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的云霞渐渐褪去了最后一抹绯红,化作一片深沉的靛蓝
孙羽策马回到府邸时,已是掌灯时分。
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芒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门前那片青石地面照得暖暖的。
两个门卒见孙羽回来,连忙挺直腰板,拱手行礼。
孙羽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将细绳交给迎上来的仆从,便大步往内院走去。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沿着回廊一路往里。
夜风拂过,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孙羽走了几步,忽然放缓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锦袍——
袖口沾着泥土,衣襟上溅了几点泥浆,腰间佩剑的剑鞘上也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今日在田里蹲了一整天,又和工匠们讨论曲辕犁的改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他苦笑一声,拍了拍衣袖。
却拍不掉那些干结的泥土,索性不再理会,继续往里走。
刚转过一道月门,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府君回来了!”
那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孙羽抬起头,便见一人从厅中快步迎了出来。
那女子年约十六七岁,生得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眉目如画,齿如狐犀,
身穿一件淡绿色的襦裙,腰束一条浅黄色的丝带,将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得恰到好处。
正是大乔。
她在庐江时便是远近闻名的绝色,如今到了青州。
虽然南北风物不同,却丝毫不减她的容光。
反倒因这北地的风霜,更添了几分清丽。
大乔快步走到孙羽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满身尘土,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之色,却又很快被笑意掩盖。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
“府君今日又忙了一日?可用过晚饭了?”
孙羽拱手还了一礼,道:
“方才从田里回来,直接便回府了。”
大乔听了,忙转身朝里喊道:
“杏儿,快去备饭!府君还未用脑!"
里头传来杏儿清脆的应声:
“哎!来了!”
大乔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孙羽,柔声道
“......府君辛苦了。"
“这些日子整日往田里跑,人都瘦了。”
孙羽微微一笑,道:
“......谈不上辛苦。”
“我本分内之事,何劳挂怀。”
大乔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如铃,在暮色中回荡,说不出的悦耳。
她掩着嘴唇,眉眼弯弯地看着孙羽,道:
“府君这几日在青州行走,妾身也跟着杏儿在城中走了几道。”
“百姓们见了妾身,都问:“可是孙府君的亲看?’妾身说是。”
“那些百姓便带着妾身,说个不停———”
她学着那些百姓的语气,粗声粗气道:
孙府君可是个好官啊!俺们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好的官!'”
她又换了个声音,尖细些的:
“是啊是啊,孙府君来了之后,俺们家总算吃得饱饭了!”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语气神态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孙羽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摇头道:
“你倒是学得快。”
大乔收了笑容,正色道:
“......妾身可不是在说笑,百姓们说的都是真心话。”
“妾身亲眼看见的,府君你一心一意为百姓做实事。”
“凡事亲力亲为,从不摆架子。”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青州百姓能遇上府君这样的父母官,是他们的造化。”
孙羽听了,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在其位谋其职。”
“此乃本分,不值一提。”
大乔见他神色淡然,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敬佩。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孙羽忽然开口:
“对了,你在青州住了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大乔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府君问这个做什么?”
孙羽道:“南北风俗不同,饮食更是迥异。”
“淮南食米,北地食麦,口味也大不相同。”
“你初来乍到,怕是不习惯。”
大乔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唇,轻声道:
“......府君说的是。”
“初来之时,确实有些不惯。”
“北地的风沙大,吹得人脸生疼。”
“吃食也与淮南不同,面食居多,妾身起初连胡饼都吃不惯。”
她抬起头,看着孙羽,眼中满是柔情:
“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
“只要能跟府君在一起,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一切困难,妾身都能克服。”
孙羽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灯笼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将那本就绝美的容颜衬得愈发柔和。
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倒映着摇曳的灯火,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的睫毛微微顫动,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孙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庐江的那场琴局。
那日他本是无心之举,只因乔玄设下琴局,广遵天下才俊,他一念之差便去了。
谁料误打误撞破了琴局,又蒙玄青眼。
又因缘际会结识了周瑜,两人结下刎颈之交,然后便稀里糊涂使应下了这门婚事。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初那个决定是不是有些过于冲动了。
他并非无情之人,只是心中装着的事情太多———
青州的政务、刘备的大业、天下的局势——
儿女私情,实在无暇顾及。
可此刻,看着大乔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听着她那些发自肺腑的话语。
他心中的那丝不确定,竞渐渐消散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温言道:
“府中之事,多赖杏儿操持。”
“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她说便是。”
大乔含笑点头,道:“妾身省得。”
“杏儿妹妹待妾身是极好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她照应。”
孙羽点了点头,又道:
“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说罢,他便转身往内院深处走去。
