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曹操的临时府邸。
与袁绍的府邸相比,曹操的住处就显得寒酸了许多。
只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青砖灰瓦,朴实无华。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几株槐树种在院中。
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此刻,正厅之中,烛火摇曳。
曹操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眉头紧锁。
他的头发乌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起,显得干净利落。
但他的面色却不怎么好,眼窝深陷,眼圈微黑。
显然已经多日未曾安睡。
案上的竹简,正是青州世家送来的密信。
曹操已经看了两遍,此刻正看第三遍,一边看一边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有趣,有趣。”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青州世家,竟想迎吾入主?”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此人姓程,名昱,字仲德、
乃是曹操帐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
程昱向曹操行了礼,在客位坐下。
曹操将竹简递给他,笑道:
“仲德,你看看这个。”
“青州世家,要请吾去青州。”
程昱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放下竹简,抬头看着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明公,青州世家之请,明公意下如何?”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
负手至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片刻。
曹操望着那片月光,缓缓开口。
“吾倒想先听听仲德的意见。”
程昱沉吟道:
“明公在陈留,确有些施展不开。”
“刘岱虽庸碌,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明公需受其节制。”
“一山不容二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曹操点头道:
“哦?呵呵。”
“仲德之意,是赞成吾应青州世家之请?”
程昱拱手道:
“明公,有一言。”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
“仲德请试为操言之。
程昱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明公,荆棘丛中,终非栖鸾凤之所。”
“兖州虽好,但毕竟四面受敌。”
“明公居于其间,如履薄冰。”
“若得青州,便可脱离兖州,另开局面。”
“且青州富庶,人口众多,得之足以养兵十万,争衡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诚恳:
“明公,此或许是一个好机会,不可错过。”
曹操听罢,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重新坐下,端起案上的酒盏,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割。
他却面不改色,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水。
“仲德之言,确实有理。”
他放下酒盏,缓缓开口,“然吾亦有顾虑。”
程昱道:“明公请言。”
曹操捋了捋短须,沉吟道:
“其一,玄德与吾是好友,昔日在洛阳。”
“一同讨,并肩作战,交情匪浅。”
“今他有难,吾不助他已是说不过去,若再背刺于他,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吾?”
“吾曹操虽不才,亦不愿做那不义之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曹操与刘备的关系都还不错。
包括后来刘备帮助陶谦在郯县对抗曹操,彼时两人已经是战场上的敌人了。
但后来刘备去投靠曹操,曹操不仅接纳了他。
还跟他“坐则同席,出则同與。”
这就说明曹操对刘备不仅仅是拉找倚重,更说明他二人本就私交匪浅。
程昱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断,续道:
“其二,吾老家在沛国谯县,毗邻兖州。”
“若往青州,去家太远,则失宗族之援。”
“吾曹氏虽非著姓,然在国稍有根基。”
“族人之助,于吾至重。”
“此节,仲德不可不察。”
程昱缓缓点头,道:“明公顾虑的是。”
曹操又道:
“其三,张邈、鲍信皆在兖州,与吾交厚,实为吾之腹心。”
“有彼等在,吾于兖州足以自立。”
“且本初之意,亦望吾留兖州。”
他说到“本初”二字时,语气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程昱道:“明公是说......袁本初?"
曹操点头道:
“......正是。”
“本初与吾常有书信往来。”
“有意扶吾上兖州之位,使吾为其河南之窗。”
“若吾弃兖而赴青州,则本初那边难以复命矣。
程昱沉吟片刻,缓缓道:
“明公所言,句句在理。”
“如此说来,明公是不打算接受青州世家之请了?”
曹操站起身来,负手至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良久。
“吾无弃今兹大好之势,而往彼无根之青州也。”
曹操缓缓开口,声音坚定,“青州虽善,然乃刘玄德之青州。”
“吾若往,便是鸠占鹊巢,名不正,言不顺。”
“纵青州世家迎吾,吾亦为客,非为主也。”
“届时受制于人,反不若居陈留之自在耳。”
他转过身,看着程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仲德,你道如何?”
