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1625年)九月十二日,沈阳。
努尔哈赤站在城头,望着南方。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汉人逼到这一步。
“大汗,守城用的木、滚石、火油,还有拒马、鹿角、长箭都在加紧打造。”阿敏站在他身边禀报。
“另外城外方圆百里的女真人,已经全部撤入沈阳。每个市坊都安排了一个牛录,监督汉人打造武器铠甲,不会让他们引起骚乱。”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看着沈阳城外已经发黄了的麦子,有女真士兵压着汉人包衣,正在抢收,不过这些麦子太多了,时间又短,光凭这点人根本收不了多少。
莽古尔泰看到可惜道:“现在已经能收割了。这些麦子大概率要被汉人拿走。”
努尔哈赤沉默了片刻,严厉道:“收不完的,全部烧了。一粒都不能留给汉人。沈阳城外所有的村落,也全部烧掉。林木也给我烧光。不许汉人得到一粒粮食、一根木料。坚壁清野,烧得越干净越好。”
莽古尔泰一怔,迟疑道:“父汗,那些麦子,还有那些村子......那可都是咱们的财产啊,要是全烧掉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击败了明军,我们再让汉人种回来。”努尔哈赤声音冷得像铁刀:“可如果我们败了,这些东西留着,只会便宜汉人。你要让汉人吃咱们的粮食、住咱们的房子,用咱们的木料来打咱们,所以坚壁清野要干净,不能让他人拿
到一粒粮食。”
努尔哈赤转过身道:“莽古尔泰,你带正蓝旗出城。方圆百里的粮食、村落、树林,全部烧干净。一粒粮食、一间房子,一棵树,都不能留给汉人。
做完之后,再想办法骚扰明军的粮道。他们的战线拉得那么长,粮草辎重必定延绵不绝,正是你下手的好时机。”
莽古尔泰眼睛一亮,抱拳道:“父汗放心,儿臣定让明军一粒粮食也运不到沈阳城下!”
他对守城战兴趣不大,可说到野战、骚扰、打游击,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努尔哈赤看着他的表情,沉声道:“不要轻敌。明军能打到沈阳,不是靠运气。”
莽古尔泰收起笑容,正色道:“儿臣明白。”
阿敏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道:“大汗,八阿哥那边......”他瞥了莽古尔泰一眼道:“一直没消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到。”
莽古尔泰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八弟不是打了胜仗吗?收服了奈曼、敖汉、科尔沁三个部落,威风得很。怎么,打了胜仗就不认得回来的路了?还是说,他不想跟明军硬碰硬,想等咱们打完了再回来捡便宜?"
这次女真人三路出击,他勉强算是打了个平手,而他的父汗则打了败仗。只有皇太极带着两旗战胜了林丹汗的3万骑兵不说,还收复了科尔沁等三大部落,皇太极在女真人心中的位置急剧上升。他担心自己在争夺汗位上落下
风,所以想尽办法上点眼药。
努尔哈赤语气严厉:“老八不来沈阳,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在城外寻找战机,要给明军致命一击。
莽古尔泰被噎了一下,闭上了嘴。
“都去准备吧。”努尔哈赤挥了挥手,“明军快到了。”
“喳。”两人齐声应道,退下了城头。
同一时刻,明军八万主力正浩浩荡荡杀向沈阳。孙承宗骑在马上,面色忧虑,本就带着几万百姓,战线也拉长了二百多里。
王化贞策马靠近,见他面色凝重,笑道:“督师,您还在担心什么?我军连克海州、辽阳,士气正盛。老奴仓皇北逃,沈阳已是惊弓之鸟,此战我军必胜!”
