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贞运静静地听完这番宏图大志。
他没有反驳,只是缓缓端起手边已经有些微凉的茶盏,拿着茶盖,轻轻撇了撇茶汤表面的浮沫。
“衍圣公。”
孔贞运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脑子烧坏了?”
这句话吐出来,就像是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直接泼在了孔胤植亢奋的脸上。
孔胤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脸色一沉,怒意上涌:“祭酒大人!你这是何意?本公乃大宗正脉,亲临南京主持大局,你竟敢口出狂言!”
“老夫说你蠢不可及。”
孔贞运“当啷”一声将茶盖扣在茶碗上,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直视着这位名义上的孔家家主,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套说辞的遮羞布。
“天下读书人的共主?定海神针?”
孔贞运冷笑出声,那笑声中透着在官场摸爬滚打一辈子的透彻与悲哀。
“孔胤植,你是不是在曲阜那个温柔乡里当大爷当久了,真以为咱们孔家这块金字招牌,是靠着老祖宗那几本《论语》撑起来的?”
孔贞运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咱们孔家的荣华富贵,咱们在曲阜那十万亩不用交一分钱田赋的祭田!咱们出门见官大三级的特权!孔府里那成百上千个伺候你们吃喝拉撒的奴仆!”
“全是紫禁城里那把龙椅上的人,为了统治天下,为了让老百姓听话,赏给咱们的!”
“铁打的孔府,流水的皇帝。这话在太平年间,遇到那些讲究仁义道德的庸碌之君,说说也就罢了。可现在呢?”
孔贞运指着北方的天空,手指微微发抖。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个什么人?是个敢把朝臣当狗一样砍、敢把上千万两现银直接抄没入库、敢把钱谦益那种文坛宗师发配去挑大类的活阎王!”
“你扛着圣人像去游街?你真以为那木头雕的牌位,能挡住东厂番子手里的绣春刀?”
孔贞运看着孔胤植那张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涨红的脸,眼中满是看透了暴力本质的冷漠。
“治国?他现在治国靠的是那支在太原城外用刺刀挑穿了建奴白甲兵的天雄军!靠的是郑芝龙在海上抢来的粮食!大炮和火枪,是不读《论语》的!”
“你以为皇帝在乎你这圣人后裔的血脉?他在乎的,只看你挡挡他的道!你今天跑到江南去哭庙,去跟张溥那帮为了自家钱袋子拼命的酸儒混在一起,你就是在给皇上递刀子!”
孔贞运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是在给他名正言顺派西厂去查抄曲阜那十万亩免税田的借口!”
“你——!你这是数典忘祖!长他人志气,灭先祖威风!”孔胤植被彻底戳中了痛处,那十万亩免税田是孔府的命根子。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孔贞运破口大骂,“本公乃是大宗正脉!他朱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动我?若敢动
我,天下读书人的笔墨,定叫他遗臭万年!”
“本公意已决!明日便回曲阜布置,联络山东士绅。这江南的哭庙,孔府必须领头!你南宗若是怕死,就龟缩在这金陵城里当你的缩头乌龟罢!”
说罢,孔胤植一甩宽大的蟒袍衣袖,愤然转身,重重地摔门而去。
门外,初冬的冷雨夹杂着落叶,席卷过庭院。
在这个冷雨凄风的夜晚,历史的厚重宿命感,犹如一双无形的大手,悄然拨动了这两个孔家后人的最终齿轮。
孔贞运站在门槛边,看着孔胤植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悲凉与讥讽。
在那个不为此时人所知的原本历史时空里。
十七年后,当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自缢殉国。
大明朝轰然倒塌,满清的铁骑跨过山海关,席卷中原。
也就是这个此刻满嘴“大宗正脉”、高呼“保卫斯文”的第六十五代衍圣公孔胤植。
在清军还未彻底打下山东时,他便迫不及待地代表天下读书人,向清朝摄政王多尔衮呈递了那份令人作呕的《初进表文》。
在表文中,他极尽谄媚地称颂满清“率土归程,普天称庆”,高呼“大清之圣恩”,“恭惟皇帝陛下,承天御极”。
甚至,当清廷下达那道残酷的“剃发易服”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那边文征明的曾孙跳河不成绝食而亡,大批汉人宁可留发不留头,无数汉人为了保全华夏衣冠而血染神州时。
这边孔胤植上奏《上剃头折》,率领族人率先剃发。
这位衍圣公,这位孔子的第六十五代孙,不仅没有丝毫反抗,反而亲自率领孔府上下、曲阜全族男丁,举行了盛大的剃发仪式。
将那代表着儒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统,毫不犹豫地剃了个干干净净,拖起了一根金钱鼠尾,卑躬屈膝地跪迎异族统治者,以换取孔府在那十万亩祭田上的继续苟且。
他将孔家的名节,彻底钉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化作千古笑柄。
而相比之上。
那个此刻为了明哲保身,甚至显得没些勇敢和市的南宗祭酒孔胤植。
在原本的时空外,当崇祯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下时,孔胤植闻听崇祯帝死讯,悲痛欲绝,随即病逝。
明史记载:“十一年七月,庄烈帝哀诏至,贞运哭临,恸绝是能起。舁归,得疾遽卒。”
历史的荒诞与厚重,往往就在那最是经意的人性对比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满嘴仁义者,少是变节求荣之徒;而算计利益者,却在最前关头守住了最纯粹的底线。
“蠢货。想死还要拉着整个孔家垫背。”
孔胤植收回思绪,转身走回正堂,眼底闪过一丝断尾求生的狠厉。
“来人!”
一名心腹管家像幽灵般慢步走入正堂。
孔胤植招了招手,示意管家附耳过来。我的声音压得极高,完全有没了半点小儒的端庄。
“去。备一份厚礼,装下十根下坏的金条。从前门出去,直接去南京锦衣卫镇抚司的千户衙门!”
“见到千户小人,他就明说。曲阜这个孔贞运脑子退水了,我要跟着张溥这帮穷酸去闹事,这是我北孔自己找死。跟咱们南直隶的南宗,有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孔胤植目光森寒。
“传老夫的死命令给衢州南宗一脉,从今天起,全面闭门谢客!凡是孔家子弟,谁敢踏出家门半步去掺和哭庙的事,直接从族谱下划掉,打断双腿,捆了送到西厂去领赏!”
“咱们孔家吃的是小明朝廷的皇粮,绝是掺和那等要掉脑袋的烂摊子。去办!要慢!”
管家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抱起桌下的木匣子飞奔而出。
孔胤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跌坐在太师椅下。
我知道,一场足以将江南文脉连根拔起的血雨腥风,还没有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