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伦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站在暗处,右手握住胸口的护符,口中低低念出几句晦涩古老的咒语。
咒语婉转,墓穴深处渗出的回音,细细密密,带着一股令人后背发凉的阴寒意味。
咔咔咔!!
下一刻,展馆之中,顿时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原本横陈不动的干尸,胸膛微微起伏,僵硬的手指一点点弯曲,指节转动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墙上挂着的猫尸,原本干瘪如枯皮,此刻眼窝里渐渐亮起幽绿光芒。
而最中央那具半跪着的法老武士,也缓缓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旁的巫术陶罐里,忽然传来细密的爬行声。
下一刻,罐口一黑。
密密麻麻的蝎子从里面涌了出来。
另一边,一只匣子“啪”地弹开。
从里面滚出一只岩石雕刻而成的圣甲虫。
那圣甲虫原本不过巴掌大小,表面刻痕古朴,像一件死物,在咒语刺激之下,它的甲壳微微震颤起来。
窸窸窣窣。
一时间,这细碎诡异的响动,充斥了整个展馆。
而这一切,正是泰伦斯的手笔。
他就是要吓一吓黄白。
挫一挫这个年轻人的锐气。
在泰伦斯看来,黄白太冷静了,也太缺乏敬畏。
正因为如此,他才特意将人带到这里,借这些死而复动的尸体和邪物,让这个东方来的年轻人真正见识一下“未知”的恐怖。
这样,黄白才会学会低头,才会生出敬畏,才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学生,继承博物馆背后那些更隐秘的东西。
想到这里,泰伦斯那张一向严肃的老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恶趣味的笑。
很快,那点笑意就有些挂不住了。
“嗯?”
“睡这么死?”
泰伦斯皱起眉头。
因为展馆里都快闹成这样了,黄白还是盘坐在那张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四周变化。
泰伦斯老脸微微抽搐,只好再度低声念出一句咒语。
这一次,效果立刻不同。
法老侍卫、干尸、蝎子、猫尸、圣甲虫,齐齐动了起来。
它们不再只是原地活动筋骨,而是像接收到明确指令一般,朝着黄白所在的小房间缓缓围去。
法老侍卫拖着长矛,步伐沉重,每走一步,石砖地面都仿佛传来一点震动。
干尸们关节僵硬,动作扭曲,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沙哑而干枯的摩擦声。
那些蝎子和圣甲虫则沿着墙脚、床腿、桌角迅速爬动,层层逼近。
泰伦斯躲在暗处,呼吸都放轻了。
这些邪物看着骇人,实则一直在他控制之下。
它们最多只是将黄白狠狠吓上一场,不至于真出什么大事。
毕竟他的目的只是教育,不是杀人。
动静越来越大。
黄白依旧保持着那个古怪姿势,盘坐床上,纹丝不动,像是对一切全无察觉。
泰伦斯心中也渐渐泛起一丝嘀咕。
难道真睡着了?
还是说,这个东方人其实只是表面沉稳,内里不过如此,眼下已经被吓得魂都飞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不死心,继续以精神力遥控那些尸体与法器往前逼。
法老侍卫那柄长矛,已几乎贴到黄白脸前。
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直接刺中他的额头。
正当泰伦斯准备收手,心里也开始暗暗失望之时。
黄白的眼皮,终于微微一动。
“来了。”
泰伦斯心中一喜。
终于要露怯了吗?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若黄白只是单纯被吓得瘫软,那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没有资格接触更深层的秘密,更遑论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然而,下一刻,事情的发展更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哗!
黄白睁开眼睛。
那一双眼,在昏暗房间里骤然亮起璀璨无比的金芒。
不像烛火,也不像灯光,更不像人间任何一种寻常照明之物。
那金光纯粹、炽烈、堂皇,像一轮压缩到极致的大日,在眼眶深处骤然苏醒。
刹那间,整个展馆都像被这道目光照亮了。
宛如滚油落入冷水,原本阴冷沉滞的气机轰然蒸腾起来。狂风平地而起,吹得展馆里的烛火乱晃,帷幔翻飞,连四周那些尸体与法器身上的阴气都像被猛地冲散了一截。
泰伦斯忽然发现,自己与那些尸体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削弱,而是被那股纯阳之力,硬生生烧断了。
“不对!!”
泰伦斯面色骤变。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心头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失控感。
“吼!!”
失去控制之后,法老侍卫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长矛一转,幽绿光芒在矛尖一闪而过,径直朝黄白头颅刺去!
与此同时,蝎子、圣甲虫、干尸、猫尸,也像是同时摆脱束缚一般,齐齐扑向黄白。
黄白顿时陷入群邪围攻之中。
再下一瞬,便是尸潮、虫潮、阴物扑杀。
正常人若落入这种局面,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泰伦斯这下真急了。
先前的恶趣味和教育之心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吼出声:
“快跑!!”
