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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高攀龙:为了惩奸除恶不惜在朝廷的心口插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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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之后,齐党领袖元诗教、楚党领袖官应震、浙党领袖刘廷元、姚宗文,还有赵兴邦、朱国祚等人,四党重要人物几乎齐聚一堂。

高攀龙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他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脸色依旧难看。

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这段时间首善党京察,他们的门生故吏大量被革出京城。

这些人寒窗苦读10年,好不容易一朝鱼跃龙门,又战战兢兢的为官十几年,就因为被首善党抓到一点把柄疏漏,就被罢官,几十年的心血付出东流,谁能甘心?

这其中浙党领袖刘廷元脸色是最难看的,万历末期这浙党才是朝廷最大的派系,当时内阁首辅方从哲是他们首领,他们控制内阁与兵部,把持言路。

即便后来东林党崛起,他们也只是蛰伏起来,但此次京察兵部被清洗一空,浙党惨遭重创,被清洗的官员有一小半都是浙党的,他们对首善党也是最仇恨的。

当然其他党派也有大量的官员被清洗,党派遭受重创。这也是齐、楚、浙、东林等四党即便矛盾尖锐,依旧抱团取暖的原因。

刘廷元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意味:“邹元标现在是彻底不要名声脸面了。当年他反对张居正,骂得最凶,如今倒好,堂而皇之地拿起张居正的考成法,连掩饰都不掩饰了。一朝当政,什么为国为民的理念全都抛诸脑

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张居正转世。”

朱国祚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何止考成法!他又盯上了矿税!为了权势,他什么都不顾了!”

当年他上书反对矿税,骂神宗皇帝与民争利,骂矿监税使祸害天下。如今他当政,为了捞钱,又赞成矿税。这是什么?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什么?”高攀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矿税。当年东林党最大的政治资产,就是阻止了神宗皇帝继续征收矿税。光宗、天启相继即位后,东林党人趁势推动朝廷废除了矿税。

那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政绩,是他们在士林中赢得声望的基石。如今邹元标要把这块基石也挖掉?

“某真是瞎了眼,与他交往半生!”高攀龙的声音发颤道:“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他反对张居正,反对天子征矿税,都是为了积攒声望,好让自己获得权力。如今大权在握,什么原则,什么理念,全都可以扔掉!”

众人纷纷叹息。谁能想到,当年在张居正权势最盛时反对最激烈的人,如今反而成了张居正最忠实的追随者。

考成法,京察......张居正的变法条例,正在被邹元标一条一条地捡回来,下一步会不会严格实行一条鞭法?

楚党领袖官应震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正题:“诸位,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我等该怎么办?难道就看着首善党排除异己,霸占朝堂?

按照今日早朝的说法,地方官为了完成考成,还不得疯狂搜刮百姓?

那些完税早的县令升到京城,天然就是首善党的人。到时候,朝堂上还有我等容身之地吗?”

姚宗文苦笑着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你没看到今天朝堂上,陛下一听到“开内帑’三个字,脸色就变了?

只要邹元标能为陛下弄来银子,陛下就不会放弃他。考成法会逐步推行下去,矿税也会重新开征。有陛下支持,我等又能做什么?”

众人沉默。辽东大战、西南大战,耗光了朝廷的钱粮。天子在掏了上千万两内帑之后,显然不想再往外拿了。如今谁能给天子弄银子,天子就支持谁当政。

可天下的利益是有数的。普通农户已经加了辽饷,再加就要造反了。再想搜刮,就只能从他们这些士绅身上下手。而这是他们绝对不能允许的,为官一任,造福家乡,这要加税,还不被家乡的父老给戳脊梁骨,但他们没办法

弄银子,就没办法得到天子的支持,这就是个死结。

元诗教愤愤地拍了一下扶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如果和女真人议和,朝廷就没有这么大的压力了。偏偏天子不听,朝廷的那些官员也跟着起哄,不肯议和,完全不管朝廷的压力,也不管天下百姓的死活。”