程昱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曹操深深一揖,朗声道:
“明公高见,在下佩服。”
曹操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仲德休作词。”
“此事既决,便修书一封,婉谢青州世家。”
“辞令务存谦和,毋自树敌。”
程昱拱手道:
“......昱明白。”
“只是......明公可要在信中提醒刘玄德?”
曹操想了想,道:
“......这个自然。”
“吾与玄德有旧,既是好友,使该互通有无。
“青州世家欲迎吾之事,吾当告知玄德,让他多加小心。”
程昱道:“明公高义。”
曹操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高义?吾不过是不愿做那不义之人罢了。”
他拿起笔,展开竹简,开始写信。
笔走龙蛇,片刻便写满了一卷竹简。
他在信中先是向刘备问好,恭喜他当上了青州刺史,然后又表达了自讨会盟分别之后的思念之情。
最后,他将青州世家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备。
包括主要参与人员,以及他们的兵力,钱粮等细节,提醒刘备要多加小心。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交给程昱,道:
“仲德,派人送往平原,交与刘玄德。”
程昱接过竹简,躬身退下。
曹操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
望着那几颗星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玄德啊玄德。”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吾不取你青州,是念在往日之谊。”
“至于你能不能守住青州,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顿了顿,又道:
“青州世家......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曹操厌恶世家,这不是什么秘密。
他的父亲曹嵩,是太尉曹腾的养子。
曹腾是宦官,虽然位高权重,但在士人眼中,宦官之后终究是低人一等。
曹操年轻时,没少受世家子弟的白眼和排挤。
他记得,年轻时在洛阳。
那些世家子弟见了他,表面客气,背地里却叫他“阉竖之后”。
有一次,他在宴会上被一个世家子弟当众羞辱,那人说:
“曹孟德,你不过是个宦官之后,也配与我等同席?”
那一刻,曹操恨不得拔剑杀了他。
但他忍住了。
他笑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拂袖而去。
从那以后,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家大族,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最自私、最可恶的一群人。
他们占据着最好的资源,却不肯为国家出力。
他们享受着最好的待遇,却不肯为百姓做事。
他们只会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把持朝政,中饱私囊。
曹操一直想找机会,狠狠地收拾一下这些世家大族。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隐忍,需要积蓄力量,需要等待时机。
数日之后,平原。
刺史府的书房中,刘备正伏案批阅公文。
百万黄巾的安置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滨海屯田初见成效,盐队往来不绝,新提拔的官吏们虽然经验不足。
但干劲十足,政令通达,令行禁止。
青州的面貌,正在一天天地改变。
刘备心中,充满了希望。
“明公。”
孙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留曹操遣使送信来。”
刘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孟德?快请。"
不多时,一名信使走了进来,向刘备行了礼,双手奉上一卷竹简。
刘备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信的开头,是曹操的问候————
“玄德吾弟,别来无恙?”
“自洛阳一别,倏忽数月,思念之情,难以言表。”
“闻弟入主青州,愚兄不胜之喜.......
刘备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曹操与他是旧识,昔日在洛阳,一同讨,并肩作战,交情匪浅。
虽然这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少有联系。
但那份情谊,却从未淡忘。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曹操先是恭喜他当上了青州刺史,然后表达了思念之情。
最后,笔锋一转,提到了青州世家之事。
“......青州世家,暗怀异志,欲迎他人入主青州。”
“兄虽不才,亦蒙其请。”
“然兄弟有旧,岂肯背刺?”
“故婉拒之,并将此事告知于弟。”
“弟当多加小心,以防不测......”
看到这里,刘备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面色变得阴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竹简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子里。
信中,曹操详细列出了青州世家参与此事的主要人员————
田宏、王浑、孙朗......
以及他们的兵力、钱粮等细节。
刘备越看越怒,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欺人太甚!”
