉语译文卡在舌尖不敢吐出。罗二世忽然想起幼时在彼得罗波利斯夏宫，父亲曾指着花园里一株巴西木说：“看，它根系能穿透花岗岩，可若把整座山搬走，它就只剩下一截朽木。”当时他不懂，如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懂——所谓国祚，原来不过是山石松动时，树根还能缠住几寸泥土。
“陛下……”罗二世声音嘶哑，“臣斗胆问一句：若巴西君主愿率全族迁往葡萄牙，大汉可允其保留王号？”
卡瓦略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佩刀。刀鞘乌木雕着云龙纹，抽刃刹那，寒光劈开舱内昏暗，映得罗二世眼底一片惨白。刀尖轻点桌面，三点血珠大小的朱砂印缓缓渗出——那是工部特制的“藩属册封印泥”，遇热即凝，遇水不化。
“天子敕令在此。”卡瓦略将刀横置掌心，朱砂印泥沿刀脊蜿蜒如赤蛇，“佩德罗二世可封‘南美静海王’，食邑福建泉州府同安县，岁俸纹银十万两，子孙世袭。但有三约：一不得离闽，二不得蓄甲士，三不得与欧陆诸国通信。若违其一，削爵籍没。”
罗二世膝盖一软，几乎跪倒。身后随从扑通跪地，额头撞上柚木地板砰然作响。葡萄牙王室嫡脉竟被圈禁于东海孤岛？这比流放西伯利亚更诛心——泉州港外，郑和宝船遗迹尚在，而佩德罗家族将永世守着祖先未曾踏足的东方海疆，做一尊镀金囚徒。
“那……巴西百姓呢？”罗二世咬破舌尖，血腥味激得他声音陡然拔高，“若按血脉清空，留下的印第安人、黑人、混血人如何治理？谁教他们识字？谁修道路？谁铸钱币？”
卡瓦略收刀入鞘，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纸页边缘焦黄，显是经年摩挲所致。他将纸张推至罗二世面前，最上一页印着模糊铅字标题：《南美新政纲要·初稿》。
“鸿胪寺三年前便在秘鲁设学塾，教克丘亚语、艾马拉语、瓜拉尼语书写。去年已编成《汉-土著双语字典》七种。工部在安第斯山脉试炼铜矿，用汉法铸币，币面刻鹰蛇图腾，背面铸‘大汉永昌’四字篆书。户部派员勘测亚马逊雨林，发现三十七处黑人逃奴建立的‘自由村’，已授‘归化民百户’衔，赐铁犁五百具、水车三十架。”
罗二世颤抖着翻开第二页，瞳孔骤然收缩——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地名：马瑙斯改称“云岭卫”，累西腓更名为“海晏所”，布宜诺斯艾利斯拟名“定远堡”……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驻军规模、屯田亩数、驿道里程。最末一行小楷写着：“巴西海岸线设十二烽燧，戍卒皆选黑人、印第安人壮丁，授汉式火铳，月俸米三石、盐半斤。”
“您……您早就在等这一天？”罗二世声音破碎如裂帛。
卡瓦略望向窗外。此刻正有一群信天翁掠过舰队上空，雪白羽翼在正午阳光下灼灼生辉。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广州黄埔港，自己第一次看见郑和宝船复原模型时的震撼——那艘长四十四丈的巨舰龙骨，竟是用整段南海铁梨木剖成，木纹如江河奔涌，千年不腐。
“等？”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天子登基那年，钦天监夜观星象，见南斗六星移位，主南美气运将尽。工部随即调拨三万工匠赴好望角，建船坞、炼钢、铸炮。礼部在澳门设立‘南美通事馆’，十年间训出通晓十六种土语的译员八百三十七人。你们在里约狂欢节上跳桑巴的时候，大汉的测绘队正趴在安第斯雪线上，用经纬仪丈量你们祖先墓碑的朝向。”
罗二世喉头哽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侍从慌忙递上银杯，他摆手推开，盯着桌上那方朱砂印泥，仿佛要从中看出血海深渊。窗外海风渐烈，吹得“请降”旗猎猎作响，旗面汉字在强光下竟泛出金属冷光——那并非丝线所绣，而是熔化的铅锡合金浇铸而成，每个笔画都带着灼热余温。
