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苑。
自从壬寅之变后,嘉靖差点被宫女勒死,从那以后,便不再轻易居于乾清宫炼丹。
乾清宫会让他想起那一夜冰冷的绳索,宫女惊恐而怨毒的眼神。
于是,他将炼丹修玄之处,转移到了西苑。
此地名为万寿宫。
宫观连绵,楼阁相接。
青砖铺地,朱柱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灿然生辉。
这里不像皇宫,倒更像一处被皇权供养起来的道门仙府。
正值中午,烈日炎炎。
宫观屋顶上的琉璃瓦蒙着一层金芒,远远望去,好似整座西苑都浮在一片金光之中。
殿中,檀香萦绕。
香烟袅袅升起,绕过帷帐,飘向梁上。
远处钟声回荡,沉缓悠长。
帷帐透光,隐约可见一名老者盘膝而坐。
老者气质雍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他留着三缕长须,身穿玄色经袍,衣襟上绣着云纹与星斗。
此人正是嘉靖皇帝朱厚熜。
他自封万寿帝君。
天下人都以为他多年不上朝,是荒唐怠政,是被方士蛊惑。
可真正见到他的人,反而会生出另一种感觉。
此人不似寻常昏聩老者。
眼睛似无波古井,偶尔睁眼时,眼中又似有冷光闪过,好似天下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嘉靖盘膝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起身,慢悠悠打起五禽戏。
若只看动作,真有几分修道人调养形神的味道。
打完五禽戏后,嘉靖又闭目站了片刻,这才转身来到后殿。
后殿是炼丹房。
刚一踏入,便有一股浓郁药气扑面而来。
四周墙壁上,画着各类方士炼丹成仙的场景。
有方士盘坐丹炉旁,头顶紫气升腾;道人死后蜕去旧躯,从火中重生。
壁画中的方士,一个比一个奇异。
或碧眼瞳,绿发瘦骨;或身披羽翼,翱翔天际;又或死后尸解,羽化蜕凡。
若有研究道家文化的人在此,便能认出这些壁画所绘,正是广成子、赤松子、方回等古代仙人。
丹房中央,立着一口高大的丹炉。
炉身刻满龙纹与云篆。
炉底燃烧着湛蓝火焰,火焰不高,却极为炽热。
一名绿面道士盘坐在丹炉旁,正闭目炼丹。
身旁的助手也各有异相。
有的面如重枣,气血旺盛;还有人长着一头赤发,像是服食外丹之后留下的异状。
可见,嘉靖皇帝并非像世人传言那般,纯粹被骗子哄骗。
这些年,确实有不少奇人异士投靠了他。
“万岁爷!”
“陛下!”
“万寿帝君!”
见到嘉靖进来,道士们纷纷起身行礼。
嘉靖摆摆手,示意众人不用多礼。
他来到丹炉前,低头看着炉火。
湛蓝火焰映在他脸上,使他的神情显得阴晴不定。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说道:
“玄丹差不多可以出炉了。”
他指挥众道士时,神色自然,像他才是这里真正的炼丹人。
绿面道士恭敬起身。
“是,陛下。”
他手掐法诀,接连打出数道灵光。
炉底火焰随之收束。
丹炉顶上的龙首,缓缓喷出一缕紫烟。
紫烟一出,整个丹房中的药气顿时浓郁了数倍。
“开炉!”
“迎丹!”
绿面道士,也就是玄丹道士,高喝一声。
砰!
丹炉炉盖升天而起。
丹室之中,紫雾翻腾。
外界,隐约可见丹房上空紫云缭绕,似有异宝出世。
嗖!!!
一枚白色丹丸滴溜溜旋转飞出。
丹丸停在半空,周围药气流转,光泽温润。
片刻之后,它忽然坠下。
一名道士早有准备,立刻捧出托盘,稳稳接住丹丸。
“恭贺万寿帝君!”
“又成一枚万寿仙丹!”