他猛地将竹简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汤洒了一桌。
孙乾站在一旁,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
“明公,信中说了什么?”
刘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怒意,沉声道:
“公佑,速召飞卿、元直来议事。”
孙乾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不多时,孙羽和徐庶联袂而至。
孙羽走在前面,身穿一袭青色深衣。
腰系青缘,面容清秀,一双眼睛灵动而温和。
他今年方弱冠,但眉宇间已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睿智。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袍袖随风轻轻摆动,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徐庶紧随其后,手中摇着一把羽扇。
身穿白色深衣,腰系青缘,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邃而有神。
他比孙羽年长几岁,气质更加沉稳,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两人向刘备行了礼,各自落座。
刘备曹操的来信递给他们,沉声道:
“你二人看看这个。”
孙羽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徐庶凑过来,两人一起阅看。
片刻后,孙羽放下竹简,抬起头来,目光与刘备对视。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明公,曹操此信,来甚及时。”
孙羽沉声道,“青州世家果不死心,禁绝资流、官吏怠工既败,复引狼入室。”
徐庶扇道:
“......飞卿所言极当。”
“青州世家勾结外敌,图谋不轨,此实谋反之罪,不可轻恕。
刘备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良久。
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但刘备的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难以平静。
“飞卿,元直”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曹操信中提到,青州世家欲迎他人入主青州。'
“主要参与之人有田宏、王浑、孙朗等辈。”
“你二人以为,当如何处置?”
孙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明公,羽以为,这是一个好机会。”
刘备眉头一挑:
“好机会?此话怎讲?”
孙羽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着青州六郡,缓缓道:
“明公请看,青州世家盘踞日久,根深蒂固。”
“欲一举除,诚非易事。”
“然今彼等主动勾结外敌,图谋不轨,此乃送上门之柄也。”
话落转身,目灼灼地看向刘备,声低而有力:
“明公可顺藤摸瓜,依曹操所供之名单,将诸人一一收捕,杀鸡儆猴。”
“如此,则既震慑余党,复铲除首恶,一劳永逸。”
在稳住了青州局势之后,武力非但不是多余的选项,反而是彻底解决危机的必经之路。
孙羽和刘备通过经济、行政手段稳住的局面,本质上是暂时的战略平衡。
大族的“软刀子”被破解后,他们必然转向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手段————
“硬刀子”,也就是武装叛乱、勾结外敌。
此时,如果不果断使用武力,之前的所有成果都可能毁于一旦。
徐庶闻言,颔首道:
“飞卿此策甚善。”
“明公,青州世家之所以敢肆无忌惮,正缘其地方根深。”
“有田有粮,有兵有将。”
“若不乘此痛击,日后必成大患。
刘备沉吟片晌,徐頷之。
“飞卿,元直所言有理。”
他声音转沉,“备本不欲与世家为敌,然彼等咄咄逼人,欺吾太甚。
“备若再退,则不配为此青州刺史矣。”
话落,刘备目中寒光一闪,声冷而坚:
“传令下去,命张飞引兵,依曹操所具名单。”
“逐户捕拿此等预谋反逆之大族,尽籍其家!”
