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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有本事的人说话才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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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全体社员大会。

昨夜下了场小雪,薄薄铺了一层,被早起的人踩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地。

风还是冷的,从河滩那边过来,钻进人的领口袖口,冻得人直缩脖子。

可再冷,也挡不住人来。

晒谷场正中央摆着那张八仙桌,桌面刷过桐油,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码着一沓沓红纸条,上头盖着大队公章,写着“股金凭证”四个字。

旁边摆着墨汁瓶和几支秃了头的毛笔,还有一本崭新的账簿。

一大早,陆广财就端着搪瓷缸蹲在队部门口,一边喝粥一边数人头。

“广财叔,啥时候开始?”有人隔着老远喊。

“急啥?日头还没爬上来呢!”陆广财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碗往窗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等人齐了再说!”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今儿个咱们合作社的社长、副社长、会计、出纳都得到场,一个不能少!”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起哄:“广财权,您这是给自己摆架子呢?”

“我摆什么架子?”陆广财把烟袋锅叼上,“我是副社长!社长是建国,会计是老李,出纳是小伟。待会儿让他们站前头,你们好好认认,往后有事儿找谁!”

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枣树梢。

陆广财站在桌前,烟袋锅在桌腿上一磕,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别吵吵了!人齐了没有?”

“差不多齐了!”几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应。

“齐了就开会!没来的回头让邻居传个话!”陆广财把烟袋往嘴里一,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章程,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今儿个是大年初六,按老规矩,还没出年呢。可咱们等不得了!年前县里批了包产到户,年后咱们得趁怀民在,把这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

他把章程往桌上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先跟大伙儿说清楚,咱们合作社的班子。社长,陆建国!副社长,我陆广财!会计,李文田!出纳,陆伟!”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朝那人站的方向一指。

李文田就是会计老李,陆伟二十出头,高中读了两年,没毕业,但在村里已经算是少有的文化人了。

陆广财等他们站定了,这才把章程上的几条一条一条念下去。

念得很慢,有些词复杂,他就停下来解释一遍。

念完了,他把章程往桌上一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听明白就好。”陆广财把烟袋锅点上,吸了一口,“现在开始报名入股。一般十块,自愿原则,绝不勉强。有愿意入的,到前头来交钱、领凭证、按手印。怀民也在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那张八仙桌。

人群却静了下来。

没人动。

陆广财等了一会儿,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昨?昨儿个不是都挺积极?真掏钱了,都缩了?”

还是没人动。

陆怀民站在人群边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早就料到了。

十块钱一股,对陆家湾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于一年,年底能存个二十来块就算不错。

真金白银掏出来,谁都得掂量掂量。

蹲在墙根底下的陆老歪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队长,不是大伙儿不积极,是这钱掏出去,心里没底啊。十块钱一股,攒一年也攒不出几股来,万一打了水漂,找谁哭去?”

这话一说,人群里嗡嗡了一阵。

有几个本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的人,又把脚缩回去了。

陆广财脸色一沉,正要开口,人群边上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是有田。

他今年五十出头,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平时开会蹲在最后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可这会儿,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往腰上一别,闷着头就往八仙桌那边走。

“有田?”旁边有人喊他,“你干啥?"

陆有田没回头,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他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卷钞票。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卷钞票往桌上一放,闷声说:“二十块。两股。”

陆广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有田,你想好了?”

有田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会计老李推了推眼镜,接过那卷钞票,手指蘸着唾沫点了一遍。点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有田:

“有田,这钱......是给你娘攒的棺材本吧?”

陆有田闷声应了一句:“我娘说了,投。怀民那孩子,有本事,信得过。”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

陆有田的娘今年七十八了,瘫在床上三年,全靠他一个人伺候。

他那点工分,年年不够吃,是队里救济粮的常客。

这二十块钱,是他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攒的棺材本。

还那句话说,他把棺材本押上去了。

陆有田领了那张红纸凭证,折好,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转身往回走。

这一下子,底下的村民纷纷议论了起来。

“有田叔这是把棺材本押上去了啊!”

“他娘瘫了三年,这二十块是他娘攒的药钱吧?”

“可不是嘛,过年我去他家,他娘还念叨………………”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有人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自己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又缩回来;还有人抬头看了看站在桌边的陆怀民,又看了看闷头往回走的有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陆老歪蹲在墙根底下,拿眼角的余光瞟着陆有田,嘴里的草棍儿嚼了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三凑过来,压低声音:

“有根叔,你看有田那个老绝户......他娘瘫了三年,他那点工分年年不够吃,他倒有胆子投二十块?”

陆老歪“呸”地吐掉草棍儿:“他那是棺材本,他娘死了他拿什么?”

“那他还敢投?”

