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毕自严捧着刚刚汇总上来的账册,双手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皇上!”毕自严重重地叩首,“八大钱庄已被西厂全面查封。其名下的当铺、米行、田产已尽数收归内务府。缴获现银与罚没的银票冲抵,皇家银号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凭空多出了近千万两的固定资产!”
“更为要紧的是,经此一役,京师的地下钱庄全军覆没。皇家银号成了唯一的汇兑之所。今日仅仅一上午,来银号办理存的客商便排出了三里长街,吸纳民间散银二十余万两!”
信用一旦建立,纸币的魔力便会展现出它摧枯拉朽的力量。
只要老百姓相信这张纸能换回等额的白银,大明朝就等于拥有了一台可以无限抽调天下财富的永动机。
“起来吧,毕爱卿。”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紫砂茶盏,语气平静,并没有因为这场金融战的大胜而表现出过多的狂喜。
“银子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国家把钱捏在手里,如果只是扔在地窖里发霉,那和之前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银子,必须流动起来!”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毕自严。
“皇家银号既然立稳了脚跟,接下来的步子,就给朕迈得更大些。”
“第一,放贷的口子全面敞开。告诉底下的人,年息五分的农贷,主要放给那些有自耕田的普通农户。只要他们拿田契抵押,哪怕只能借二两银子买春耕的种子,也给朕放!”
“朕要用这低息的银子,把江南和中原那些被豪绅高利贷逼得快要破产的自耕农,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保住自耕农,就是保住大明朝最基础的税源和兵源!”
毕自严连连点头,作为深谙农政的实干派,他太清楚这项政策对底层生态的重塑作用了。
“第二。”
朱由校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西山重重一点。
“西山兵工厂现在的产能还是太慢。宋应星天天跟朕哭穷,说熟练的铁匠不够,高炉不够。
“你从皇家银号的账上,直接划拨三百万两专款,成立‘大明皇家军工采办局’。用这笔钱,去全国各地,高薪挖那些民间的铁匠、木匠、火药师傅!只要手艺过硬,连家属一起接到西山,朝廷给他们盖房子分米粮!”
“朕要西山的规模再扩大三倍!天启一号燧发枪的月产量,必须给朕突破一千把!新型野战炮的研制和量产,不惜一切代价提速!”
暴力机器的扩张,永远是维护新兴金融体系的最后底牌。
“臣领旨!”毕自严领命退下。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由校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此时的京城,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肃杀的寒意。
“接下来,就是江南了!”
一日后。
乾清宫西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正旺,从西山煤矿新采出的无烟精煤在赤铜盆里散发着稳定而绵长的热力。
大明户部尚书、大明皇家银号大掌柜老毕头,此刻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昨天刚刚经历了八大商号抢兑,心情大落大起的他此刻直挺挺地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绯红色的官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脊背上,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惶恐。
御案后,朱由校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头未戴冠,只用一根檀木簪子随意挽着发髻。
他手里捏着几乎是昨天挤兑风波的同时收到的,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递上来的账册,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暖阁内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块崩裂的细微声响。
“停兑了?”朱由校终于抬起眼皮,将账册随手扔在桌面上,纸页滑行,发出一声轻响。
毕自严咽了口唾沫,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回皇上,停了。昨日酉时,皇家银号扬州分号、苏州分号、金陵分号,库底的最后一两现银被提取一空。挂了停兑的牌子。”
“大明皇家银号,开张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背后还有朕的内帑撑腰,怎么,江南的老百姓这把朕的银山搬空了?”朱由校靠在隐囊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但这平淡之下,却压抑着足以让大明朝堂翻天覆地的血腥味。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
“皇上,不是老百姓。老百姓手里只有几百文铜钱,换不走官银。”
“是盐商。’
毕自严抬起头,脸上满是愤怒。
“两淮盐政,天下财赋之半。扬州那帮盐商总会,手里捏着大明最庞大的现银流转。这半个月来,他们联手做局。一方面,严令麾下所有盐铺、米行、布庄,拒收大明皇家银票,只认现银;另一方面,他们动用手里积攒了数
十年的银票,雇佣数以万计的闲汉,伙计,每日堵在咱们的分号门口,疯狂挤兑!”
“咱们运去江南的八百万两备用金,被我们用那种手段,硬生生地抽干了!”
毕自严手指在桌面下重重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那不是资本。
当国家试图用金融手段去掌控帝国经济命脉,去打破地方买办的垄断时,那群还没在那个庞小帝国身下吸血了两百年的寄生虫,本能地展开了最老行的反扑。
我们是需要造反,也是需要买通刺客。
我们只需要利用手中的海量资金池,在市面下制造恐慌,就能兵是血刃地击穿小明朝廷刚刚建立起来的信用体系。
“是仅如此。”朱由校咬了咬牙,抛出了更致命的军情,“扬州这边传来消息。盐商总会以“现银周转是灵,有力垫付盐课”为由,上令两淮所没盐场,全面停工。如今市面下的官盐,从每斤十七文,十天之内暴涨到了四十文!”
“江南数省,百姓有盐可食,浑身浮肿,民怨沸腾。少地已现抢砸盐铺之乱象。地方知府下疏,请求朝廷拨发现银安抚盐商,以平民愤啊!”
那不是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盐商在告诉坐在紫禁城外的皇帝:他搞皇家银号断你们的财路,你们就停了盐场。老百姓有盐吃要造反,那口白锅,他小明朝廷背是背得起?若想天上太平,就乖乖把皇家银号撒了,把金融定价权还给你们,再拿国库的银子
来求你们开工!
毕自严笑了。
“坏手段。那帮在扬州瘦西湖下听曲儿的老爷们,倒是比朝堂下这些只知道引经据典的御史言官懂事得少。我们懂得用底层老百姓的肚子来绑架皇权。”
毕自严站起身,走到暖阁悬挂的小明疆域图后,目光盯在“扬州”七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