话音刚落。
室内忽然亮起万道金芒。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仿佛有一轮大骤然升起,金光灼灼,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黄白盘坐原地,神情平静,袖袍微扬。
只见十余张符箓自他身边飞出,像受了某种无形力量牽引,凌空而起,分毫不差地贴在每一具干尸,每一只猫尸的额头之上。
啪、啪、啪、啪!
一连串轻响之后,所有干尸顿时僵在原地,连那法老侍卫都被定得一动不动,长矛停在半空,离黄白额头不过咫尺之遥。
黄白手上动作不停,指尖接连弹出数道金光。
砰砰砰!
那些蝎子和圣甲虫,还未来得及靠近,便在半空中被金光逐一点爆,炸成一团团黑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不到三息,邪物尽灭。
刚才还群尸环伺、万齐出的展馆,一下子又恢复了先前的阴暗寂静。
唯有黄白仍坐在那里,双目之中金芒未散。
在群尸环绕之中,那一双眼越发显得玄妙莫测,像神祇俯视,又像太阳光。
泰伦斯站在暗处,脸色已彻底变了。
“太阳神的气息......”
他感应得清清楚楚。
在泰伦斯的精神感应之中,前方那已不像是一个人,而像一座沉默的高山,一轮逼视不得的太阳,威严、炽烈、令人本能地想要低头回避。
这一刻,他心里的震惊甚至压过了恐惧。
原来自己方才想着收黄白为学生,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到底是谁?”"
泰伦斯终于走了出来,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黄白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倒并不咄咄逼人。
他先是微微一笑,随后缓缓开口:
“来自时间不坠落的永恒宫殿,与天穹同庚的智者府邸。”(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说法太虚,又换成了一句更直白的。
“我是东方的修炼之人——道士黄白。”
“道士......”
泰伦斯下意识用标准发音,缓缓念出这个词。
身为研究神秘学的博士,他对东方并非全无了解。
即便不算精通,也大概知道,道士是另一个古老文明中的修行者。
“你是说......”泰伦斯看着黄白,眼神里满是不确定,“你是东方那些妄想靠凡人修炼,就拥有神灵力量的道士?”
“我见过他们。”
“他们没有你这么厉害。”
这也是泰伦斯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黄白身上明明没有任何神灵眷顾的痕迹。
在他的感应里,黄白就像一个独立自成的小宇宙,那股金光并非从外界借来,而是从他自己体内进发出来。
这是渎神般的力量。
想到这里,泰伦斯的神情愈发紧张。
“你到底想干什么?”
黄白看出他是真的开始忌惮了,于是将周身那股炽烈威压一点点收回,重新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
“别担心,我没有恶意。”
“如果我真有恶意,你也不会活到现在。”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泰伦斯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这话是真的。
黄白没有再兜圈子,直接道:
“你是守陵人。”
“我想和你合作,一起探索哈姆纳塔。”
一听到“哈姆纳塔”三个字,泰伦斯眼神立刻一沉。
“不可能。”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拒绝了。
“我不知道哈姆纳塔的消息。”
这句话显然是谎话。
守护哈姆纳塔、防止伊莫顿复活,是他们这一族世代传承的使命。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秘密能不能说的问题,而是就算付出生命,也绝不能泄露半分。
黄白对此并不意外,也没有逼问,只是点了点头。
“随你,反正你也做不了主。”
这句话让泰伦斯神情微变。
黄白看着他,继续道:
“那就替我向你们的首领带一句话。”
“千年前的恩怨,还是正在沦陷的祖国重要?”
说完这句,黄白没有解释。
只见他一步迈出,身形直接穿墙而过,像走进水面一般,转眼便消失不见。
展馆内,顿时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一脸沉思的泰伦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到桌案前,铺开纸张,提起钢笔,将今晚所见所闻一一写下。
写到最后时,他又特意把黄白留下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记了进去。
钢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
写完最后一笔,泰伦斯放下笔,缓缓抬起头,看向先前黄白消失的那面墙。
“神秘的东方道士......”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夜尽天明,晨光熹微。
开罗城仿佛从漫长的夜里醒了过来。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本地居民、黑皮肤的外来劳工,穿西装戴礼帽的欧洲人、骑马巡逻的士兵,混在同一条街道上来来往往。
黄白行走街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落后与进步,传统与现代,新思想与旧秩序,正在这座古城狭窄的街巷间彼此碰撞、渗透。
这个文明古国,正在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冲击。
黄白并不着急。
他知道,最多再过不久,伊芙琳一行人便会正式启程,前往哈姆纳塔。而守陵人那边,也迟早会主动找上自己。
“最多半年时间。”
“先在此地修建庙宇,否则时间不够。’
黄白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他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神念略微一扫,旋即转身朝另一处人声鼎沸之地走去。
那里灯火通明,喧闹异常。
正是埃及最大的赌场。
也是黄白行走诸天的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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