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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生蛊·王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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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陈朵的白色炁息在将军厉鬼下颌炸开,将其整个头颅都打得向后仰去。

鬼火四溅,厉鬼发出一声尖锐啸叫,但作为沙场老鬼,其凶悍程度远超常理。

它竟不后退,反而将头颅一甩,张开漆黑如...

灵堂设在老宅正厅,三盏长明灯幽幽燃着,青白火苗微微摇曳,映得满屋纸钱灰烬浮在半空,像一层薄雾。我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指尖却死死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香灰,在深蓝布衣袖口洇开几朵暗红的梅。不是哭不出来——是哭不出来。喉头堵着一块烧红的铁,咽不下,吐不出,连呼吸都带着焦糊味。

爷爷走得很突然。昨夜子时,他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剥新收的莲子,手里铜钳一松,莲蓬滚进石缝,人就歪了过去。没留一句话,没皱一下眉,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再没醒。

可我知道不对劲。

今早验尸时,法医掀开白布,我一眼就看见爷爷左耳后那颗朱砂痣——位置偏了半分。那痣我从小摸到大,熟得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可现在它斜向上移了三分,像被人用无形的手硬生生掰过。更怪的是,他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处,有一道极细的金线,细如发丝,隐在皮下,随呼吸明灭,一闪,一闪,又一闪……像活物在血脉里爬行。

我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这不是病,是术。是有人动了手。

灵堂外忽然起了风,纸灰打着旋儿扑向门槛。我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四十上下,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白头皮,左耳垂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啃过。他没戴孝,也没烧香,只静静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缓缓移向爷爷棺材头那盏长明灯——灯焰猛地一跳,竟由青白转为墨黑,一寸寸吞掉光晕,最后只剩豆大一点幽绿,在灯芯顶端悬着,像只不眨的眼睛。

我站起身,踩过满地纸灰,朝他走过去。灰屑粘在鞋底,沙沙作响。

“你是谁?”我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锈。

男人没答,只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纹乱得不成章法,横竖斜岔,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仿佛整只手被撕碎又胡乱拼回去。他拇指轻轻一按自己左耳残缺处,那缺口竟缓缓蠕动,边缘泛起细密鳞光,随即裂开一道窄缝——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截乌黑骨刺,尖端滴着黏稠墨液,落在青砖上,“嗤”一声蒸腾起缕缕青烟,烧出个焦黑小洞。

我瞳孔骤缩。

这是“蚀骨门”的印。

三十年前,蚀骨门因炼“腐髓引”遭全性围剿,门主被张之维亲手钉死在龙虎山断崖,余孽尽数伏诛。可眼前这截骨刺,分明是蚀骨门失传已久的“噬魂骨”,专破守尸秘术,能蚀尽阴气、锁住亡者魂魄不散——爷爷停灵不过六时辰,尸身竟无一丝僵冷,指尖尚有微温,唇色如生,连眼皮都未全阖,仿佛只是睡沉了。

“你动了他。”我一步跨到他面前,距他鼻尖不足三寸,压低了嗓音,“你把‘秽元’种进了他身体。”

男人终于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锯齿状黄牙:“秽元?呵……那不过是你们这些守墓人给脏东西起的雅号罢了。”他舌尖舔过右犬齿,那里嵌着一枚黑粟粒大小的虫卵,正微微搏动,“真名是‘秽源’,是根,是种,是天地初开时漏网的浊息。你爷爷守了三十年龙虎山后山‘葬虚井’,以为镇住了?不,他只是替我们养着。”

我猛地伸手去扣他咽喉。

他没躲。

我手指触到他颈侧皮肤那一瞬,整条手臂突然剧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骨头里钻出来的痒,像有无数细针顺着尺骨一路往上扎,直刺肩胛。我咬牙抽手,掌心赫然多出三道暗紫色爪痕,正丝丝冒着寒气,伤口边缘泛起灰白鳞屑,簌簌往下掉。

“别急。”男人退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粒米粒大的灰丸,抛进嘴里,“你爷爷临终前,说了三个字。”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他说……‘快逃’。”男人咀嚼着灰丸,喉结滚动,声音却愈发轻缓,“可他没说,往哪儿逃。是逃出这间屋子?还是逃出这具身子?又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腰间那柄缠着黑布的短刀,“逃出‘秽元真君’这四个字?”

