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把那汉子从水中捞起来,对方一边拧着湿漉漉的衣服,一边没好气地看来。
他见面前青年儒雅俊逸,果真手执书卷。
也就没说什么粗话。
不过一大早出船遇见这种事,总会添些烦闷。
“公子,你看书就待在家中,不要乱跑,尤其是水中,近来内河江上可不平静,妖怪最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书生,当心被捉去蒸煮吃掉。”
这话中,少不了带了几分抱怨。
秦宣笑了一下,忽然问道:“老兄,我方才遇见一个姑娘,原本相顾无言,也相安无事,等我拿出一本与那姑娘有关的书来看时,就被赶走了,你可知为何?”
“什么书?”
“嗯...江湖情缘话本。”
那汉子哈哈一笑:“还能为何,你太冒昧了。”
摇的汉子还想再说什么,突然两眼一花,眼前的年轻公子又不见了!
“哎呦~!”
他往后一退,又掉入水中。
再爬上船时,发现甲板上多了一小块银子。
“公子....公子……”他对着银子喊了两声,跟着把自己逗乐了,哪里是什么银子成精,那青年分明是个仙道中人。
秦宣走在城内。
朝阳初生,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
他本想朝女仙打听一下其余《春笺秋寄》的下落,看来是不必再提了。
这风月小传若是女仙写的,肯定是突发奇想,故而藏得深,不想让人发现。
当面拿出来,效果等同于牢松念叨他对着松树说的那些话。
秦宣拍了拍脑袋,近期都不适合再去假家中打扰。
想要增加好感拜女剑仙为师,恐怕是难得很。
城内的书肆生意向来不错,返回元松观的路上,就有不少。
他动了念头,便停不下来,一家一家的走了进去,虽然看到不少精彩书目,却没有自己想要的。
直到进入第七家,一个叫做“春酿斋”的店铺。
终于有了一点不同。
书没有找到,却碰到一个眼熟的人。
秦宣才进来,那人正出去,一进一出,打了个照面,彼此互看了一眼。
印象中,上次遇见的地方,是一家叫做“汲古斋”,有个脾气古怪的老掌柜的书铺。
当时那个年轻姑娘也是一身素白衣衫,怀抱一叠古书,黛眉弯弯,有双清泉般的明眸,整个人透着书卷气,像是名门闺秀,俏脸含着三分腼腆。
可说起话来,却出人意料的大胆。
秦宣再看眼前这姑娘,除了前多了几缕垂下的青丝,其余别无二致。
“白姑娘,又见面了。”
白染保持着距离感,礼貌一笑:“秦公子,人间荣落寻常事,你这是又发愁了?”
这是秦宣那时的说辞,此刻被拿来调侃。
“是啊,所以来此找些读物,放松一下。”
“你该去东边三里外的那间书铺。此地的掌柜是个对大燕皇朝很失望的落魄文士,他多收集慷慨悲歌,人杰豪迈,没有你要的风花雪月。”
“白姑娘,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我是读春秋的。”
白染摇头:“秦公子在城中的名气连我这个小小凡俗女子都听说过了,元松观的风月小剑仙,以风月之道养炼剑术,开古之先河,当世之未有。”
秦宣无言了,醉鹤一席话,市井成真言。
这还解释什么。
他看了看白染,心中有几分好奇:“姑娘在寻什么书?对春秋感兴趣吗?”
他在春秋二字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白染表情未变,仅抿唇一笑:“秦公子,我们又不熟,你随意打听女儿家的喜好,是不太合适的。”
“不过,听一些郡民说,你是个豪侠之士,想来不拘小节。”
她从自己抱着的一叠古书中,取下来一本。
翻到背面递了过来。
秦宣道:“送我的?为何?”
“这一摞书没花钱,都是掌柜送的,他的书铺今日便关门了。这一本,转送与你,省得秦公子待会和上次一样,又要拦我去路。”
秦宣听出她在开玩笑,于是将书翻到正面。
上面写着《春酿秋醉》。
果然是春秋。
“春酿桃花埋老瓮,秋醉醒来不识年。多谢,这书不错。”
秦宣乱吟一句,本想勾白染的话,再试探她几句,没成想,白染直接转身,朝外走去。
盯着手中的《春酿秋醉》,想起上次那本《春华秋拾》。
秦宣朝着白衣背影问了一句:
“白姑娘,敢问家在何方?”
“在江边,有一片桃花林,里面有七户人家,隔着两棵松树。第三家,便是我家。”
话罢,拐入巷子中,走远了。
秦宣在回味白染的话,揣摩其中深意。
这时,旁边走来一道脚步声,转头看见一位着破旧襕衫的落魄文士,看样子,约摸四十余岁。只是胡子拉碴,更显老态。
“公子,你若是喜欢那姑娘,就该追上去。”
落魄文士腋下夹着一本书,手中拿着一个小瓷坛,有一股酒味。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不过,追上去也没机会,因为她刚刚的话,显然是敷衍你的。江边有桃花林的村子,哪里数得过来。”
秦宣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楣上的招牌:“春酿斋”。
这落魄文士,显然是此地的掌柜。
“慷慨悲歌之士?”
“算不上,仅是一厢情愿。”
想起白染的话,秦宣又问道:“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吗?掌柜的对大燕皇朝很失望?”
“没错。
落魄文士道:“所以蔡夫子是对的,写诗作文救不了大燕,他不做帝师,弃了官爵,修仙问道去了。”
好不容易有个与众不同的听客,他又说道:
“我看过不少古籍,九州上的大皇朝也曾凋零,大燕皇朝从一郡之地,逐步成为东胜神州最大皇朝,立朝八千九百多年,但现在已经腐朽,正在走前朝的路子。”
“如何看出来的?”
“郡中神道在腐化,譬如,我看到不少青苗神不去驱除鬼魅、害虫,只在村中的神祠内享受香火。”
落魄文士摇头:“皇朝崩塌并不可惜,只是祸乱一起,平民受灾。’
秦宣认可他的话:“掌柜为何不效仿蔡夫子?”
落魄文士露出苦笑:“当然试过,我历经艰辛,访名山,可求仙问道的真正法门实在难找。”
秦宣不经意间来了点兴致,于是从百宝袋中,取了人卯教的基础炼气法诀,随手递给了他:“去学吧。
"
“嗯?!”
那文士看着手中的《小源木导引功》大吃一惊,他忽然惊觉到什么,猛得一拍大腿:“我以为方才那姑娘在说笑,您真的是风....是剑仙!”
“不是,只是个寻常炼气士。”
秦宣随口道:“方才那姑娘将你送的书转赠给我,这算是回赠了。希望你能胜过那些不作为的青苗神。
话罢,便朝元松观去。
那落魄文士望着他的背影,愣了半晌,不敢相信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回过神时,赶忙远远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