孙承宗摇了摇头,低声道:“老夫担心的不是士气。我军在辽阳留下了五千人,加上前两战的伤亡,如今可战之兵还有八万。可战线拉长了二百多里,粮草补给线也拉长了二百多里。八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
王化贞摆了摆手,笑道:“督师多虑了。若是其他时节,粮草确实堪忧。可如今已是九月,辽东即将秋收。只要我军攻下沈阳,拿下城外的麦田,以战养战,至少能撑三个月。入冬之前,完全不必担心粮草问题。”
孙承宗正要点头,熊廷弼忽然开口道:“督师,只怕您高兴早了。我军不但可能拿不到粮草,恐怕还要接收一批难民了。”
孙承宗一怔:“什么?”
熊廷弼抬手指向远方:“您看那边。”
孙承宗和王化贞同时望去,只见南方的天际一片暗沉,不是乌云,是烟。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地平线上。
“那是......”王化贞脸色变了。
熊廷弼冷冷道:“那是有人在烧东西。以我对老奴的了解,他在派人烧的村庄,粮田。”
孙承宗脸色大变:“努尔哈赤竟然如此歹毒?沈阳是他的统治中心,他连自己的老巢都要烧?”
熊廷弼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道:“我与他交手多年,深知此人歹毒异常。他从来不把汉人当作自己的子民。他能做出这种事。”
王化贞咬牙切齿:“这老奴,简直是条疯狗!”
王化贞少见地认可了熊廷弼的话。
果然,大军前行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逃难的百姓。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男人挑着仅剩的家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像一群被驱赶的牛羊,沿着官道跌跌撞撞地走来。
他们看见大明的旗帜,看见那面熟悉的日月旗,扑通跪倒,哭喊声响成一片。
“天兵啊!你们可算来了!”
“女真人烧了我们的粮食,把我们赶出来了!求天兵为我们做主啊!”
“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全部被抢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扑倒在孙承宗马前,反复念叨着:“没了,全没了......粮食没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孙承宗连忙下马,双手扶起老人,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王化贞攥紧了缰绳,脸色铁青。熊廷弼面无表情,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沈阳方圆百里,村庄全被烧了。粮食一粒也没留下,房子一间也没剩。逃出来的百姓,少说有十几万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沿着官道源源不断地涌来,像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
孙承宗不得不分兵安置。派人将他们送往辽阳,可人太多,路太远,粮食不够,车马不够,什么都是问题。
大军因此滞留了多日。直到九月十五日,才终于抵达沈阳城下。
城外,满目疮痍。曾经肥沃的田野变成了一片焦土。麦田被烧得精光,只留下一片片黑灰,风一吹,灰烬漫天飞舞。
村庄的废墟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几棵烧焦的枯树立在路旁,枝干扭曲。这里没有粮食,没有草料,什么都没有。
孙承宗站在高坡上,望着这片焦土,久久不语,八万将士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是怒发冲冠,沈阳也是他们的家乡。
“扎营。打造器械。准备攻城。”孙承宗严厉道。
“马世龙!”
“末将在!”
“集中所有的无敌大将军炮,炮轰沈阳城,让老奴知道,我大明不会放过他。”
“遵命!”
“轰轰轰!”火炮成为了明军来到沈阳的宣告。
天启五年九月十六日,辽河,熊山。
秋日的辽河平原,草木繁茂,微风徐徐,一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
皇太极的大帐扎在熊山脚下,连绵数里,旌旗猎猎。正白旗、镶白旗的营地居中,乃蛮、敖汉两个蒙古部落的帐篷分列两翼,近三万骑兵的马匹在营地外围的草场上啃着草料。
皇太极坐在帐中,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广宁、辽阳、沈阳的位置,以及明军的补给线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大黑山划到广宁,又从广宁划到辽阳,反复斟酌。
帐帘掀开,杜度大步走了进来,带进一阵清风。
“八哥,范永斗到了。”
皇太极抬起头,目光落向帐门。一个穿着青布棉袍、面容精明的中年商人弯腰走了进来,满脸堆笑道:“草民范永斗,见过八阿哥。”
“范掌柜,坐。”皇太极抬手示意,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问道:“本汗出十万两银子,你有没有办法帮本汗攻克广宁城?”
