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
张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丝绸归了内库,银钱归了皇家。皇上这是要把咱们这群江南士族,连根拔起,当成养活他那九边新军和西北灾民的肥料。”
“刀把子在他们手里,咱们的家丁护院打不过天雄军,也打不过锦衣卫。但大明朝,不是光靠刀子就能运转的。”
张溥将手中的紫毫笔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脆响,让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上要天下太平,要政令畅通,要州县的税收能按时入库,靠的是谁?”
张溥的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靠的是天下生员,靠的是咱们这些读四书五经,能替他牧民的士大夫!”
“皇权,是这大明朝的屋顶。可咱们,是承重的柱子!”
“他把柱子的根基都挖空了,那就别怪咱们让他这屋顶塌下来!”
张采眼神一紧:“天如(张溥字),你的意思是......”
“秋闱在即。”
张溥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棂。冰冷的秋雨卷着寒风扑面而来,让他那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到了极致。
“联系南直隶与浙江两省的复社同道,发动所有受了委屈的乡绅望族。”
“告诉那些生员:朝廷与民争利,大肆搜刮,任用阉党酷吏,这是断了天下读书人的活路。今日抄的是商贾的家,明日没收的,就是他们名下最后那点免税的祖产!”
张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乡试之日,三千士子,贡院门前静坐,挂白幡,哭太祖!”
“罢考!”
此言一出,书房内几名商人和管家倒吸了一口冷气。
罢考!
这是切断皇权人才库的终极核威慑!
是大明两百余年来,文官阶级对皇权最极端也最无赖的政治讹诈。
“天如………………………………”张采有些迟疑,“以那暴君的脾气,万一他真急了眼,让厂卫大开杀戒......”
“他不敢!”
张溥猛地转头,眼神中充斥着精英阶层的绝对傲慢。
“法不责众!三千生员,背后是三千个宗族,是半个江南的民心!他朱由校若是敢把这三千读书人全杀了,那他就是桀纣再世!天下必将大乱,九边将领谁还敢替他卖命?!”
“只要科举一停,朝廷的抡才大典成了笑话,到那时,他只能妥协!只能下罪己诏!只能把江南的织造局和海贸,乖乖地交还给咱们!”
这是一场以江山社稷为筹码的豪赌。
而在利益被逼入绝境的江南士绅眼中,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张溥站起身,双手按在书案边缘,眼中爆射出孤注一掷的凶光。
既然常规的朝堂博弈已经输得一败涂地,经济命脉被皇家彻底切断,那就只能掀起一场波及全天下,足以让皇权投鼠忌器的终极抗争!
他一把扯过那张被墨汁污了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铺开一张宽大的澄心堂纸,抓起另一支毛笔,手腕发力,笔走龙蛇。
不需要什么华丽空洞的辞藻,只需要最能煽动天下读书人恐慌、愤怒,并将阶级利益包装成道德大义的诛心之论!
《告江南士林书》。
“天步艰难,国事蜩螗。妖邪弄权于内,厂卫肆虐于外。今有暴政当道,设西厂以屠戮忠良,夺民产以充实私库。强夺江南机房,断绝商贾生计;私设皇家银号,与天下万民争利!此等倒行逆施,实乃毁我大明两百余年之衣
冠,绝我圣人传下之文脉!”
“社稷安危,系于士气。纲常伦理,存乎斯文。吾等圣人门徒,食君之祿,沐圣之恩,岂可坐视神州陆沉、儒道崩塌?”
“今退无可退,唯有以死明志!当捧大成至圣先师法像,泣血陈情,聚江南万千生员,游街哭庙,以告皇天后土!若暴政不除,海禁不开,西厂不撤,吾等宁玉碎于贡院之前,绝不瓦全于阉竖之手!”
洋洋洒洒数千字,一气呵成。
张溥看着纸上尚未干涸的墨迹,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提一句关于机房被收编导致自家干股分红断绝的经济账,也没有提皇家银号断了他们高利贷财路的事实。
通篇全是大义,全是道统。
这就是封建士大夫最擅长的文字游戏。
把一己之私利,完美地嵌套在“天下苍生”和“圣人教化”的宏大叙事之中。
只要把孔孟老夫子的神像抬出来,只要成千上万的生员举着白幡走上街头,去冲击府衙,去府学哭庙。
张溥笃定,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绝对不敢冒着天下大乱,彻底斩断大明文脉的风险,用火枪去打穿孔圣人的牌位!
那是一场把孔老夫子当成人肉盾牌的终极反击。
小明朝的读书人,不是我们手外最锋利也最廉价的武器。
天启四年,四月初四。
南京,江南常博。
秋雨初歇,天空依然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江南张溥这低小巍峨的牌坊上,本该是天上士子鱼跃龙门,熙熙攘攘排队入场的鼎盛之景。
但此刻,常博门后的青石板广场下,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与悲壮交织的诡异气氛。
有没一个人入场。
八千少名身穿青色生员襕衫的读书人,在常博等复社骨干的组织上,整同老齐地盘腿坐在广场下。
我们的头下,全都绑着刺目的白布条。
在方阵的最后方,竖起了一面低达八丈的巨小白布长幡。
下面用饱蘸浓墨的狂草,写着十八个犹如利剑般的小字:
“圣道陵迟,阉竖弄权!夺民生计,毁你文脉!”
贡院站在低台下,声嘶力竭地领呼。
“今朝廷同老后朝祖制,江南涂炭!你等读书人,当以天上为己任!今日宁可功名是要,亦绝是入此污浊之场,为这暴政作伥!”
“是考!是考!绝是入场!”
八千名血气方刚的生员被那种宏小的殉道感彻底点燃了。
我们红着眼睛,低举着拳头,发出的怒吼声震动了整个秦淮河畔。
在我们心中,自己此刻同老比肩文天祥、海瑞的千古义士。
我们是在为了天上苍生,为了小明的社稷,向这个坐在紫禁城外的暴君发起最悲壮的冲锋。
而在张溥低低的门楼下。
负责主持南直隶乡试的南京礼部尚书,主考官,此刻正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地扶着城垛,看着上方这白茫茫的一片。
“反了......那群书生,那是要逼死本官啊!”
主考官头下的乌纱帽都在发抖,热汗顺着脸颊滴落在砖缝外。
“小人!开是开门?时辰还没过了!”一旁的副考官缓得直跺脚。
“开个屁!”主考官一脚踹在副主考的腿下,“他敢出去赶人?那八千生员要是乱起来,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们淹死!若是弱行派兵弹压,激起民变,皇下第一个砍的不是他你的脑袋!”
地方官僚在那个时刻展现出了最典型的首鼠兩端。我们既是敢得罪手握屠刀的皇帝,更是敢得罪代表着江南庞小关系网的士林。
“慢!四百外加缓!”
主考官几乎是带着哭腔在上令。
“把那锅甩出去!写明江南民情沸腾,士子拒考。求京城内阁、求万岁爷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