月色如水,倾泻在临淄城的青石板路上,将整条长街照得雪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已是四更天。
城中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在幽深的巷弄中回荡,又很快消散在夜风里。
田氏庄园门前,园内灯火早已熄灭。
只有门楼上悬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映得门楣上“田府”二字若隐若现。
张飞勒住缰绳,枣红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几点泥土。
他翻身下马,丈八蛇矛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今夜穿了一副明光铠,铁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甲片层层叠叠。
每一片都擦得锃亮,映出扭曲的月影。
头盔上的红缨如同火焰一般在风中跳动,衬得他那张黑脸更加狰狞可怖。
环眼圆睁,虬髯倒竖,一双大手紧紧攥着蛇矛,指节粗大如铁铸一般。
身后,五百青州锐士列队而立,鸦雀无声。
这些士兵大多出身黄巾,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眼中带着一股狼一般的凶狠。
他们手中持着长矛、环首刀,腰间挂着弓矢,铁甲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如同暗流涌动。
全副武装,显然众人都已经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张飞大步走到田氏庄园门前,抬起右脚,猛地踹向大门。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剧烈摇晃。
门上的铜环哗啦啦作响,惊起檐下栖息的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入夜空,发出凄厉的叫声。
庄园内顿时喧哗起来,脚步声,惊呼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火把的光芒从墙头亮起,几个家丁探出头来。
借着火光往下一看,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内院跑去。
不多时,大门从里面打开,田宏带着几个管家走了出来。
尽管是深夜被惊起,他的衣着依然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不见一丝凌乱。
他站在门内,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外黑压压的士兵。
最后落在张飞身上,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张益德。”
田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深更半夜,你带兵围我府邸,意欲何为?”
“可知擅闯大族门第,乃是死罪?”
张飞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蛇矛往地上一顿。
矛尾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火星四溅。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朗声道:
“田宏听令!某奉青州刺史刘使君之命,持逮捕令前来拿你!”
“此乃使君亲笔所书,上有印信为凭!”
田宏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捋了捋胡须,淡淡道:
“逮捕令?老夫有何罪,刘使君要拿我?”
张飞环眼一瞪,声如巨钟:
“田宏,你勾结外人,图谋青州,还敢说没罪?”
田宏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挺直腰板,冷笑道:
“张益德,你休要血口喷人!”
“老夫世代居于青州,深受国恩,岂会做那不忠不义之事?”
“你说老夫勾结外人,可有证据?”
张飞冷哼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竹简,抖开,借着火光展示给田宏看。
“此乃曹操遣人送来之密函,函中详列尔田氏、王氏、孙氏等十余家谋反之事,纤毫毕现!”
张飞之声如雷霆乍惊,震于夜空。
“尔遣人赴徐州、兖州、冀州,约陶谦、曹操、袁绍发兵入青州。”
“里应外合,共图此地!”
“田宏,尔更复何言!”
田宏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的高傲与矜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与不可置信。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身子微微摇晃,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颤抖,“曹操怎么会......他怎么会……………”
他万没想到,曹操居然会为了刘备而出卖自己!
怎么会,为了一个不相干刘备,背刺阶级盟友。
曹操你真是一个奸雄!!
田宏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曹操祖宗十八代挫骨扬灰。
张飞却懒得再跟他废话,大手一挥,喝道:
“来人!将田宏拿下!”
身后的士兵应声而动,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
田宏脸色大变,后退两步,厉声道:
“站住!老夫祖上世受汉恩,你们谁敢动我?”
几个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慑,脚步微微一顿。
张飞大怒,大步上前。
一把推开那几个士兵,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田宏的衣领,将他如同拎小鸡一般提了起来。
“朝廷命官?世受汉恩?”
张飞冷笑道,“你勾结外敌,图谋造反,那便是罪加一等了。”
田宏被勒得喘不过气来,面色涨得通红,双手胡乱挥舞,却挣不脱张飞的铁掌。
就在这时,庄园内传来一阵喧哗声。
“你伤我主!”
“跟这些官兵拼了!”
几十个手持棍棒、刀枪的童仆从内院冲了出来,将张飞等人团团围住。
这些童仆大多是田氏庄园的家丁,身强力壮,平日负责看家护院。
此刻见主人被擒,纷纷拿起武器,打算拼死一搏。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
手提着一把环首刀,眼中满是凶光。
他冲到张飞面前,举刀便砍,口中喝道:
“放开我家主人!”
张飞环眼一瞪,左手将田宏往旁边一甩,右手蛇矛向前一送,快如闪电。
“噗——”
矛尖刺入那壮汉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鲜血如同泉涌一般喷溅而出,在月光下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那壮汉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矛杆,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缓缓软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张飞拔出蛇矛,矛尖上沾满了鲜血,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其余童仆,声如雷霆:
“还有谁想死的,尽管上来!”