众道士齐声恭贺。
嘉靖神色平静,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伸出手指,指尖隐约浮现出一缕金芒。
若黄白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是金砂派的点金之术。
只不过嘉靖所用的点金术较为粗浅,并没有黄白如今那般强大。
金芒落在丹丸之上。
原本洁白的丹丸,迅速染上一层淡淡金色。
光泽一变,整枚丹药顿时显得贵不可言。
嘉靖拿起丹丸,面不改色地服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回到寝宫。
寝宫内,帷帐低垂,铜镜明亮。
嘉靖盘坐片刻,开始消化丹力。
不多时,他摘掉帽冠,两鬓有着白色羽毛般的毛发。
整个人一眼望去,更添几分仙风道骨。
嘉靖看着铜镜中的样貌,抬手摸着两鬓,喃喃自语:
“练得身形似鹤形......”
话音刚落,一股丹毒副作用袭上心头。
嘉靖身形微微摇晃,脸色变得苍白。
光是两鬓生出白羽,便有如此巨大的影响。
他实在想象不到,上古那些神仙,是如何在不死不疯的情况下,真正炼成鹤形,羽化登仙。
府城。
一辆牛车缓缓行至城外。
黄白与海瑞下了车。
此地比淳安富庶许多,城墙高大,车马往来,城外依旧聚集着不少灾民。
这些灾民多是从沿江各县逃来的。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不让灾民随意入城。
城内粮铺照常开门,城外灾民却只能闻着粮香挨饿。
海瑞看着这一幕,脸色极不好看。
黄白说道:
“你先买点粮食赈济灾民,而后再调查也不迟。”
海瑞苦笑。
“可是我们没钱。”
他这个知县,清得不能再清。
身上别说银票,便是碎银都拿不出多少。
而且这里不是他的管辖之地,也没办法通过官方手段打压物价。
若是正常买粮,那些粮商见灾情严重,恐怕还要趁机抬价。
海瑞又补了一句:
“据说城中几家粮商,幕后掌柜是京城来的太监,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
“这个简单。”
黄白转身走到路边。
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风吹日晒,表面粗糙。
黄白伸出手指,对着石头轻轻一点。
一阵金光闪过。
灰扑扑的石头,转瞬化为一块沉甸甸的黄金。
金光灿灿,耀得人眼睛发疼。
海瑞一脸不可思议。
他上前敲了敲,又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这是真的黄金?”
“自然为真。”
黄白神色淡然。
海瑞看着这块巨大黄金,心中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叹。
“这起码有两万两吧?”
片刻之后,他又露出一脸惋惜,道:“便宜这帮奸商了。”
黄白不以为意。
“无妨。
"
这些石头中的金性极少,根本无法长久维持黄金形态。
最多不到一个月,便会重新变回石头。
黄白没空搭理这些小角色。
大明王朝都已经烂成这样,到处都是贪官污吏。
若要一个个杀过去,恐怕这辈子都做不完天道除魔令。
他只负责对付主要的人,并查清龙脉与国运之妖。
这些小角色,交给海瑞等人解决即可。
接下来几日,黄白在府城调查东瀛阴阳师的线索。
海瑞则带着县衙人手,用市价五倍的价格,换取了大量粮食,以及一些修屋筑堤所需的木料、药材、草席、麻布等物。
粮行内。
一袋袋粮食被搬上马车。
车队排成长龙,朝淳安县方向送去。
粮行掌柜站在门口,一脸可惜地望着车队远去。
“这笔粮食,你们吃不完的。
他心里清楚。
粮食能买,留不留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这件事传出去后,沿途各方势力自然会盯上这批粮食。
到时候,这些粮食说不定还会以低价重新回到粮商手里。
一来一回,等于白赚一块黄金。
想到这里,掌柜眼中又露出贪婪之色。
不过他很快压下这点心思,急忙吩咐伙计:
“快快,把黄金交给杨公公。”
他说话时,仍舍不得将目光从黄金上移开。
他也想私吞一点。
可这块黄金太大,来历又太特殊。
更重要的是,收集黄金乃是皇上亲自过问的要务。
有了前几位被抄家的教训,掌柜纵使再贪婪,也不敢铤而走险。
豪华府邸,烛光微弱。
一名瘦削男子绕着黄金打转,神色中充满惊奇。
此人正是杨公公派在府城的心腹。
他伸手摸了摸黄金,又拿小刀刮下一点金屑,放在火上试了试。
“奇怪,这海瑞哪捡来的金子?”