他计划把军队驻扎在大黑山一带,有两个进攻方向可选:一是往南进攻广宁城,二是往东进攻辽阳城。无论攻下哪一处,都能截断明军主力的粮道和后路。
进攻广宁城战果更大,广宁是大明在辽东的军政中心,囤积着大量粮草军械。拿下广宁,不但能获得丰富的补给,还可西进威胁山海关,退可彻底切断明军主力的退路。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想要得到广宁卫囤积的火炮火枪,此次作战,明军的火器威力暴涨,甚至能在野战击败八旗,这还是第一次。
而他之所以找范永斗过来是因为范家在辽东各个将门都有生意往来,当年能快速攻占辽阳城,范家也是出了不小的力的,所以皇太极小故技重施。
范永斗摇头道:“八阿哥,不是草民不愿意帮您,实在是熊廷弼这五年来把广宁修得如同铁桶一般。四周布满了堡垒,十里一座烽火台,三十里一座军堡。光广宁城四周就有镇夷堡、镇安堡、镇远堡、镇宁堡、镇武堡,星罗
棋布,互为犄角。
骑兵再快,也快不过烽火。您的骑兵只要靠近,明军的烽火台就会点燃,半个时辰之内,广宁城就知道消息。城门一关,城中还有一万守军,您这三万骑兵,翻不过城墙,也撞不开城门。”
他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辽阳城,压低声音:“草民斗胆,劝八阿哥进攻辽阳。辽阳原本就是你们女真人的城池,被诸位经营多年,一草一木都熟悉。
孙承宗攻下辽阳后,不断安置辽东难民,城中只有五千守军。若联络城中的内应,内外夹击,或许可快速破城。辽阳一失,明军后路即断,粮草辎重无法北运,八万大军不战自溃。到那时,广宁不过是囊中之物。”
说完之后范永斗就离开。
皇太极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帐帘再次掀开,索尼、鳌拜、苏克萨哈等心腹将领鱼贯而入。
皇太极将范永斗的分析复述了一遍,目光扫过众人道:“进攻广宁,胜则全胜,败则全败;进攻辽阳,胜算更大,但战果不如广宁。你们怎么看?”
杜度第一个开口道:“八哥,末将以为,当攻辽阳。只要辽阳一破,明军后路就断了,粮草辎重运不上去,八万大军困在沈阳城下,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只能等死。
广宁虽然重要,可太坚固,万一打不下来,咱们就被动了。况且就算打下广宁,明军还可以退到盖州、旅顺,从海路撤回天津。
他们在海上有优势,咱们追不上。可若是辽阳被咱们夺回来,明军往哪退?往北?那是沈阳,大汗在那边。往东?那是长白山,饿也饿死他们。”
索尼跟着点头道:“杜旗主说得有理。广宁是硬骨头,不好啃。辽阳咱们经营多年,城墙的弱点、城门的朝向,城内的街道,咱们一清二楚。城中还有咱们的人,只要策应得当,内外夹击,一夜可下。”
鳌拜说道:“末将也赞成打辽阳。广宁如果没打下来,我军就要退到白山黑水去了,太过冒险了。”
苏克萨哈最后一个开口道:“辽阳打下来,明军就完了。”
皇太极听着众人的意见,手指停在了地图上辽阳的位置。帐内安静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好,派人通知父汗,想办法安插一些暗探进辽阳,10日后我进攻辽阳。”
“喳!”众将齐声应诺。
九月十八日,沈阳城。
努尔哈赤得到皇太极的书信,认可了他的战略,当即叫来李永芳道:“准备好一些暗探,把他们的家人扣留在沈阳,让他们听命于老八。”
李永芳皱着眉头道:“遵命!”