赵兴邦眼珠一转,忽然开口:“想要废除新法,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朝廷在战场上打了败仗,天子自然不会信任邹元标。到时候,我等就可以对首善党群起而攻之,把他们赶出朝堂。”

此言一出,厅内一静,所有人都用诧异与鄙视的目光看着赵兴邦。

赵兴邦也知道这话不妥,连忙解释:“辽东、西南不过是癣疥之患,邹元标在朝堂乱政,这才是心腹大患。为了驱除他,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有了这个借口,众人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官应震皱眉道:“可西南战场上,奢崇明屡战屡败,连老巢都丢了,只能逃到安氏的地盘去。

老奴今年连败两场,现在连一个小小的毛文龙都对付不了。还有谁能击败朝廷的军队,让陛下对邹元标等人失去信心?”

元诗教想了想道:“能成为朝廷大患的,还有西北的蒙古人,和东南沿海的倭寇。可我等在西北没有盟友,那韩爌本是晋觉,如今却投靠了邹元标,已经靠不住,那只能指望东南的倭寇了。”

晋党在万历年间曾兴盛一时,如今早已没落。朝堂上只有韩爌出身山西,却先依附东林,后依附首善,早已不认晋党的招牌。但四党在西北确实没有可用之人。

众人看向高攀龙,蒙古人联系不上,那只能联系东南的海盗倭寇了。

高攀龙脸色凝重,他作为江南士人的代表,比谁都清楚,倭寇再起,江南必然大乱。朝廷派兵镇压,兵过如,遭殃的还是百姓。何况江南是他家乡,他如何忍心?

“李旦在海上称王称霸,但他年老力衰,早已没了野心,这些年一直蜗居在日本,不愿骚扰大明沿海。何况李旦手下的大将颜思齐已经投靠了信王。想靠倭寇扰乱江南,只怕未必奏效。”

元诗教摇头道:“存之兄,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今年六月,信王就派手下去日本贩卖货物,据说赚了几十万两,紧接着又派了第二趟,据说还要去朝鲜。从宫里传出的消息,中秋那日,信王还鼓动天子,想要像成祖一

样打造战舰下西洋。”

他顿了顿,三分愤怒当中带着七分幸灾乐祸道:“好在天子没听。可如果天子听了呢?到时候皇家又要与民争利了。我等的俸禄,说不定又有一半要变成肉蔻、丁香这些香料了。”

他倒不是在意自己的一半俸禄会变成丁香、肉蔻,而是海贸的利益都被东南把持,哪怕是同样沿海的山东都不能染指。信王进行海上贸易并未损害齐党利益,因此他幸灾乐祸的意味更浓厚。

高攀龙脸色大变。大航海时代开启后,海上贸易就成了江南士绅的根基。天下的财富是有限的,皇家多占一分,他们就少占一分。尤其是皇家喜欢吃独食,一旦天子真的动了开海的念头,江南士绅的财路就断了。

朱国祚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信王安敢教坏天子,败坏祖制?本官定要纠集一批御史,向天子狠狠参他一本!”

高攀龙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信王只是小患,现在关键是对付邹元标。”

信王深得天子信任,在天子没有厌弃他之前,告状没用。他们必须集中力量对付邹元标。

高攀龙沉思良久道:“即便倭寇再起,对朝廷来说也是远在天边的隐患。说不定天子反而会更重用邹元标,让他想办法平定倭乱。李旦虽然海上难,但上战力一塌糊涂,也未必敢去江南,还得另想他法。”

几派都不敢出头对付邹元标,一时间厅内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赵兴邦忽然道:“想要最快废除新法,把邹元标这个奸臣赶出朝堂,最好的办法,是在大明最重要的命脉上造成致命一击,让天子知道——邹元标才是祸乱天下的元凶。”

“知南兄有何高见?”众人好奇地凑过来。

赵兴邦压低声音:“诸位可听说过闻香教?”

众人一愣,想了半天,官应震道:“是那个皮匠王森创立的闻香邪教?”

