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汴水西畔的整片天空。
烟尘弥漫之中,哭喊声、厮杀声、马嘶声交织成一片,宛如人间炼狱。
西凉乱军四处奔窜,百姓如惊弓之鸟,四散逃命。
有老者被践踏于地,有妇人抱着婴儿哀嚎,有孩童失散于人群之中。
茫然四顾,泪流满面。
曹操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手持宝剑,面色凝重地扫视着这片混乱的战场。
他身后,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将各引兵马。
正按照孙羽之策,分头驱散乱军,聚拢百姓。
“传令下去,”曹操沉声道,“凡我曹军将士,不得伤害无辜百姓,违者斩!”
传令兵应声而去,将命令传遍各营。
曹操又对身边的李典道:
“曼成,汝引一军,于前方开阔处设立安顿之所,搭起帐篷,备好粥食。
“救下的百姓,尽数安置于彼处。”
李典拱手道:“诺!”
当即引兵而去。
不多时,一片开阔地上便搭起了数十顶帐篷,炊烟袅袅升起。
曹军士兵们抬着粥桶,提着水囊,开始安顿陆续被救下的百姓。
百姓们惊魂未定,有的瘫坐于地,放声大哭。
有的跪地叩首,感谢曹军救命之恩。
有的则四处张望,寻找失散的亲人。
曹操策马巡视安顿之所,见百姓虽苦,却总算有了容身之处,心中稍安。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群百姓面前,温言道:
“诸位父老,你得惊慌。”
“操已命人设下粥食,诸位且先充饥。”
“待乱军平定,操自当设法送诸位归乡。”
百姓们闻言,纷纷跪倒,感激涕零。
一位白发老翁颤巍巍地拱手道:
“曹将军大恩大德,老朽没齿难忘!”
“只恨那董卓老贼,焚我洛阳,驱我百姓,天理难容啊!”
曹操见此情景,心中感佩莫名。
他回想起了当时孙羽跟自己说的话,
古今成大事者,莫不以民为贵。
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
只是,救下这些百姓,又会使本就不多的军粮雪上加霜。
这真的值得吗?
曹操不知道,但孙羽是这样吩咐的。
曹操不想破坏自己在孙羽心目中的形象,还是咬牙去做了。
曹操扶起老翁,慨然道:
“老丈放心,操与众诸侯兴兵讨贼,必诛董卓,以谢天下!”
说罢,曹操转身对身旁的曹洪道:
“子廉,汝留在此处,主持安顿之事。”
“务必使百姓有食有饮,伤病者及时救治。”
曹洪拱手道:“兄长放心,洪必当尽心!”
曹操点头,翻身上马,又往前方战场而去。
却说孙羽与赵云各率五百精骑,在乱军之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孙羽白马乌枪,身披银铠,在夕阳余晖映照下,宛如天神下凡。
他手中乌铁枪挥舞如风,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乱军倒地。
但他并非一味杀戮,每杀散一股乱军,便高喊:
“百姓勿慌!我等是官军,前来救尔等!速速往这边来!”
百姓们见这少年将军英勇非凡,又不伤无辜,心中稍安,纷纷跟着曹军旗号往安顿之所奔去。
赵云在另一侧亦是所向披靡。
他白袍银甲,银枪如白龙入海,枪法精妙绝伦。
西凉乱军见他勇猛,无不避让,望风而逃。
两路精骑如同两把尖刀,将乱军阵型切割得七零八落。
夏侯惇引一千兵从正面杀入。
他虎目圆睁,铁枪横扫,所过之处,乱军纷纷溃散。
夏侯渊引弓弩手于高处放箭,箭如飞蝗,专射那些欲行凶作恶的乱军。
曹仁、曹洪各引兵马,从两翼包抄,将乱军团团围住,逐一剿灭。
战场上的形势渐渐明朗,乱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百姓们被曹军护送至安顿之所,虽然个个面带惊恐,衣衫褴褛,却总算保住了性命。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
有一辆马车,正孤零零地停在一条偏僻的小道上。
马车装饰颇为精致,帷幔低垂。
隐约可见车内坐着数名女子。
这便是王允府中的歌。
原来,王允在混乱中被家仆护着向西逃去,却将这些歌伎弃之不顾。
几个婢女和歌伎被乱军冲散,只剩下这五名歌,共乘一辆马车,困在这荒僻之处。
车内,气氛凝重。
一名年纪稍长的歌掀开帷幔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杀声震天,面色顿时煞白。
她放下帷幔,颤声道:
“祸作矣!军士似有变乱,杀声四起,我等宜速去!”