9月25日,辽阳城。
连日来,从沈阳方向逃来的难民络绎不绝。努尔哈赤坚壁清野,烧光了方圆百里的村庄,成千上万的百姓无家可归,只能扶老携幼向南逃难。
辽阳城是他们必经之地,也是孙承宗指定的难民安置点。
副总兵刘征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条蜿蜒的难民队伍,忍不住叹息,他本该跟着主力北上沈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却被留下来守城。
孙承宗说辽阳是后方重镇,不能有失,留下五千精兵驻守,命他统领。五千精兵守一座大城,绰绰有余。可他不甘心,大家都在建功立业,凭什么就让他守在后方,如果沈阳被打下来,辽东就算是平定了大半了,再想建功立
业就难了。
“又来了一批难民。”身旁的士兵指着城外。
刘征看了一眼,烦躁地挥了挥手:“收找吧。这努尔哈赤真不做人,都垂死挣扎了,还要祸害咱们辽东人。烧了人家的粮食,烧了人家的房子,把人往南赶,不,就是想消耗我们的粮草,真歹毒!”
兵备道其昌站在他身旁,望着城下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叹了口气:“这笔血账,迟早要跟老奴算。”
刘征摇头道:“大人,你辛苦一趟吧。本将回去歇着。”
廖其昌点头:“将军去歇息吧,城下有本官。
刘征走下城头,回到营房,还没来得及解甲,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不是难民哭诉,是喊杀声。
“将军!不好了!难民暴动了!”士兵慌张道。
刘征霍地站起来,抓起佩刀:“怎么回事?几个难民都管不好?”
就在此时,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惊慌道:“将军,大事不好,女真人杀过来了!”
刘征脸色大变,冲出营房,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头。城外火光冲天,马蹄声如雷鸣,无数火把在夜色中晃动,像一条火龙从北面蜿蜒而来。
“女真人!是女真人!他们怎么杀过来的?”城头上的士兵惊慌失措。
“闭嘴!不要慌!”刘征拔出刀,厉声吼道,“守好城门!火枪手就位!火把给我举起来!谁敢后退,斩!”
命令还未传达到城门口,城下忽然传来更大的喧哗。城门洞里杀声震天,一群身着百姓服饰的人从难民队伍中抽出刀剑,砍向守门的士兵。
“内奸!有内奸!”守门百户嘶声大喊,话音未落,被一刀砍翻在地。
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城外,皇太极拔出战刀,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城门已开!所有人,随本贝勒冲!”
三万骑兵如决堤之水,涌向洞开的城门。刘征带着亲兵冲下城头,试图堵住缺口。可他的人太少,女真人太多。他砍翻了几个骑兵,战马被长矛捅穿,摔倒在地,被后续的马蹄淹没。
廖其昌得知城门失守,带着几十个兵丁赶来支援。可他们就像洪水前的小石头,瞬间被骑兵的洪流吞没。
这一夜,辽阳城再度易手。
皇太极站在刘征的尸体旁,望着城中蔓延的火光,面无表情。杜度策马过来,抱拳道:“八哥,城中五千明军,杀的杀,降的降,逃出去的不到一千。刘征、廖其昌已死。辽阳,拿回来了。”
皇太极点了点头道:“留下5000青壮,让他们准备守城的物资,其他的通通赶出去。”
“遵命!”
天启五年九月二十七日,沈阳城外。
残阳如血,将城外的焦土染成一片暗红。火炮的轰鸣声刚刚停歇,攻城器械的残骸散落在城墙下,云梯断成几截,撞车的木架还在冒烟。
明军将士的尸体与女真守军的尸体交错在一起,有的倒在护城河边,有的挂在鹿角上,有的被滚石砸得面目全非。
鲜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这是攻城的第三天,明军伤亡已超过三千。
孙承宗站在高坡上,望着那座依然巍然屹立的沈阳城,面色凝重。城头上,女真人的旗帜还在飘扬,三天的猛攻,明军始终无法攻破城墙。
“传令收兵,明日再战。”孙承宗道。
号角声响起,明军如潮水般退下,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抬着伤兵,扛着武器,缓缓撤回营地。
孙承宗回到中军大帐,刚坐下,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探马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跪倒道:“督师!大事不好!辽阳......辽阳被女真人攻占了!”
