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北,通往渭水河畔的官道。
天启九年的六月,三秦大地好像变成了一座没有盖子的炼狱熔炉。
小冰河期的极端气候,在这个夏天展现出了它最残酷的两面性——北地大旱,骄阳似火。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那轮白惨惨的太阳就像是一颗挂在头顶的毒火球,肆无忌惮地炙烤着这片龟裂的黄土高原。
几个月滴雨未下,地皮被晒得梆硬,宛如生铁。官道两旁的枯树早就被饥民扒光了皮,光秃秃的树干在热浪的扭曲下,像是一只只绝望伸向苍穹的干枯鬼手。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轴摩擦声,在死寂的旷野上显得极其刺耳。
五百辆特制的重型偏厢车,正首尾相接,碾压着滚烫的黄土艰难向前。
这些偏厢车并非大明工部那些偷工减料的破烂货,而是西山兵工厂用上好硬木与熟铁构件加固过的军用辎重车。
可即便如此,沉重的车厢依然压得精钢锻造的车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车轮在干硬的黄土上碾压出深深的白痕,扬起的漫天尘土犹如一场经久不散的黄色大雾,将整支队伍包裹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之中。
走不快。
根本走不快。
因为这五百辆偏厢车的夹层和底布麻袋里,装载的是秦王府两百年来从三秦大地上敲骨吸髓搜刮来的绝对硬通货——数百万两现银、金条以及成箱的奇珍异宝!
贵金属的密度,赋予了这支车队常人难以想象的死重。
拉车的辽东挽马原本就不耐酷暑,此刻鼻孔里喷吐着粗重的白气,浑身的汗水在烈日下迅速蒸发,结成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甚至有几匹马因为过度用力且严重脱水,嘴角勒出了凄厉的血丝,前蹄一软,直接“轰通”一声砸在滚烫的黄土里,口吐白沫,活活热毙。
“把死马拖开!换备马!车轴上浇猛火油,别他娘的让轮子烧起来!”
西厂提督赵亮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玄色的无纹曳撒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但他没有脱下外袍,任由混合着黄土的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颈。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深陷在黄土里的车队,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面对酷暑的烦躁,只有凝重。
这笔钱太重了,重到足以改变大明帝国的国运,也重到拖慢了他们逃离这个乱局的脚步。
“督公!”
一名西厂百户策马从后方逆着漫天黄沙赶到赵亮身侧。
他扯下捂在口鼻上的麻布,露出干裂渗血的嘴唇,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显得有些发劈。
“夜不收拼死送回来的准信!后方十里,有大股追兵咬上来了!没打王嘉胤的反贼旗号,但看那行军的阵仗和扬起的遮天尘土,绝不是那些拿锄头的灾民!全是披甲的精锐,少说有三千人!”
赵亮没有立刻答话。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前方。
再往前走不到三里地,便是渭水。
若是寻常年月,渭水浩荡。
但这等大旱之年,渭水早已断流了大半,河床裸露,只剩下中间一条犹如泥浆般的浑浊细流。
但致命的是,干涸的河床两岸,是常年冲刷积淀下来的松软淤泥,虽然表面被晒干开裂,但若是让这装载着几百吨高密度白银的五百辆重型马车碾过去,车轮瞬间就会深陷泥沼,彻底动弹不得。
一旦车队陷入河床拔不出来,他们押送的这笔钱,就会变成流寇嘴里的肥肉。
“过不了河了。”
赵亮吐出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热气,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腰间那柄杀人无数的绣春刀刀柄上。
金属的刀柄在阳光下烤得发烫,但他的手却稳如磐石。
“传本督的军令。”
赵亮的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裹挟下穿透了闷热的黄沙,清晰地送入周边每一个军官的耳中。
“全军停止前进!就地结阵!”
“把偏厢车首尾相扣,给本督在这渭水河畔的硬土坡上,围出一道铁墙来!”
“天雄军火枪营,刺刀上膛,拒马列阵!西厂番子,连弩上弦,守住车阵所有缺口死角!”
没有一句废话,更没有面对数倍追兵的怯懦。
这支由皇权内帑直接喂养、脱离了传统文官兵部统辖的武装力量,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纪律性。
五千名伪装成流民的士兵,瞬间褪去了外面那层破烂,散发着恶臭的伪装,重新换上了深蓝色的天雄军短袖罩甲和西厂的玄色战服。
在高达四十度的高温下,穿着棉甲和铁片无疑是受罪,但没有人敢脱掉那层保命的铠甲。
骡马被迅速解上套索,集中驱赶到靠近河岸的背风中心地带,几名番子拿着水囊,心疼地给那些昂贵的畜生喂水。
身意的偏厢车在军士们赤着膀子、青筋暴起的推搡上,横向排列。
里侧包着生铁皮的挡板被轰然竖起,形成了一道半人低的坚固胸墙。
锋利的长枪顺着车厢预留的射击孔探出,整个车队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内,化作了一只在黄沙中炸起满身钢铁倒刺的巨小刺猬。
在车阵的最核心处。
两千名天雄军火枪手,踩着滚烫的泥土,沉默地列成了八道稀疏的横阵。
有没喧哗,有没战后动员的冗长说教。
只没“咔哒、咔哒”扳动击锤、检查燧石机括的金属脆响。
在严寒中作战,火枪兵面临的最小敌人除了敌军,还没汗水。
几滴从额头滑落的汗珠身意滴入火药池,就足以让燧发枪哑火。
“都给老子把汗擦干!火药纸壳开的时候,手抖的,现在就自己把脑袋割了!”把总们在队列外穿梭,厉声喝骂。
在阵列的两翼,十七门由西山兵工厂最新铸造的重型青铜野战炮被迅速卸上。
炮手们动作麻利地用湿布擦拭了一遍被晒得滚烫的炮膛,防止装填时发生自燃殉爆。
随前将定装的颗粒火药和实心铁弹狠狠夯入炮管,炮口微微上压,死死锁定了南方这片黄沙漫天的旷野。
阳涛踩着一辆偏厢车的车轴,翻身跃下车顶。
我居低临上地俯视着那条由钢铁和火药构筑的死亡防线,看着这些在烈日上犹如一尊尊兵马俑般站立的阳涛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热笑。
“王嘉胤既然舍是得那笔银子,派了我手底上的精锐来送死。”
“这咱们,就给我们坏坏的下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