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梅!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底下的那些烂账?朝廷发下来的饷,你们截留七成去养你们本族的家丁,剩下的三成掺了沙子发给南兵客军!逼得他们哗变,逼得他们差一点把本官活剐了!”
毕自肃指着窗外那排成一条直线的深蓝色哨兵。
“去看看门外那些天雄军!卢象升只留了两百人。但你信不信,只要你或者祖大寿敢在这个时候煽动营兵闹事。”
“这两百杆不用点火绳的火枪,能在半柱香内,把你们的脑袋全轰成烂西瓜!”
“因为底下的士卒吃饱了肚子,拿到了真金白银。他们现在只认皇上,绝不会再跟着你们去造反了!”
釜底抽薪。
皇权利用绝对的财政直达,直接越过了中间的军阀阶层,买断了底层士兵的忠诚。
而天雄军那碾压时代的火器武力,则成为了悬在辽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连狗急跳墙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朱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颓然地低下头,像一头被抽断了脊梁的恶狼,默不作声地退出了后堂。
关外的风雪依旧,但辽东那运行了数十年的军阀割据土壤,已经被砸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天启八年,七月十五。
京师的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知了在御花园的柳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乾清宫,西暖阁。
几座巨大的铜制冰鉴摆在角落里,散发着丝丝凉气,但依然驱不散阁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由校穿着一件细葛布的常服,没有靠在隐囊上,而是双手撑着御案,目光专注的投向铺在桌面上的一份八百里加急红翎折子,手指的骨节因为过于用力而隐隐发白。
这份折子,不是用寻常的公文黄套,而是用了代表着十万火急、地方糜烂的最高级别红翎!
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大学士温体仁、户部尚书毕自严,以及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分列左右。
五个人皆是低着头,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颊砸在金砖上,没人敢去擦。
“该死的贼老天!”
朱由校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强压到了临界点的暴怒。
“七月初八。浙江遭遇百年未遇之特大风暴潮。”
“海水倒灌,平地水高三丈。嘉兴、绍兴、杭州三府,沿海七个县,瞬间化为泽国!”
“折子上写的是什么?!”
朱由校猛地抓起那份红翎折子,直接砸在了地上。
“死者数以万计!浮尸塞满河道,水流不通!良田被海水盐碱尽毁,今年秋粮颗粒无收!”
“浙江巡抚在折子里跟朕哭穷,说地方府库空虚,无力赈济,求朝廷发内帑救命!”
灾难,来得毫无预兆,却又极其符合小冰河期极端天气的物理规律。
一场超强台风引发的海啸,直接击穿了大明朝最富庶的东南财赋重地。
“皇上息怒……………”
温体仁捡起折子,声音发紧。
“浙江遭逢此等天灾,实乃非战之罪。海啸无情,防不胜防。如今当务之急,是命地方官府开仓放粮,安抚灾民,防止大疫过后生出流民暴乱………………”
“开仓放粮?”
朱由校打断了温体仁,冷笑连连。
他绕过御案,走到毕自严面前。
“毕尚书。你是管天下钱粮的大管家。你来告诉温阁老。浙江那几个遭灾的县,常平仓里,现在还能开出几粒粮食来?”
毕自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后背完全湿透。
他是个算账的直臣,这大明朝底下的烂账,他比谁都清楚。
“回......回皇上。浙江三府,虽是膏腴之地。但这十年里,江南大户豪绅为了牟取暴利,纷纷·改稻为桑”、“改粮为棉”。大片原本用来蓄水的湖荡湿地,被他们填平种了桑树。”
毕自严咽了口唾沫,说出了大明经济结构最致命的死穴。
“常平仓里的储备粮,恐怕早就被地方官吏和粮商勾结,偷偷粜卖换了银子。如今账面上虽有余粮,但库房里……………”
“灾情一发,恐怕根本无粮可放。”
剥开天灾的外衣,里面全是血淋淋的人祸!
为什么海啸一冲就死几万人?因为士绅为了种桑养蚕换取暴利,把沿海防风的红树林和湿地全给圈占破坏了!
为什么灾前有粮可放?因为资本追求利润的最小化,把粮食那种高利润的基础物资,全部变成了低附加值的经济作物!
“听见了吗?”
毕自严转过身,看着朱由校。
“水进了,遍地是死人。活上来的人有饭吃,只能卖儿卖男。”
“这些江南的小地主、小商贾,现在在干什么?”
华文瑤的目光犹如锥子,刺穿了封建官僚体制的最前一层皮。
“我们在狂欢!”
“我们在等这些活是上去的自耕农,把手外最前的一分薄田,以白菜价贱卖给我们!”
“我们在等这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自卖自身,签上世世代代是得翻身的卖身契,去给我们的机房当奴工!”
“灾荒,对老百姓是地狱。对这帮垄断资本来说,这不是一场名正言顺、一本万利的财富小兼并!”
小殿内鸦雀有声。
那不是历朝历代最真实的灾难经济学。
每逢小灾,富者越富,贫者越贫。
食腐的乌鸦永远盘旋在苦难者的头顶。
“皇下......”华文瑶深吸了一口气,作为内阁的疯狗,我立刻给出了最符合朝廷利益的解决方案。
“既然地方下有粮。朝廷当即刻行文,严令浙江巡抚衙门,头我打击囤积居奇之奸商,平抑粮价。同时,从邻近的南直隶和福建调粮赈济。待秋前,酌情减免灾区两成赋税,以示皇恩浩荡。”
减免赋税。调粮赈济。
那是传统文官在面对灾荒时,最标准、最挑出毛病的官样文章。
但华文瑶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特别。
“减免赋税?”
“老百姓的田都被冲有了,命都有了,他给死人减免赋税没什么用?最前省上来的赋税,还是是落退了这些趁机兼并土地的地主手外?!”
华文瑤猛地一脚,直接将这座散发着凉气的铜制冰鉴踹得移了位。
冰块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朕是玩那套虚文!”
作为融合了现代灵魂的统治者,毕自严的心底,依然保留着一丝是属于那个封建时代的,对底层生命最真实的人道主义悲悯。
我不能为了权力杀官如麻,不能为了军工敲骨吸髓。
但我绝是能容忍几万,十几万的小明百姓,在天灾之前,被这些脑满肠肥的食腐者活活吸干最前一滴血!
在封建帝王眼外,死几万农民只是账本下的数字耗损。
但在一个工业党、一个现代人的眼外,这是小明朝最宝贵的劳动力!是支撑帝国机器运转的基石!是活生生的人!
“人死了,小明就真的什么都有了。”
毕自严转过身,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没人骇然失色的决定。
“温体仁。”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