另一名歌急声道:
“然则......家主何在?我辈当何往?”
一年稍长者咬牙,低声道:
“家主......家主已弃我辈而矣。”
“适才吾亲见,其于家仆护拥下西行,未尝回顾我等。”
此言一出,车内几名皆是面色惨然。
她们虽为歌,身份卑微,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平日里服侍王允,歌舞助兴,也算尽心尽力。
可大难临头之际,主人竟弃之如敝履,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车中角落传来。
说话的是一名绝色女子。
她年约二八,生得肤如凝脂,领如蝤蛴。
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一双明眸宛如秋水,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妩媚风流之态。
虽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却已是倾国倾城之貌。
身着一袭淡青色的罗裙,外罩一件素白的纱衣。
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斜斜插着一支玉簪。
虽是逃难之际,衣饰略显凌乱,却丝毫不减其天姿国色。
此女乃是王允府中最为得宠的歌。
这少女轻轻摇头,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动听,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凄凉:
“乱世人情薄如纸,本是常事。”
“我等漂泊女子,无依无靠,合该有此一劫。”
她说话时神态平静,并无悲戚之色,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世态炎凉。
另一名年轻歌伎闻言,眼圈一红,握住那少女的手,哽咽道:
“娘子,平日待我等恩重如山,我辈死不足惜。
“然娘子......娘子与吾辈不同也!”
旁数亦纷纷颔首,七嘴八舌道:
“诚然娘子,娘子天仙之姿。”
“倘落于彼乱军之手,恐.......倍遭凌辱。”
“娘子速乘车去!我辈留此,牵制乱军,为娘子争取时隙!”
“然也!娘子速行!”
“我辈蝼蚁之命,死不足惜,惟愿娘子得保平安!”
原来,这些歌伎虽都是下人。
但这绝色少女仗着姿色与技艺,平日多受王允恩宠,赏赐自然更多。
然而少女并非那等贪吝之人,她得了赏赐,从不独吞,总是分给同为歌的姊妹们。
或买些胭脂水粉分赠众人,或置办些衣裳首饰大家共用。
平日里谁有个头疼脑热,少女也是第一个前去照看。
众姊妹感念她的恩情,故而大难临头之际,都愿意为她牺牲。
少女听着众姊妹的话语,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轻轻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尔我情同姊妹,素日同案而食,同榻而寝,共度岁华。”
“今遭患难,我安忍便弃尔等独去?”
“当去则同去,当留则同留。”
一年稍长之急道:
“娘子何固执若此?娘子容色远胜吾辈。”
“若落贼手,必遭凌辱。”
“吾辈姿貌庸常,即陷乱军中,不过充数日苦役,未必大苦。”
“而娘子......”
她话未说完,忽听得车外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
几名歌同时色变,透过帷幔缝隙向外张望,只见七八名西凉乱军正朝这边走来。
这些乱军甲胄不整,满面尘土,眼中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们手中提着刀枪,腰间挂着抢来的财物,显然是在乱中趁火打劫的溃兵。
其中一名独眼乱军最先注意到了这辆马车,顿时眼睛一亮,指着马车怪叫道:
“兄弟们快看!那儿有辆马车!”
另一名满脸横肉的乱军舔了舔嘴唇,淫笑道:
“马车?嘿嘿,车中必有妇人!”
“老子鼻中已嗅得其香矣!”