我一把抽出短刀,黑布滑落,露出刀身——通体玄黑,无刃无锋,只在中段刻着一行细若游丝的篆文:【秽元不净,真君不死】。刀身映不出人脸,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暗影,像凝固的墨海。

男人却笑得更欢:“好刀。可惜,你握刀的手,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

话音未落,我右手腕内侧毫无征兆裂开一道细缝,皮肉自动翻开,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筋络,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黑线从中钻出,末端钩着半片枯萎的槐叶——正是昨夜爷爷掉落的那枚。

我反手就是一刀,斩向自己手腕!

刀锋离皮半寸,忽被一股巨力死死抵住。抬头一看,是二叔。他不知何时站在旁边,左手五指成爪,稳稳扣住刀背,指节泛青,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阿砚,住手。”他声音低沉,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你砍下去,整条胳膊就废了。那‘秽源’已入血脉,断腕只会让它顺着断口反噬心脉。”

我死死盯着他:“二叔,你知道。”

他没否认,只松开刀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覆在我手腕伤口上。绢帕刚一接触皮肤,便自动吸附上去,边缘泛起微弱金光,将那截黑线死死封住。可金光只亮了三息,便迅速黯淡,绢帕一角开始发黑、卷曲,冒出淡淡腥气。

“七十二年前,‘秽源’第一次现世,就在龙虎山后山。”二叔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当时守井的是你太爷爷。他没镇住,反而被种下了第一枚‘秽源’种子。此后每代守井人,都活不过四十九岁。你爷爷……今年四十八。”

我喉咙发紧:“所以你们早知道?”

“知道。”二叔抬眼,目光沉得像口古井,“可知道,不等于能解。‘秽源’不是毒,不是咒,它是‘活’的。它认主,也认井。你爷爷临终前,把最后一道‘镇虚符’拓在了你胎发上——就是你颈后那颗朱砂痣。”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后颈。

那里果然有颗痣,鲜红欲滴,触手温热,像一颗刚凝固的心血。

“可它在动。”二叔盯着我指尖,“你感觉到了吗?它在跳,和你心跳同频。因为你已经成了新的‘井口’。”

灵堂里忽然安静得可怕。长明灯幽绿火苗“啪”一声爆开,溅出几点火星,落在爷爷棺盖上,烫出几个焦黑小点。我低头看自己右手——那截黑线虽被绢帕压住,可皮下灰白筋络仍在缓缓搏动,像一条蛰伏的蚯蚓,正沿着血脉,一寸寸往上爬。

“二叔,”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太爷爷当年,是怎么死的?”

二叔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把‘秽源’连同心脏一起剜出来,埋进了葬虚井最底层。然后……用三十六根银钉,把自己钉死在井壁上,以身为锁,镇了整整三十七年。”

我猛地抬头:“那现在呢?”

“现在?”二叔望向棺材,眼神复杂难辨,“现在,井开了。”

话音未落,整座老宅剧烈震颤起来!不是地震,是地底传来一种沉闷的搏动声,咚、咚、咚……如同巨兽的心跳,每一下都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灵堂供桌上的蜡烛齐齐熄灭,唯独爷爷棺首那盏长明灯,幽绿火苗暴涨三尺,幻化成一张模糊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念着两个字——

【开井】

我右腕剧痛陡然加剧,绢帕“嗤啦”一声裂开,黑线挣脱束缚,倏然钻进我衣袖,顺着小臂内侧疾行而上!所过之处,皮肤迅速灰败、龟裂,渗出黏稠黑水。我咬牙挥刀横斩,刀锋掠过自己左臂,竟劈开一道虚空裂隙——里面翻涌着无数扭曲人脸,全是龙虎山历代守井人的面孔,他们张着嘴,无声嘶吼,眼窝里淌着黑血。

“来不及了!”二叔厉喝,一把扯开自己衣领,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旧疤,形如井口,边缘烙着暗金符文。他并指成刀,狠狠戳进疤中!鲜血喷涌而出,却不落地,反在空中凝成一道血符,轰然炸开,化作无数赤红锁链,朝着我四肢百骸缠来。