“最后一个问题……”罗二世抹去嘴角血丝，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刮擦声，“若我今日签下这降表，里约城内五万守军、三万市民，是否能免于屠戮？”
卡瓦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却比寒霜更冷：“天子有诏：凡主动献城者，全城免死。但需三日内完成三事——第一，缴械；第二，焚毁所有天主教堂钟楼；第三，将城中所有欧式建筑浮雕、喷泉、雕塑尽数砸碎，运至港口熔铸成铁锭，刻‘永绝夷氛’四字。”
罗二世眼前发黑。里约主教座堂穹顶的天使雕像，是他幼时受洗之地；市政厅广场的佩德罗一世骑马铜像，基座铭文写着“南美自由之父”；就连皇宫花园里那座威尼斯风格的叹息桥，栏杆上还镌刻着他与皇后初遇时的诗行……这些石头的记忆，竟要化作熔炉里的铁水？
“为什么……一定要毁掉？”他声音轻得像游丝。
卡瓦略指向窗外海平线。远方，一艘悬挂赤底金龙旗的巡洋舰正劈波而来，舰艏撞角裹着暗红锈迹——那是去年在加勒比海击沉西班牙战舰时留下的血痂。“你们的石头会说话。教堂钟声一响，就是号召起义的号角；雕像眼睛一转，就能看见旧日荣光。天子说，征服一座城容易，征服人心难。与其费力去堵住千万张嘴，不如把发声的器具全砸了。”
话音未落，旗舰桅杆顶端突然升起点燃的狼烟——灰白烟柱直冲云霄，如一道撕裂苍穹的伤疤。卡瓦略神色微变，快步抓起无线电机话筒：“‘镇海’号报告！东南方向发现不明舰队！航速十八节，舰型疑似英国‘勇士’级铁甲舰！”
罗二世浑身血液霎时冻结。英国？他们不是早已向大汉称臣？难道……
卡瓦略却忽然朗笑三声，挥手示意传令兵：“传令各舰，升起‘天威’旗！告诉‘镇海’号——不必拦截，放他们进来。”
罗二世愕然抬头，只见卡瓦略从袖中抽出一封烫金文书，封蜡上盖着九叠篆“皇帝之宝”。他当着罗二世面拆开，抽出内页，上面赫然是英王维多利亚亲笔签署的《南美协防密约》，墨迹犹新，日期竟是三日前。
“知道为何英军敢来么？”卡瓦略将密约推至罗二世眼前，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因为你们巴西海军昨天凌晨偷袭了大汉驻圣保罗领事馆。烧毁档案、杀害通事、抢走三箱‘血脉辨识仪’原型机。伦敦以为这是你们的反抗信号，特意派舰队来‘支援’。”
罗二世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他当然知道谁干的——里约港务总监、共和派领袖阿劳若，那个昨夜还信誓旦旦说“宁可战死也不跪拜东方暴君”的男人。原来所谓投降，不过是宫廷里一场精致的幻梦；而真正的风暴，早已在暗处酿成惊雷。
卡瓦略俯身，拾起罗二世掉落的象牙柄折扇，轻轻掸去扇面灰尘。扇骨上镶嵌的翡翠，在舷窗透入的光线下幽幽发亮，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现在，巴西宰相阁下。”他将折扇塞回罗二世汗湿的掌心，声音平静得可怕，“您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返回里约，以首相名义下令逮捕阿劳若，将纵火者、杀人者、窃贼全部押上刑场，午时三刻斩首示众；要么……”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窗外那支越来越近的英国舰队，“看着大汉舰队用三百门开花炮，把里约港连同您的王宫，一起轰进大西洋海底。”
海风骤然狂暴，卷起会议桌上《南美新政纲要》的纸页，哗啦啦翻飞如白鸟扑翅。罗二世盯着自己掌心那柄翡翠折扇，扇骨缝隙里，一粒微小的褐色斑点正缓缓蠕动——那是巴西热带雨林特有的毒蚁，不知何时爬了进来，正啃噬着帝国最后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