“正是。”高攀龙点点头,“王森的弟子徐鸿儒,在山东、直隶一带发展闻香教徒,势力不小。

他的儿子也在直隶暗中活动。这两年朝廷在辽东屡战屡败,大量辽东难民从海上逃到直隶、山东,朝廷没有妥善安置。加上北方连年干旱,百姓流离失所,大量流民加入了闻香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据说,已有数十万之众。徐鸿儒野心极大,竟想造反称帝。某察觉到他野心之后,派人制止了他,让他做好更充分的准备再起事。”

众人震惊地看着赵兴邦。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暗中联络邪教头目。

赵兴邦面色不变:“这都是为了大明。”

“可如何给朝廷重创,让天子彻底对邹元标失望?”元诗教追问。

赵兴邦冷笑一声:“自然是截断运河。运河一断,漕运不通,京师震动。到时候,再由我等出面,让朝廷的兵马败于徐鸿儒这个邪教头目之手。天子对邹元标失望,自然会舍弃他。等我们当政,再正本清源,消灭这个邪教头

子,天下自然安定。”

“可我山东怎么办!”元诗教脸色大变,内心勃然大怒,赵兴邦居然背叛齐党,他想把战事引到江南去,赵兴邦却出卖山东,只怕他暗中已经投靠了东林党了。

赵兴邦保证道:“放心,徐鸿儒只会蛊惑百姓,没有军事才能,不会造成太大的动乱。诸位想想,还有什么比截断运河更能震撼朝廷的?一群邪教头子而已,我等还不是举手就能剿灭?”

其他几个首领看到齐党分裂,内心也是幸灾乐祸,但为了自己的家乡不遭殃,纷纷劝说元诗教。

闻香教已经准备造反了,我等已然不能阻止,何不利用闻香教推翻首善党。

元诗教犹豫再三,终于点了头。

“什么时候动手?”官应震问。

赵兴邦冷笑道:“明年四月。经过一个冬天,京城的粮草消耗大半,漕运刚刚开通。到时候徐鸿儒起兵造反,截断运河,京城必然震动。留给朝廷的时间不多,邹元标必然措手不及。”

众人纷纷点头,定下了时间。

厅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隐隐不安。高攀龙坐在主位,目光深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言不发,他也不知道用这样的手段把邹元标赶下台对不对,但此刻已然是箭在弦上,不

得不发了。

天启二年八月十九日,京城北门。

百户李弘带着一百名王府卫队骑兵,甲胄鲜明,列队两行。朱由检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旁是一辆青帷马车,车里坐着他的养母李氏。今天是李氏回宝坻县老家省亲的日子。

“出发!”朱由检一挥手,队伍缓缓启动,出了城门,向北而去。

秋日的阳光不算毒辣,但晒在身上还是燥热。出了京城,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本该是庄稼即将成熟的季节,可田里的麦苗稀稀疏疏,像癫头上的毛发,东一撮一撮,颜色也不是油绿,而是泛着黄。一看便知,今

年的收成好不了。

朱由检骑在马上,目光扫过田野,眉头越皱越紧。让他吃惊的不只是庄稼的长势,他也听过了,这段时间北方旱灾。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顺天府居然有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着,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显然荒废不是一年两年了。

“停一下。”朱由检问李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田地荒着,没人种?”

在他的认知里,明末人口爆炸,土地应该不够分才对,京城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荒地?

李弘叹了口气,策马靠近,压低声音:“王爷,这多半是马户的田地。”

“马户?”朱由检眉头一拧。

李弘是辽东军户出身,对马政再熟悉不过,苦笑道:“朝廷在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设有养马马户,每户按丁口分派养马任务。王爷您想,北方哪有那么多草场养吗?