大乔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似乎想要挽留,却又没有勇气。
她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府君总是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风吹过,吹动她边的碎发,也吹动了她裙裾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孙羽沿着回廊,穿过两道门,来到后园。
园中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光。
池畔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刚刚抽芽,嫩绿嫩绿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池塘边有一座小亭,亭中悬着一盏纱灯,灯光透过薄纱洒出来,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孙羽,身姿窈窕。
一袭淡青色的衣裙,腰束一条白色的丝带,如烟如雾。
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身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添了几分慵懒之态。
她面前摆着一架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她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声便如流水般流淌出来。
孙羽站在亭外,听了一阵。
那琴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时如清泉漱玉,时如幽谷鸟明。
可细细听来,却隐隐透着一股哀怨之意。
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诉说。
他微微皱眉,抬步走进了亭中。
“鲜娘子”
他轻声唤道。
琴声戛然而止。
貂蝉转过身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微微欠身,淡淡道:
“府君来了。”
孙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将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映得愈发惊心动魄。
她的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唇嫣红,肤若凝脂。
可此刻,那眉宇之间,却隐隐笼着一层薄薄的哀愁。
如同晨雾笼罩远山,看不真切,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今日的琴声,”孙羽缓缓道,“似乎有些哀怨。娘子心中可有什么烦闷之事?”
貂蝉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一片落叶飘入水中,几乎听不见。
孙羽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他认识貂蝉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女子的性子,他多少是了解的。
她心思细腻,情感丰富,却又不善表达。
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轻易向人吐露。
可她今日的状态,与往日明显不同。
往日她弹琴,虽也有婉转低回之时,却不至于如此哀怨。
今日的琴声,分明藏着心事。
“我自淮南归来,“孙羽缓缓道,“又忙着推广鱼稻,曲辕犁,这些日子倒是少来看你。”
貂蝉闻言,指尖微微一颜。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府君心系天下,本该如此。”
“大丈夫之志,当如长江之水,东奔大海。”
“岂能将心思放在我们女儿家身上?"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孙羽却从她那微微颤动的指尖,那稍稍急促的呼吸中,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
她嘴上虽说得大方,心中多少还是因为这些日子没来看她而感到难过的。
只是她不肯说罢了。
孙羽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实则心中酸楚的模样,忽然起了几分逗弄之心。
他也不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色渐深,池中的蛙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
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貂蝉等了片刻,见孙羽不说话,心中暗暗着急。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府君,”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迟疑,“妾身有一事相问,不知当不当讲。”
孙羽道:“娘子请说。“
貂蝉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
“那位......大乔姑娘,是府君从淮南带回来的......未婚妻么?”
说完这句话,她便将头低得更深了。
几乎要埋进胸前,耳根处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孙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他点了点头,道:
“是。”
貂蝉的指尖猛地一颜,琴弦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孙羽继续道
“当时乔公在庐江设下琴局,广邀天下才俊。”
“我因缘际会,误打误撞破了他的琴局,得乔公青眼,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说起来,还多亏了娘子。”
「貂蝉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多亏了妾身?”
孙羽点头道:“正是。”
“离开青州之时,娘子曾教我一曲《高山流水》。”
“我在庐江琴局上弹的,便是这一曲。”
他笑了笑,道:“若无娘子所授,我怕是连琴局的门都进不去,更遑论破局了。”
貂蝉听了,眼眸微蹙,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
...就不教你了。”
那声音极轻极低,如同蚊蚋嗡鸣,若不细听,根本听不见。
孙羽却没有漏掉。
他微微一怔,道:
“娘子方才说什么?”
貂蝉抬起头来,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淡道:
“………………没什么。”
“妾身只是感慨,孙府君当真是了得。”
她微微挑起眼梢,看着孙羽,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事业蒸蒸日上不说,就连桃花运,也是旺得不行呢。”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之中,却分明透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孙羽忍不住笑了:
“娘子这话说得奇怪。”
“莫不是......吃味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带几分玩笑之意。
可貂蝉听了,却没有否认。
她抬眸迎上孙羽的目光,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没有闪躲,没有羞涩。
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坦然。
“小女子便是吃味,”她淡淡道,“府君又能怎样?"