“什么?”孙承宗霍地站起来,脸色骤变。
“总兵刘征战死,兵备道廖其昌殉国。皇太极率正白旗、镶白旗及蒙古部落,从西面绕道偷袭,城中有内应打开了城门......一夜之间,辽阳失守!”
孙承宗跌坐回椅子上,面色灰白。
“召集众将,立刻!”孙承宗严厉说道
不多时,马世龙、王化贞、毛文龙、熊廷弼、左光斗、魏大中等人齐聚中军帐。孙承宗将辽阳失守的消息说了一遍。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哪里来的女真人?”王化贞不敢相信道:“皇太极不是在大漠对付林丹汗吗?”
熊廷弼面色铁青道:“林丹汗败了。皇太极击败了他,收服了乃蛮、敖汉等部,然后趁我们北上,绕道偷袭辽阳。我们只盯着沈阳,忘了身后。”
“林丹汗这个废物!”王化贞一拳砸在桌上,“他这一败,把我们的侧翼全暴露了!”
孙承宗抬手制止了争吵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辽阳一失,我军后路断绝,粮草辎重运不上来,伤员送不下去。继续攻城,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撤军,打通粮道。”
他目光落在马世龙身上道:“马世龙,你为先锋,率车营及精锐步卒一万,即刻南下,务必夺回辽阳!”
马世龙抱拳道:“末将誓死打通粮道!”
孙承宗转向毛文龙道:“毛总兵,你为断后。明日一早,你率东江镇所部在城外列阵,挡住女真人追击。切记,只守不攻,不要恋战。为我军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毛文龙面色严峻道:“督师放心,末将在,女真人休想前进一步。”
其余将领各自领命,纷纷出账准备。帐内很快只剩下孙承宗一人。他望着地图上那根被切断的补给线,沉默了很久,低声喃喃:“殿下,臣.....怕是辜负了您的期望。”
翌日,沈阳城头,
努尔哈赤望着沈阳城外,今日明军并没有攻城。
“大汗,明军想要休整?”阿敏疑惑道。
努尔哈赤目光灼热道:“是老八得手了。辽阳,拿回来了。”
他猛地转身高喊道:“传令——全军出城!追击明军!让他们有来无回!”
“喳!”城头上的女真将士齐声高呼,士气大振。
城门大开,努尔哈赤亲率三万八旗兵杀出沈阳城。马蹄声如雷鸣,喊杀声震天,女真骑兵如黑色的潮水涌向明军大营。
毛文龙早已列阵等候。盾牌在前,长矛居中,火枪在后,炮手就位。他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住。
“放!”
弗朗机炮、虎尊炮轮番轰击,炮弹在女真骑兵阵中炸开一道道血路。努尔哈赤的先锋被打了回去。
可女真人太多了,一批倒下,另一批又冲上来。
毛文龙沉着应战,边打边退,用密集的火力迟滞女真人的追击。努尔哈赤几次试图包抄,都被毛文龙及时堵住。
“毛文龙,本汗迟早要你的命!”努尔哈赤望着那片始终不乱的火枪方阵,咬牙切齿。
明军主力在孙承宗的指挥下,沿着官道快速南撤。马世龙的先锋部队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奔赴辽阳。而毛文龙的断后部队,正一步一步地后退,用自己的血肉,为战友争取每一刻时间。
话分两头,辽阳失守的消息传回广宁,又通过光报传到了京城。
紫禁城,乾清宫。
天启帝正听着杨镐汇报前线的捷报。海州大捷,辽阳大捷,兵锋直指沈阳。他心情极好,批复了好几笔银子的赏赐,赏赐给有功将士,就在他畅想沈阳何时能被收复时。
“陛下,辽阳......辽阳失守了。”王体乾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天启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三万女真人攻占了辽阳,断了前线大军的后路。总兵刘綎,兵备道其昌战死………………”
天启帝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御案才稳住身形。他几步走到偏殿的沙盘前,死死盯着辽阳的位置。
“哪里来的三万女真人?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怒道。
王体乾跪在地上,额头贴砖:“是......是皇太极。他击败了林丹汗,收复了他的部下,然后绕道偷袭了辽阳。城中有内应,打开了城门……………”
杨镐也跟过来看沙盘,面色惨白:“陛下,辽东急需援军。若辽阳不能尽快夺回,前线的十万大军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粮道断了,弹药补给运不上去......”他不敢再说下去了,火器的威力虽然大,但更依赖后勤。
天启帝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辽阳移到广宁,从广宁移到山海关,从山海关移到京城。他好不容易打赢了海州,打赢了辽阳,眼看就要收复沈阳,现在告诉他,后路被抄了?