众人见他如此威势,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腿如筛糠,手中的刀枪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张飞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喝道:
“全部拿下!”
士兵们蜂拥而上,将那些童仆一一制服,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有几个还想反抗,被张飞一矛一个,全部刺死。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田宏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童仆被杀死,被捆绑,眼中满是绝望与痛苦,却无能为力。
张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
“田宏,勾结外敌害我兄长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田宏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咬牙切齿道:
“张飞,你不过是刘备的一条狗!你们不得好死!”
张飞大怒,一脚踹在田宏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喝道: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来人,将田家所有人等,全部缉拿,一个不留!”
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庄园,将田氏家族的所有成员————
男女老少、童仆佃客,一个不落地全部押了出来。
哭声、喊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在夜空中回荡,打破了临淄城深夜的寂静。
一个老妇人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了出来,她白发苍苍,面容枯槁。
身上的锦袍被扯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中衣。
她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我儿!我儿!你们把我儿怎么了?"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苦苦哀求:
“军爷,军爷,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他还是个孩子啊......”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被五花大绑,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张飞负手站在庭院中,环眼扫过这些哭喊的人群,面色如铁,毫无怜悯之意。
他的性格,从来便是如此—————
爱君子,而不怕小人。
在他眼中,这些童仆,佃客,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东西,死不足惜。
他在乎的、敬爱的,是那些有骨气、有气节的人。
以及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比如关羽,比如赵云。
比如孙羽,比如刘备。
至于这些世家大族的附庸,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也是刘备派他来的原因。
关羽心善,见不得这等场面。
若是换了关羽来,怕是会心软,放走不少人。
但张飞不会。
史书对张飞的性格已经定性了,“敬爱君子而不恤小人。”
这里的小人就是指底层人的意思。
老三国这部电视剧其实对张飞的形象有所美化的。
拍了他不少关爱底层百姓的画面。
但真实历史上的张飞,性格其实是偏暴虐的。
用刘备的话说就是,“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
意思就是张飞在处罚别人时,往往过重。
可能很多罪不至死的人,张飞都要将他处死。
还有就是鞭挞健儿,这点演义倒是写出来了。
只不过演义也专门美化了一下,写张飞因为关羽之死而脾气暴躁,才鞭打健儿。
其实张飞平时就没少打,刘备劝了根本劝不住。
但张飞也有敬爱的人,就是上本句的“敬爱君子”。
张飞非常喜欢读书人,
在他眼里,跟读书人交流便如沐春风一般。
他们温文尔雅,与之相交令人陶醉。
所以电视拍张飞针对诸葛亮是纯扯淡。
历史上的张飞,对诸葛亮这种温文尔雅的读书人,那是喜欢得不得了的。
这看起来很矛盾,
一个性格暴虐粗鄙的人,居然会喜欢温文雅尔的读书人。
画风就很奇怪。
其实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多这样人。
越缺少什么,就越在乎什么。
还有那种苦出身的,觉得受苦的卖力气的人天生就不值钱。
觉得人家读书人就是天生高贵。
张飞其实就是这样的典型。
他骨子里便不在乎这些底层人的死活,下得去狠手,办得了狠事。
刘备手下中,只有张飞能办妥此事。
让关羽来,关羽肯定不好。
因为关羽骨子里使同情底层人民。
让他处理田宏,关羽下得去手。
但田宏手下这些客、童仆,关羽是狠不下心去处理的。
可这些人其实都是世家的附庸。
在这个强调主仆关系的二元君主观时代,他们是真的会成为一支不可控的武装力量的。
所以必须要妥善处理。
“动作快些!”
张飞喝道,“将所有财物登记造册,耕牛、絹帛、粮食,一样不许遗漏!”
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行动。
他们多是黄巾军出身,也就是底层人出身。
骨子里便痛恨世家大族。
眼下奉官府之命前来查封,可谓是名正言顺。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