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羽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阵骚动。
众人看向孙羽的目光,便又多了几分不同。
汉末社会,最重门第出身。
方才孙羽斩华雄,固然名声大噪,众人敬他武勇。
然此刻得知他是忠臣将门之后,身负血海深仇,众人对他的敬重便又深了一层——
这少年不但武勇过人,且出身清白,家世忠烈。
如今为国仇家恨而来,更添几分悲壮之色。
于是方才那些还只是远远观望的诸侯们,此刻纷纷围上前来,态度比之方才又热络了几分。
孙坚站在一旁,目光在孙羽面上停留许久,眼中满是感慨之色。
他待众人稍稍散去,方才上前一步,沉声道:
“原来小郎是忠臣之后,与某乃是华宗。”
“令尊当年之事,坚亦有耳闻。”
“董卓暴虐,诬陷忠良,天人共愤。”
“小郎能逃得性命,实乃天不绝忠臣之后。”
孙羽见孙坚主动示好,且言辞恳切,心中感念,便微微一笑,道:
“将军与羽同姓,或许百年之前,原是一家。”
这话本是客套之语,却说得自然亲切,毫不做作。
刘备在侧闻之,心中一动,遂前一步,笑道:
“孙长沙有所不知,飞卿非独忠臣之后。”
“且乃名将孙武之裔,家学渊源,深得乃祖兵法之要。”
刘备此言,盖有意为孙羽增重。
深知当此乱世,门第至关紧要。
孙羽虽有斩华雄之功,然若仅以布衣之姿,终难立足于诸侯间。
若能托以孙武之后,与孙坚同宗之名,则身价自殊。
况孙羽本就是孙武嫡系后裔,有族谱为证。
绝非胡乱攀亲带故。
不料孙坚闻言,目光骤亮,惊喜道:
“哦?小郎竟为孙武之后?”
“某家亦孙武苗裔,先祖吴国大将军,世世相传。”
“然则某与小郎祖上同源,今日于此相遇,岂非天意耶?”
孙氏一直自称是孙武之后。
不过这极有可能是编的。
道理很简单,你如果要攀祖上亲戚,你往近一点攀。
结果你攀到春秋战国时期,那就太远了。
就哪怕曹操攀祖上是曹参之后,已经是汉朝的人,都要被人质疑是强行硬蹭。
何况是春秋时期的名人?
并且孙坚是孙武后裔的记载,出自《吴书》。
《吴书》懂的都懂,为了当局过审,能不给领导人脸上贴金吗?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就是孙权称帝以后,居然不立七庙。
如果你祖上真的是世仕吴的话,那你怎么可能不给祖宗们挂上编制?
这就只能说明,你实在是太缺乏完备的家谱世系记录了。
只有家世实在没法提时,才会连七庙都立不出来。
当然了,倒也不至于说孙坚就完全不可能是孙武后人。
毕竟隔了几百年了,是哪个散支也有可能。
毕竟人中山靖王还有一百二十个儿子了。
刘备都属于散的不能再散的那种了。
孙羽心感刘备为己扬名之谊,遂拱手笑道:
“得与孙将军同宗,实羽之幸也。”
“日后尚祈将军不弃,幸加教益。”
孙坚大笑,执孙羽之手,亲昵道:
“同宗昆仲,何必作此俗套?”
“来来,再饮一杯!”
言罢,亲为孙羽斟酒,双手奉之。
孙羽双手接器,一饮而尽,笑道:
“多谢宗兄。”
此一声“宗兄”,自然亲切,孙坚闻之,心甚悦。
注目此少年——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止从容,谈吐温雅。
不骄不躁,谦逊有度。
方才斩华雄时凌厉杀气,此刻尽敛,但余沉静如水之从容。
孙坚愈观愈爱,不禁叹道:
“小郎真少年英杰也!”
“董卓尔满门,即我孙氏族人。”
“坚虽不才,此番会盟,必当竭诚尽瘁,为小郎雪此深仇!”
“董卓老贼,终当为其恶行偿命!”
孙羽闻言,心中感怆,当即躬身一揖,正色道:
“宗兄厚意,羽铭刻五内。”
“他日若能手刃国贼,羽必为宗立碑勒功,以报今日之恩。”
孙羽摇手笑道:
“同宗一家,何须出此语?”