田地是种庄稼的,不是长牧草的。可朝廷不管这些,硬性摊派——每匹马每年要交多少匹小马驹,完不成就赔银子,赔不起就抓人。百姓种地都顾不上,哪有精力养马?更何况,田地里养出来的马,瘦弱不堪,根本当不了战

马。”

正德年间,因为马政残暴,刘六、刘七兄弟造反,波及整个直隶,朝廷的官员这才害怕了,不敢把马户逼得太紧,一般交点银子了事,由朝廷的官员再去草原买马。

但这两年,辽东战事不断,朝廷需要的战马数量暴涨,马户的日子就难过了。

他顿了顿,指着那片荒地说:“这地的原主人,大概就是马户。养马赔钱,种地也种不好,两头落空,只能抛荒逃难。可这地别人也不敢接——谁接了,谁就得顶替马户的差事。所以就这么荒着,一年又一年。”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操蛋的制度。”

没地方养马,你们这些朝廷官员不知道去外面抢吗?济州岛以前不就是养马的地方。北海道养马也不错啊,一个个就知道盯着中原这一亩三分地,废物。欧洲人都跑到了南洋了,也不知道睁眼看世界。

大明朝的制度运行了二百五十多年,这些制度早已经成了屎山代码。

这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有些烂到根子里的东西,只有推倒重来。难怪历朝历代,即便有变法,也只能拖延王朝的死亡,救不了根本。

马车里,李氏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怎么了?”

朱由检收起怒容笑道:“没事,阿娘,继续走吧。”

宝坻县城外,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巳时刚过,日头还不算毒辣,可站在日头下等了一个多时辰,不少人已经汗流浹背。可没有人敢离开——信王和太妃的车驾今日回乡省亲,这是宝坻县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事。

县令周茂源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站在队伍最前面,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他也顾不上擦。

身后是县丞、主簿、教谕等一干官吏,再往后是县里的士绅乡老,一个个穿着最好的衣裳,伸长脖子望着官道尽头。

李氏的父亲李海站在县令身侧,五十多岁的人了,腰板却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激动的光。他身旁是老伴刘氏,手不停地捋着衣角,嘴里念叨着:“来了没?来了没?”

“来了!来了!”李国栋眼尖,第一个叫了起来。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先是几个黑点,很快变成一队骑兵,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骑兵之后,是一辆青帷马车,车顶垂着流苏,两侧跟着侍从。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上百骑。

“跪——”县令周茂源高喊一声,带头跪了下去。

呼啦啦一片,从官吏到士绅,从士绅到百姓,齐刷刷跪了一地。

马车停稳,朱由检翻身下马,亲自掀开车帘,搀扶李氏下车。李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华贵,与当年离家时那个瘦弱的少女判若两人。

“爹!娘!”李氏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前面的父母,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提着裙摆快步走过去,双手扶起二老,“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才回来看你们......”

李海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刘氏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泪止不住地流。

朱由检上前一步,朝李海和刘氏拱手行礼:“外祖父、外祖母安好。”

这一声“外祖父”“外祖母”,把李海吓得又要跪下。朱由检连忙扶住,笑道:“您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快起来。”

县令周茂源这才凑上来,满脸堆笑:“下官宝坻县令周茂源,恭迎信王殿下,太妃娘娘。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宴,请殿下和太妃移步......”

朱由检摆了摆手:“周县令辛苦了。不过今日是太妃省亲,本王想先在李家老宅坐坐,宴席的事,晚些再说。”

周茂源连声应诺,亲自引路。

李家老宅早已翻修一新。原本李氏并不受宠,也没有多少钱财。所以对娘家没有多少资助,李家在当地虽然是乡绅,但也不算太富裕。

不过从朱由检建立通宝阁之后,李氏手里财力有了一点钱,这一年来陆陆续续大概支持了自己娘家三千两,三千两在宝坻这种小县城是一笔巨款。

李家靠着这笔钱,把旧宅子扩成了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雕花门窗,虽比不上京城的王府,在宝坻县已是头一份。

李氏进了门,看着这陌生的院子,又看了看年迈的父母,心中五味杂陈。

她在正堂坐下,拉着刘氏的手,问长问短。朱由检陪坐一旁,听着那些家长里短,不时插几句话。

李国栋三十出头,穿着很符合朱由检印象中那种财主的打扮。他一直站在旁边插不上嘴,急得抓耳挠腮。等李氏和父母叙完旧后。

他才凑上来,搓着手笑道:“姐,您这一走十几年,可算回来了,弟弟,我想死你了。”