“噗——”
一口鲜血喷在沙盘上,红色的血珠顺着泥土流淌,染红了沙盘。
“陛下!陛下!”王体乾和杨镐同时扑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天启帝。
“传太医!快传太医!”杨镐朝殿外大喊。
天启帝被扶到御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他睁着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喃喃道:“朕不甘心......朕不甘心啊......”
信王府。
辽阳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朱由检知道之后马上穿好武器铠甲,准备前往支援。
“王爷,您真要上战场?”
朱由检没有回答,正在系铠甲。徐应元匆匆跑进来,满脸惶恐道:“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晕倒了!让您赶快进宫!”
朱由检的手顿了一下,加快速度穿好铠甲,翻身上马,朝紫禁城疾驰而去。
乾清宫里,太医张凤府正在诊脉。
“皇兄情况怎么样了!”朱由检看着昏迷的天启询问道。
张凤府道:“怒气攻心,伤了元气,但好在陛下这段时间恢复的不差。很快应该会醒。”
果然没多久,天启帝已经醒了过来,他靠在枕上,面色灰白,目光复杂道:“五弟,你又要上战场了?”
朱由检在榻边坐下,握住天启的手道:“皇兄,放心,臣弟会马上支援辽东战场。”
而后朱由检严肃对杨镐道:“传令给秦总兵,马指挥,让他们集结大军,乘坐轨道马车,前往天津卫,命令天津巡抚毕自严,准备好5000精锐,随本王乘船前往辽东,支援前线。”
而后朱由检看着天启道:“皇兄您就在京城好好养病,等臣弟的好消息。”
天启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张凤府连忙递上一碗热药。
“皇兄,您要相信臣弟。”朱由检站起身,“臣弟不会让您失望。”
他转身大步走出乾清宫,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天启帝望着他的背影思绪复杂。
朱由检出了宫门,没有坐轨道马车,翻身上马,带着几个护卫一路疾驰。一日之内从京城跑到天津卫。
秦良玉也得到命令,3000白杆兵当即集结起来,来到永定门轨道车站,乘坐着马车向天津卫疾驰。
轨道马车上。
马祥麟担忧道:“这女真人真如此厉害。”
他在京城听到的战报都是女真人屡战屡胜,明军都败到沈阳了,京城百姓这段时间更是过得像过节一样,时不时就是放鞭炮庆祝。
但一夜之间情况反转,10万大军的后路就断了,加上他舅舅死在辽东战场上,他还是有些担心的。
秦良玉安慰道:“放心,朝廷今非昔比,信王也上过战场,此战我们会为你舅舅报仇。”
天津卫,信王卫队营地。
“滴滴滴——”紧急集合的哨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正在晨练的士兵们丢下手里的器械,迅速到操场上列队集合。各百户清点人数,报数声此起彼伏。
朱由检站在高台上,一身银甲,腰悬佩剑,目光扫过台下五千多名将士。
“朝廷的军队在辽东被女真人断了后路,十万大军危在旦夕。本王要带你们去辽东,去救他们。现在,所有人回去打包武器装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遵命!”五千多名士兵齐声高喊,声震云霄。
营地里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跑回营房,打包被褥、干粮、弹药。炮兵百户把虎尊炮、弗朗机炮从库房里推出来,装上马车,用绳索固定,一辆辆马车在营门外排成长龙,向着码头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