“来,再浮一大白!”
二人复饮一觞,孙坚忽敛容,面有追思之色,喟然叹道:
“言及董卓此贼,坚与彼尚有一段旧事。”
稍顿,他目光悠远,若往事。
“昔车骑将军张温奉诏讨边章、韩遂,坚与董卓皆在军中。”
“彼时卓已狂悖不臣,不遵号令,跋扈恣睢。”
“坚劝张公诛之,以绝后患。”
“坚谓张公曰:‘董卓狂悖无礼,轻上无义,此人不除,必贻朝廷大患。”
“张公却犹豫不决,曰:‘卓素著威名,若诛之,西行无以为助。'”
“坚再三进言,终不能听。”
孙坚摇首叹息,面有憾色,沉声道:
“若张公当年从坚之言,焉有今日之祸?”
“董卓早除,何至有废立之事?”
“何至有鸡杀弘农王之变?何至天下板荡、苍生涂炭?”
“一念之差,遂成今日之局,思之令人痛心疾首!”
从孙坚的言行中,不难看出他其实也是非常讨厌董卓的。
别看孙坚与董卓都是粗鄙武夫,性格暴虐。
但武夫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孙坚就瞧不起董卓。
而且,孙坚虽然逼死了上司王叡、同事张咨。
但孙坚自我认同,依然是一个忠臣。
这一点跟吕布其实有点像,吕布一直觉得自己是汉室忠臣。
完全不觉得抢别人地盘,有什么错。
这其实是那个时代,许多武夫的思维。
像孙坚此前还跨境作战,帮助别郡平贼。
按理说孙坚这个行为是违法的,
但朝廷却觉得孙坚有功,反而给孙坚封侯。
这就更加让孙坚觉得,
只要我有功于朝廷,那即便是违法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所以孙坚在逼死王、张咨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想着自己抢了荆州军的领导权,等将来灭了董卓。
自己就是汉室功臣,朝廷又怎会怪罪自己呢?
孙羽闻之,亦慨叹道:
“张公若能从将军之策,天下岂至如此?”
“诚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将军有先见之明,惜乎不为所用。”
孙坚摇手道:
“往事已矣,多言无益。”
“今既会盟,正当戮力同心,共诛此贼。”
“小郎宽心,坚必为令尊雪仇,亦为当年未竟之事,作一了断。”
语至此,忽转锋锐,目炯炯视孙羽,沉声道:
“且置旧事。”
“小郎,有意随坚一行否?”
孙羽微怔,问:“将军欲何往?”
孙坚面色骤沉,目蕴怒色,低声道:
“寻袁公路算账去。”
孙羽顿时会意。
孙坚方才在帐中已言及,袁术听信谗言,截发粮草。
致其兵败,损兵折将。
以孙坚之性,焉能吞此气?
方在盟主前未便发作,今酒过数巡,胸中积愤遂不可复抑。
孙羽略一沉吟,颔首道:
“将军有命,羽敢不从?愿随将军一行。”
他心中暗忖:孙坚主动相邀,示好之意也,亦见信任。
若却之,反为不美。
况袁术其人,素所不齿。
陪孙坚一行,亦可稍泄胸中块垒。
二人方欲起身,太史慈在侧闻之。
微蹙眉,趋至刘备旁,低声道:
“明公,袁公路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其门第显赫,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飞卿方才帐中已开罪于彼,今又陪孙长沙往寻其衅。”
“只恐日后袁术衔恨在心,报复飞卿。”
“明公宜劝止之,毋令飞卿蹚此浑水。”
刘备闻言,微微一笑,目视孙羽良久。
徐徐摇首,轻声道:
“......子义有所不知。”
“飞卿素性如此,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彼既应孙长沙之邀,自有其考量。”
“孙长沙既以酒相敬,彼当投桃报李。’
“况袁术今日帐中折辱于彼,飞卿心中未必无忿。”
“今欲为孙长沙鸣不平,正丈夫当行之事,吾岂可绝其意气?”
稍顿,复言道:
“至若袁术报复,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可畏人报复而缩手缩脚?”