几名乱军顿时来了精神,提着刀枪,一窝蜂地朝马车围拢过来。
车内的歌们吓得面如土色,紧紧抱在一起。
唯有那绝色少女,面色虽然发白,却强自镇定,低声道:
“莫慌,莫要出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独眼乱军冲到车前,一把掀开帷幔,顿时看见了车内的几名女子。
“这............”
独眼乱军瞪大了那只独眼,口水几乎要流下来,“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俊的小娘子!”
其余乱军也纷纷围了上来,看见车中女子的容貌,个个眼中都射出贪婪的光芒。
那几名年长的歌顿时坐不住了。
她们虽然害怕,但眼前情势危急,顿时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
那年纪稍长的歌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那满脸横肉的乱军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那乱军惨叫一声,猛地甩开手臂,那歌被甩得撞在车壁上。
额头磕破,鲜血直流。
其余几名歌也纷纷奋起,有的去抢乱军手中的刀枪,有的去抓挠乱军的脸面。
女子虽然力弱,但临死之际的奋起一搏,还是颇为凶狠。
一时间,竟有几名乱军被弄疼了。
有的脸上被抓出了血痕,有的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
“臭娘们儿!找死!”
那独眼乱军大怒,一脚将一名歌踹倒在地,举刀便要砍下。
“姊姊们快走!"
一名年轻歌扑上去抱住那独眼乱军的腿,回头对那少女喊道。
“娘子快逃!快逃啊!”
那年纪稍长的歌也挣扎着爬起来,挡在车前,嘶声道:
“娘子,您快走!我等贱命,死不足惜!”
少女想要上前,却被几名歌死死挡住。
乱军的刀枪无情。
那独眼乱军一刀砍下,抱住他腿的年轻歌顿时倒在血泊之中。
其余乱军也纷纷动手,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那几名歌虽然拼死抵抗,但终究是弱质女流。
如何是这些如狼似虎的乱军的对手?
不过片刻工夫,几名歌便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们有的被砍中要害,当场气绝。
有的身负重伤,躺在地上呻吟。
有的虽然还在挣扎,却已是强弩之末。
鲜血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那辆马车的车轮。
少女在车中,目睹这一切。
她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姊妹们——
那位年纪稍长的歌,平日里总爱唠叨,却最是照顾人。
那位年轻的歌,最爱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还有那位......那位......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她眼前消逝。
少女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哭喊,没有怒骂,甚至没有流泪。
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认命。
仿佛她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仿佛她早已看透了这世道的残酷。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她们这些歌,不过是达官贵人的玩物罢了。
平日里锦衣玉食,歌舞升平,
可一旦大难临头,便如敝履一般被丢弃。
今日不死于乱军之手,明日也可能死于别的什么灾祸。
既然注定要死,那又何必惊慌?
少女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姊妹们。
嘴角微微上扬,竟露出一丝凄然的笑意。
那独眼乱军杀了那几名歌之后,又觉得有些可惜。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啐了一口,骂道:
“晦气!这几个娘们儿长得也不赖,就这么杀了,怪可惜的。”
那满脸横肉的乱军揉着被咬伤的手臂,恶狠狠地道:
“那个最俊的还在车上呢!哥几个,上去看看!”
几名乱军闻言,顿时又来了精神,提着滴血的刀枪,朝马车围拢过去。
那独眼乱军伸手便要掀开车帷,淫笑道:
“小娘子,你的姊妹们都死了,你还是乖乖跟爷爷走吧......”
话未说完,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贼人休得放肆!”
这一声大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几名乱军耳中嗡嗡作响。
他们猛地回头,只见一匹白马如风驰电掣般冲来,马上端坐一员少年将军。
那少年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头戴亮银盔,身披银鳞甲,外罩素罗袍。
胯下一匹白色骏马,手中一杆乌铁长枪。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宛如金甲天神一般。
正是孙羽。
孙羽原本在另一处厮杀,忽听得这边有女子的惊呼声,当即纵马赶来。
他远远看见几名乱军围着一辆马车,地上躺着几具女子的尸体。
顿时心头火起,大喝一声便冲了过来。
那几名乱军见只有孙羽一人,虽然心中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倒也不怕。
「那独眼乱军怪叫一声:
“兄弟们,上!杀了他!”