我踉跄后退,撞翻供桌,香炉倾倒,灰烬漫天飞扬。就在这混乱刹那,我瞥见棺材缝隙里,爷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食指正极其缓慢地……弯曲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敲打某扇门。

我浑身血液瞬间逆流——爷爷的尸身,根本不会动。他早已被“秽源”彻底占据,成了容器,成了钥匙,成了……开门的敲门人。

“阿砚!”二叔嘶吼着扑来,血锁链已缠上我小腿,“闭眼!忘掉所有名字!忘了你是谁!”

我本能地想照做,可就在眼皮将阖未阖之际,识海深处猛地炸开一道惊雷——不是声音,是画面:漫天星斗崩塌,银河倒悬,无数星辰坠落如雨,砸进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雾中矗立一座黑石高台,台上盘坐着一尊无面神像,双手捧着一口干涸古井。井壁刻满密密麻麻的“秽”字,每个字都在蠕动、滴血、长出眼睛……

我猛然睁眼,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在刀身上。玄黑刀身瞬间沸腾,那些篆文【秽元不净,真君不死】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顺着刀柄爬上我手臂,烙进皮肉,灼痛钻心。与此同时,我后颈那颗朱砂痣骤然炽热,烫得皮肉滋滋作响,痣中似有东西在疯狂膨胀,要破皮而出!

“你终于醒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秽元真君’……不是称号,是封印。你太爷爷封的,你爷爷续的,现在——轮到你了。”

我缓缓转身,看见他正将一枚青铜铃铛系在爷爷棺盖把手处。铃身刻满逆鳞纹,铃舌是一截蜷曲的人指骨。

“这是‘噤声铃’,”他解释道,指尖轻弹铃身,却无半点声响,“摇一下,十里之内,活物失语;摇两下,魂魄离体;摇三下……”他顿了顿,看向我,“摇三下,葬虚井底那口‘秽源母井’,就该醒了。”

我盯着那铃铛,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释然的笑。因为就在刚才识海那幅崩塌星图里,我终于看清了那尊无面神像的右手——它并非空着。它掌心里,托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滴血的槐叶。

和我腕上那片,一模一样。

原来我不是守井人。

我是井本身。

“你错了。”我抹去嘴角黑血,将短刀缓缓插回鞘中,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秽元真君……从来就不是封印。”

我抬手,按在自己左胸。

那里,心跳正与地底搏动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它是钥匙。”

话音落,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指缝流淌,滴落在青砖地上,竟未晕开,而是聚成一颗饱满血珠,悬浮半寸,幽幽旋转。血珠表面,无数细小的“秽”字浮现、湮灭、再生,循环不休。

男人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凝固。

二叔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你……你竟主动引秽入心?!”

我没答,只低头看着那颗血珠。它越转越快,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砰”一声炸开,化作一道血色光柱,直冲灵堂穹顶!瓦片寸寸崩裂,月光如瀑倾泻而下,照亮满室飞舞的纸灰与飘散的香烬。

光柱尽头,隐约可见一道漆黑缝隙,缓缓张开,像一只竖立的眼。

葬虚井,开了。

而我的右腕上,那截黑线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下蜿蜒浮现出的暗金纹路,形如古井轮廓,正随着我的心跳,明灭呼吸。

我抬头,望向那道裂开的天穹缝隙,轻声道:“现在,该轮到我……进去看看了。”

话音未落,脚下青砖轰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黑洞。一股混杂着陈年泥土与腐烂槐花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卷起我额前碎发。我向前迈步,身形没入黑暗,未有丝毫迟疑。

身后,二叔嘶声喊着我的名字,男人手中的噤声铃发出无声震颤,灵堂长明灯幽绿火苗暴涨至丈许,映出棺材盖上那枚青铜铃铛——铃舌人指骨,正缓缓睁开一只血瞳。

我坠入井中。

风声呼啸。

黑暗浓稠如墨。

可这一次,我不再恐惧。

因为我知道,这井底没有怪物。

只有……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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