“飞卿连华雄尚敢斩之,岂惧一袁术耶?”
“且由他去。”
太史慈闻罢,默然颔首,不再复言。
孙羽随孙坚出帐。
夜风拂面,清凉爽豁,帐中浊气尽涤。
孙坚大步流星,甲叶铿锵,胸中怒火正炽。
身后程普、黄盖、韩当等将随行。
孙羽紧随其后,面色沉静,步履从容。
袁术营帐在营区东隅,帐前大旗高悬,上书“后将军袁”四字,月色下猎猎有声。
帐中灯火辉煌,丝竹笑语隐隐可闻,正酣饮作乐。
孙坚至帐前,守帐卫士见其面色不善,身后将佐环列。
心知不妙,欲入通报。
孙坚却已推帐门,昂然直入。
帐中,袁术正歪在席上,与几个幕僚饮酒谈笑。
他怀中搂着一个歌姬,手中端着酒樽,面颊微红,已有几分醉意。
见孙坚突然闯入,他先是一愣。
旋即面色微变,推开怀中的歌姬,强作镇定。
挤出一丝笑意,起身拱手道:
“文台兄,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孙坚大步走到帐中,目光如刀,直视袁术,沉声道:
“公路,坚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袁术面色愈发不自然,干笑一声,道:
“文台有何事,但说无妨。”
孙坚声如雷霆,震于帐中:
“董卓与坚,素无仇隙。”
“今坚奋不顾身,冒矢石而来,决死战者。”
“上为国家除贼,下为将军家门之私!”
“而将军却听信谗言,绝我粮道,致坚败于反贼之手。”
“将军扪心自问,此事公耶?”
语若刀锋,字字穿心。
袁术面色骤变,赤白相间,唇颤不能言。
帐中幕僚面如土色,俯首不敢仰视。
其一文士,正昔日进谗于术者,汗流浃背,股战几欲先遁。
孙坚继续说道:
“坚自举事以来,所向克捷,未尝有此大败。”
“将军若于坚有所不慊,明言可也,何用此下作手段,陷坚于死地?”
袁术惶遽不能对,喉结上下,良久乃强挤一言:
“文台息怒.......此事......此事实非术之本意......”
他目光扫诸幕僚,忽指那进谗文士,厉声道:
“皆此人之过!”"
“此人在术前鼓舌摇唇,进谗言,谓文台若入洛阳,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术一时昏聩,误听其言,致有此事!”
文士闻言,面无人色。
吓得扑通跪地,叩头如捣蒜,颤声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小人......小人亦为将军计耳......”
袁术面寒如铁,厉声道:
“为吾计?几害文台,坏我盟军大事!”
“来人!拖出斩之!”
帐外卫士应声而入,拽文士出。
文士哀号乞命,声渐远。
俄而一声惨呼传来,帐中众人无不色变。
袁术整理衣冠,向孙坚拱手道:
“文台,此事诚术之过也。”
“术已斩谗佞之人,为文台雪愤。”
“尚冀文台念同朝之谊、共讨国贼之义,莫置胸中。”
他面上强作笑意,其状反苦于泣。
孙坚立于帐中,色犹阴沉,然胸中怒焰已消泰半。
他心知术乃四世三公之裔,位列后将军,位在己上。
且为盟主袁绍之弟,己虽长沙太守,实则亦寄袁术篱下。
今日能迫其俯首认过、斩谗臣以谢,已属极限。
若复相逼,反为不美。
此前说过,士人圈子想找孙坚报仇时,是袁术力保。
而孙坚也只能放弃荆州军领导权,转而跟袁术合作。
虽然名义上归袁术统辖,但他心中其实是不服的。
毕竟站在孙坚视角,袁术就是一个来摘桃子的人。
只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继续苦苦相逼,意义也不大。
孙坚此来,也无非就是讨个说法。
袁术这样高傲的人,都肯低头了。
孙坚自然不好再继续相逼。
乃深吁一气,徐徐拱手,沉声道:
“公路既已处置谗人,坚复何言?”
“惟愿公路此后以大局为念,毋再听宵小之辞。”
“坚告退!”