老歪不说话了。

旁边的陆四接话,话里却带着酸气:

“人家是相信陆怀民呢,谁叫人家是大学生,有本事呢。咱们没本事,活该说话没人听。”

嗡嗡的议论声里,人群中又有人站起来,往八仙桌那边走。

是陆老栓。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卷钞票。

“十块。”他把钱往桌上一放,声音闷闷的。

人群里又开始嗡嗡起来。

“老栓也投了………………”

“他可是过日子最仔细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

“他都投了,那......”

老栓刚领了凭证退下来,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投一般。”

说话的是个年轻媳妇,姓孙,嫁到陆家湾才两年,男人在公社砖厂当学徒工,家里就她一个劳力。

“妹子,你想好了?”老李问。

“想好了。”她点点头,肯定道,“俺男人说了,怀民是干大事的人,跟着走,错不了。”

十块钱递进去,红纸凭证递出来。

那媳妇把凭证折好,往棉袄里层的兜里一塞,拍拍,转身往回走。

走到人群边上,几个妇女拉住她问:“你真投了?你家那口子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挣得少,才要想法子多挣点。”那媳妇说,“总不能指着那点工资过一辈子吧?等生了娃,得让娃娃过上点好日子。”

这话一说,几个妇女都沉默了。

然而,人群里那股子观望的劲儿,还没散。

投了股的,找共就那么五六个人。

更多的,还在墙根底下蹲着,在人群后头站着,手里攥着钱,眼睛望着前头,脚底板却像钉在地上。

陆广财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他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别瞅了!我这个队长先来!”

人群“嗡”地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陆广财把烟袋往腰上一别,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手绢包,往桌上一拍。

“二十股。”他说,“两百块。”

会计老李愣了愣,把那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一沓十块五块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点了一遍,抬起头:“队长,正好两百。”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队长投了二十股......”

“两百块啊!那可是队长的家底!”

陆广财等那阵议论声稍落,把红纸凭证接过来,看也不看,往怀里一端,转过身,面对着人群:

“我陆广财,在这村里当了二十年队长,穷了二十年,挨了二十年骂。今儿个,我把这二十股投下去,就是把这张老脸押上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

“大伙儿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陆广财?就算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怀民?他可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放过去,那就是状元!今儿个,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合作社,要是挣了钱,我陆广财跟着分;要是赔了钱,我陆广财跟

着赔!我投这二十股,就是告诉大伙儿,这事儿,我信!”

话音刚落,陆建国也走上前去。

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

“二十股。”他说。

会计老李接过信封,抽出里头的钱,点了一遍,抬起头:“建国,也是两百。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吸气声。

陆建国是陆怀民的爹,这谁都知道。

可这两百块钱往桌上一放,那分量,比说一百句话都顶用。

其实,陆建国投二十股,也是提前和怀民商量好的。

不是家里拿不出更多,而是父子俩都觉得,往后大伙儿一块儿上工,若是他一家投得太多,容易让人生出“给他家打工”的念头。跟队长持平,最合适。

陆广财拍了拍陆建国的肩膀,两人看这下面,都没说话。

但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社长和副社长都押上了,你们还等什么?

有了这四百块钱的“巨款”打底,大家也都纷纷意动了。

“队长和建国叔都投了二十股,咱还等啥?”

“就是!他俩都把家底押上了,咱怕什么?”

“我投一股!”

“我投两股!”

“我家五口人,凑了三十块,三股!”

八仙桌前排起了长队。

毛票、硬币、卷成卷的纸币,一张一张往桌上放。

会计老李忙得满头大汗,手指蘸着唾沫点钱,点完一笔记一笔账,再递出一张红纸凭证。

出纳陆伟站在他旁边,负责核对数字,一笔一笔往另一本账上记。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点钱,一个记账,流水似的。

那些领了凭证的人,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有的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还在,这才放心地退到一边。

那些原本蹲在墙根底下犹豫的人,这会儿也站起来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队伍后头走。

只有陆老歪那三个,还蹲在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懊悔还是别的什么。

陆三凑过来,小声问:“有根叔,咱......咱也投一股?”

陆老歪狠狠瞪了他一眼:“投什么投?我没钱,你有钱吗?”

陆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日头渐渐升高,晒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会计老李的账本上,数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三十、五十、八十、一百五、两百三、三百六......

快到晌午的时候,陆伟把最后一笔账记完,递给老李,老李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老李,咋了?”陆广财凑过来。

老李把账本往前翻了翻,又往后翻了翻,然后抬起头,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惊喜:

“队长,到这会儿,已经......一百九十八股了。”

“多少?”陆广财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下来。

“一百九十八股。”老李把账本递过去,“一股十块,那就是一千九百八十块钱。”

一千九百八十块钱,这是什么概念?大家几乎都把老底掏出来了。

说实话,要不是有陆怀民这面大旗,陆广财敢肯定,自己一辈子都办不成这事。

但同时,他又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陆广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那些还没散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听见了?一千九百八十块!一百九十八股!咱陆家湾的合作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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