李氏嗔了他一眼:“宫里头哪是想出来就能出来的?这次多亏了五儿,天子开恩,我才得以回乡。”

李国栋转向朱由检,满脸堆笑:“王爷,您可真是我们李家的福星!我在信里说,您待她比亲娘还亲,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

朱由检笑着摆手:“舅舅客气了。阿娘待我如己出,我孝敬她是应该的。”

李国栋眼珠一转,又往前凑了半步:“王爷,听说您在京城开了好多买卖?通宝阁、西山煤矿、天津卫的大沽镇,都是您的产业?”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李国栋搓着手,声音压低了些:“王爷,舅舅我在宝坻这些年,也管过几个铺子,账目、经营都懂一些。您那些买卖摊子大,总得有个自家人盯着不是?”

朱由检的笑容微微一滞。他看着李国栋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这不就跟皇兄那些动不动就求赏赐的亲信一样吗。

他想起今年中秋,皇兄在宫里跟他抱怨,说某位皇叔又上书讨要庄田,某位国舅又求着荫封儿子,不给就哭闹,给了又嫌少。

当时他还觉得皇兄太心软,换了他,一概不理。可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他才发现——有些拒绝,真的不好开口。

面前这个人是养母的亲弟弟,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他若一口回绝,阿娘会怎么想?其他人又会怎么看?

可若答应,今天他能去看产业,明天就能伸手管账,后天就能往自己兜里揣银子。经历现代社会的他可太知道了,家族企业最难制止的就是内部腐败了。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舅舅有这个心,本王很高兴。不过京城的事,不比宝坻,规矩多,水也深。您先在宝坻把自家的铺子管好,等本王把东宁岛那边安顿妥了,再请舅舅去帮忙。那边的

摊子更大,更需要自家人。”

李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上来:“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我就等王爷的好消息!”

李氏在一旁听着,知道弟弟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插话。

午时,朱由检让人在李家老宅前的空地上摆了五十张八仙桌,流水席从院子里一直摆到巷口。鸡鸭鱼肉,热气腾腾,大碗的菜、大碗的酒,不限量供应。

宝坻县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老老少少,坐满了席面。有人一辈子没吃过几回肉,捧着碗狼吞虎咽,吃得热泪盈眶。

朱由检端着一碗酒,站在台阶上,朝满院的乡亲举碗:“各位父老乡亲,本王今日陪阿娘回乡省亲,你们是阿娘的乡亲,就是本王的亲人。

本王无以为敬,薄酒素菜,不成敬意。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王爷千岁!太妃千岁!”百姓们欢呼着,举碗相庆。

李海坐在主桌,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老泪纵横。他拉着老伴的手,声音发额:“咱闺女有福气啊,摊上这么好的王爷……………”

刘氏抹着眼泪,不住地点头。

朱由检回到内堂,揉了揉有些发的脸。找到徐应元问道:“你说我这个舅舅该怎么安排?”

徐应元看朱由检的神情就知道王爷不想让李国栋掺和自家的买卖,虽然他感觉奇怪,但身为王府的管家,他还是马上出主意道:“王爷,您干脆在京城买套宅院,舅爷住进去,再想办法给爷荫个国子监生,既能当官,又能

光宗耀祖,这不比看买卖要好。”

朱由检眼前一亮道:“大伴,你这脑袋瓜转的还挺快。”

而后朱由检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些吃得热火朝天的乡亲,想到自己的那个便宜舅舅。

忽然想起皇兄。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皇兄明知道有些赏赐不合适,还是咬着牙给了。有些东西,不是道理能讲通的。亲情、面子、孝道,哪一样都比道理重。

朱由检低声暗叹:“果然是革别人的命容易,革自己的命难。”

日头西斜,流水席还在继续。孩子们在席间追逐打闹,老人们端着酒碗拉家常,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隔着桌子眉来眼去。李氏陪着父母说了大半天的话,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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