言毕,转身去,步履如飞,不复回顾。
孙羽亦随之出。
程普、黄盖等将鱼贯相从,惟余袁术独坐帐中,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无言。
出得帐外,夜风拂面。
孙坚长吐胸中浊气,回顾孙羽,目含感激,拱手道:
“今日之事,多赖飞卿相伴。”
“非飞卿在侧,坚恐压不住火性,或有过激之举。”
孙羽急还礼,笑道:
“......将军言重矣。”
“羽不过随将军一行,何曾效尺寸之劳?”
“将军不战而屈人之兵,数语间令袁公路俯首认过,斩谗臣以谢,此真手段也。”
“羽侧立旁观,聊充陪衬耳。”
孙坚摇首道:
“......飞卿毋过谦。”
“今日飞卿偕坚来此,便是为坚壮声色。”
“袁公路见飞卿这般少年豪杰立于坚后,心中先自怯了三分,方肯低头。”
“不然,以彼之性,安肯轻易服罪?”
稍顿,他面色变得凝重,低声道:
“然有一事,坚不得不告飞卿。”
“袁术其人,器量褊狭,睚眦必报。”
“飞卿今日为坚开罪于彼,彼口虽不言,心必衔恨。
“异日若有机可乘,必图报复。”
“飞卿此后行止,宜多加留意。”
孙羽闻言,莞尔一笑。
目光澄澈,坦然无惧,朗声道:“将军此言差矣。”
孙坚愕然,问曰:“何差之有?”
孙羽负手而立,仰观天宇。
明月当空,星河灿烂,春风拂面,草木含馨。
徐徐启口,声虽平而字字铿锵:
“今日白昼帐中,羽已开罪于袁公路矣。”
“彼当众见辱,羽岂可忍气吞声?”
“至于彼将来报复与否——”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羽但行己之所当行,言己之所当言。”
“彼若敢来,羽随时奉陪。”
话落,顾视孙坚,目光如铁,唇角犹带浅笑,续道: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行事惟求无愧于心。”
“若因畏人报复而畏首畏尾、阿谀取容,则与市井小儿何异?”
“羽虽不才,窃耻之。”
言罢,坦荡磊落,声若金石。
孙坚听毕,怔怔视此少年,良久不能语。
月色洒于孙羽面上,照见其清秀坚毅之容,澄澈坚定之目,从容坦荡之气。
孙坚胸中忽涌莫名之感,眼眶竟微微生热。
良久,孙坚长叹一声,抚孙羽之肩。
感慨系之,声微颤
“坚若有子如孙郎,虽死无憾矣!”
此言出自肺腑,毫无矫饰。
孙羽心为之感,然急逊谢道:
“将军何出此言?将军膝下诸郎,皆龙虎之姿,他日必成大器。”
“羽一介武夫,不才之器,安敢与将军公子相提并论?”
孙坚摇首道:
“飞卿勿过谦。”
“坚有子名策,字伯符,年方十六七,尚小君三四岁。”
“此子武艺尚可,然性躁急,行事鲁莽,远不及君之沉稳。”
“至于智谋韬略,更不及君万一。”
“异日若有机缘,坚欲引君与彼相识。”
“以君之沉毅,正好抑其刚暴之性。”
孙羽笑道:
“将军既有此言,羽敢辞乎?”
“他日若有缘,羽当登门造访,与伯符兄弟切磋武技,共叙宗盟之谊。”
“将军不弃,羽则幸甚。”
孙坚大笑,声振夜穹,连声道:
“善哉!善哉!一言为定!”
“待讨贼功成,坚即遣伯符往青州相寻!”
“尔辈少年,宜多亲近,日后可相扶相助。”
孙羽拱手道:
“羽恭候伯符兄弟大驾。”
二人相视大笑,笑声随风远扬。
笑罢,孙坚敛容道:
“夜已深,飞卿且归营歇息。”
“明日尚有大事相商,养精蓄锐为要。
微顿,复嘱道:
“袁术之事,飞卿毋介怀。”
“有坚在,必不令彼动君分毫。”
孙羽颔首道:
“将军放心,羽省得。”
“将军亦请早息,羽告辞矣。”
话落,二人拱手而别,各自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