他眯起眼睛,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派人查一查,看看这块金子到底从何而来。”
很快,这块巨大的黄金被原封不动送往京城。
它即将成为嘉靖练习点金术的材料。
知府府邸。
杭州知府与河堤总管李玄,正在密室中商量着什么。
屋内门窗紧闭,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杭州知府脸色阴沉,手中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忽然,他惊呼一声,猛地抬头,愤怒地望着李玄。
“你是说,海瑞没死?”
“你是怎么办事的?”
李玄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颤颤巍巍道:“属下也不知那所谓的阴阳师如此不靠谱。”
“收了一万两银子,连一个海瑞都杀不了。”
杭州知府怒极反笑:“一万两银子!一万两银子就买回来这么个结果?”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杭州知府紧张地盯着李玄。
他可不想背上通的罪名。
江南财阀士绅勾结倭寇,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倭寇横行作乱,离不开当地势力暗中帮忙。
可这种事情,只能私下做,绝不能摆在台面上。
一旦摆到台面,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
“我不清楚。”
李玄冷汗大冒。
寻常倭寇肯定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但是那名阴阳师地位颇高,自然知晓他们的身份,也知道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见到李玄这副神情,杭州知府火冒三丈,狠狠一拍桌子。
“废物!”
“废物!!”
桌上茶盏被震得一跳。
杭州知府强压怒火,从抽屉中取出一张信纸,飞快写下一封手信。
“拿着我的手信,前往阴阳寮秘密据点,让他们全部出动,无论如何,必须将海瑞灭口!”
“是!”
李玄连忙接过书信。
他知道,这次请动更高级别的高手,恐怕还要付出极大代价。
事已至此,不请也不行了。
经过戚继光总兵多年征讨,大规模作乱的倭寇基本平息。
但仍有一部分倭寇选择隐藏起来,秘密搜集明国情报,勾结地方势力,等待下一次大规模入侵。
这些人比寻常海寇更难缠。
他们不只是抢掠财物,还想把明国东南的地形、官场、军备、民情,一一摸清。
李玄揣着手信,很快离开府邸。
夜色渐深。
他来到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客栈。
客栈门口挂着破旧灯笼,门面不大,外表看起来与寻常小店没什么区别。
李玄走进去,压低声音说道:
“两斤牛肉,沽三升黄酒。”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下气,神色为难:
“抱歉了,客官,这里不卖牛肉。”
李玄像是没听懂,又重复了一句:“那来三两酱牛肉。”
掌柜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变。
随后,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客官,里面请。”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后厨。
后厨空无一人,灶台上还冒着一点余烟。
掌柜挪开角落里的米缸。
米缸下方,露出一个漆黑地道。
一股阴冷气息从地道中涌出。
李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掌柜没有多言,率先走了下去。
李玄咬了咬牙,也跟着进入地道。
两人沿着蜿蜒密道一路向下。
石阶潮湿,墙壁上有水珠渗出。
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烛火。
烛火幽绿,照得通道阴森无比。
越往下走,空间越大。
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宝殿。
烛火成排,灯影摇晃。
宝殿之中弥漫着淡淡香气,却压不住那股幽冷阴气。
后方伫立着一座白玉屏风。
屏风上画着百鬼夜行图,笔法精细,透着说不出的邪气。
屏风前方,一名老者盘膝而坐。
老者身穿狩衣,头戴高冠,脸色苍白,双眼微闭。
他身侧站着两只样貌凶恶的恶鬼。
左边那只为男性,手持巨斧,通体赤色,额头长着一根独角。
右边那只为女性,手持青瓶,通体青色,额头长着两角。
一股幽绿阴气从两只恶鬼身上弥漫开来。
李玄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有些后悔来到这里。
这群东瀛阴阳师,比妖魔更像妖魔。
(大家就别管什么现实历史什么制度了,就当成一个神话故事,凡事都是妖魔鬼怪影响的,灭掉妖怪,就是圆满大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