几名乱军一拥而上,举刀便砍。
孙羽冷哼一声,乌铁枪一抖。
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奔当先那名乱军的心口。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枪尖已至,噗嗤一声,刺了个对穿。
孙羽手腕一抖,将那人的尸体甩飞出去,撞在另一名乱军身上,两人齐齐倒地。
其余乱军见状大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满脸横肉的乱军大喝一声,挥刀朝孙羽马腿砍去。
孙羽一提缰绳,白马前蹄扬起,躲过那一刀。
随即一枪刺下,正中那乱军的肩窝。
那人惨叫一声,弃刀倒地。
转眼之间,五名乱军已被孙羽杀了两个,伤了一个。
剩下三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孙羽也不追赶,翻身下马,朝马车走去。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空隙之间,马车却动了。
少女见孙羽与乱军厮杀,知道这是逃命的机会。
她本可以趁此机会驱车向西,去追赶王允的车驾。
然而,她却没有那样做。
她爬上马车前座,一把抓起缰绳,猛地一抖。
马车发出一声嘎吱巨响,猛地转向,朝着一旁的山谷冲去。
孙羽大惊,大喝道:
“娘子何为!!”
少女充耳不闻,催动马车,直直地朝山谷边缘冲去。
那山谷深不见底,崖壁陡峭,下面怪石嶙峋。
马车若是冲下去,必定车毁人亡。
少女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
她想起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姊妹们,想起了王允弃她们而去的冷漠,想起了这乱世之中无数无辜百姓的苦难。
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与其落在这些乱军手中受尽凌辱,不如一死了之。
少女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攥着缰绳,等待着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预料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
马车猛地一顿,剧烈摇晃了几下,竟然停了下来。
少女睁开眼睛,回头望去。
只见那少年将军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马车的缰绳。
原来,马匹因为受惊,已经挣脱了缰绳,跑得不知去向。
马车失去了牵引,全靠孙羽双手抓住缰绳,才勉强没有坠落山谷。
孙羽双脚蹬地,身体后仰,双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拽着缰绳。
马车在山谷边缘摇摇欲坠,车轮在泥土上出两道深深的长沟。
“娘子......快下车!”
孙羽咬牙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沙哑。
少女怔怔地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将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额头暴起的青筋。
看着他死死抓住缰绳不肯松手的双手。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酸涩、温暖、感动,还有一丝......不忍。
马车在空中摇曳,孙羽看不清楚车上之人的面容。
只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纱,隐约看见一个婀娜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曼妙,如同一枝在风中摇曳的荷花。
虽是惊鸿一瞥,却已让人觉得无限向往。
孙羽心中微微一动,但他此刻不敢分神,双手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敢有丝毫松懈。
少女轻启朱唇,声音如清泉漱玉,清脆动听:
“郎君,不必管我。”
“......放手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孙羽的心上。
孙羽咬紧牙关,双手抓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人活之不易,岂可轻易舍弃生命?”
“娘子,快快下车!”
少女闻言,低头不语。
她看着孙羽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这世间,原来还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拼命。
这世间,原来还有人不把她们的性命当做草芥。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那三名逃走的乱军见孙羽被马车牵制,顿时又折返回来。
他们提着刀枪,从三个方向朝孙羽围拢过来。
“哈哈!小子,你也有今天!”
那独眼乱军怪笑着,举刀便砍。
孙羽此时双手抓着缰绳,根本无法腾出手来迎敌。
他侧身一躲,险险避开那一刀,却被另一名乱军从侧面刺来一枪。
孙羽急中生智,一脚踢开那枪尖。
却也因此身形一晃,使得马车剧烈摇晃起来。
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又向外滑出半尺。
(感谢梧桐惊落叶我的运营官的打赏,这几天一直在给大家加更,求大家多多追读,这两天要上三江了,追读很重要,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