亭中安静了一瞬。
池塘中的蛙鸣声忽然显得格外响亮。
孙羽看着貂蝉,貂蝉也看着孙羽。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然后,孙羽弯唇一笑。
貂蝉只觉眼前一花,腰身一紧,整个人已被孙羽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府君!你——”
孙羽不答,抱着她大步走出亭子,来到园中那棵老槐树下。
他单足点地,身形拔起,借力几个纵跃,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屋顶上。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貂蝉惊魂未定,四下张望,只见自己已经坐在了屋顶的瓦片上,孙羽就坐在她身旁。
“府君!”她嗔道,“你带妾身来这上面做什么?”
孙羽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往天上一指。
貂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掩唇轻呼。
只见夜空中,不知何时飘满了天灯。
那灯是竹篾扎成的骨架,糊着薄薄的油纸,下方点着松脂。
一盏一盏,从城中各处升起,飘飘悠悠,越升越高。
如同万千星辰,在夜空中缓缓移动。
灯火或明或暗,或远或近,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天幕。
有的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有的形单影只,独自飘零。
它们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如同童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天边还有更多的天灯正在升起,一点一点,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金色的种子。
整个夜空,被这万千灯火照得通明。
貂蝉看得呆了。
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灯海,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万千灯火倒映在她眼中,如同星河落入凡间,璀璨夺目,美不胜收。
“这…..……这是......?"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喃喃问道。
孙羽望着那片灯海,眼中也带着几分感慨:
“百姓为了庆祝丰收,自发办的灯火。
“一家一户,点一盏天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几分骄傲。
这是他政绩的体现。
是他日复一日蹲在田埂上,与农夫们一起研究耕作,与工匠们一起改良农具的成果。
那一盏盏天灯,不只是百姓的祈愿,更是对他这些日子付出的最好回报。
这景象,颇有一副“国泰民安”之感。
虽然离真正的国泰民安还很遥远,但至少孙羽所处的青州已经做到了。
这也是他,对未来的天下人所交的一份答卷。
貂蝉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自豪,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映着漫天的灯火,亮得惊人,仿佛那万千星辰都落入了他的眼眸之中。
貂蝉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几分。
她赶忙转过头去,继续望着那片灯海,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孙羽望着那片灯海,心潮澎湃,忍不住轻声吟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那词句本是后世之文,此刻从他口中吟出,竟与眼前此情此景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貂蝉听了,心中一动。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品味了片刻,忽然扑哧一笑:
“府君倒是好兴致,还有心思看这些。”
孙羽转过头来,看着她。
灯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本就绝美的容颜衬得愈发动人心魄。
她的眉眼间那层薄薄的哀愁,此刻已被这漫天的灯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女般的雀跃与欢喜。
孙羽心中一动,顺口道:
“有美人兮,清扬婉兮。”
貂蝉听了,唇畔轻轻扬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若是看见了,便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几分。
她微挑了眼梢,望着孙羽。
带着几分促狭,几分酸意,淡淡道:
“小女子自知蒲柳之姿,算哪门子的佳人?”
她顿了顿,又道:
“若说佳人,岂非府君身边的杏儿姑娘,大乔姑娘,又或是......别的什么姑娘?”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之中,却分明透着几分试探。
孙羽听了,沉默了片刻,正色道:
“我视杏儿如同亲妹子,绝无他念。”
”至于大乔娘子——"
他顿了顿,道:
“她与我许下婚约,终不能做违背本心之事。”
貂蝉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去,继续望着那片灯海。
夜风拂过,吹动她爱边的碎发,也吹动她肩上的披帛。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阵,孙羽忽然站起身来。
“既然娘子别有所想,”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便先下去了。”
说罢,他作势要跃下屋顶。
貂蝉猛地一颜,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袂。
“不行!”
她的声音急促而慌张,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恳求。
孙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只见她仰着脸,月光和灯光交织着洒在她脸上,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映得愈发晶莹剔透。
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如同初春的桃花,娇艳欲滴。
她的眼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让那泪水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偏过头去,不敢看孙羽的眼睛。
“你………………你先带我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羞怯。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
满天的灯火在她身后闪烁,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如同抹了一层胭脂。
她本是倾国倾城之容,此刻在这漫天灯火的映衬下,更显妩媚动人。
孙羽看着她,怦然心动。
他这才发现,原来貂蝉也有这样的一面。
平日里,她总是淡淡的,静静的。
如同一株空谷幽兰,遗世独立,不染纤尘,
可此刻的她,却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热烈、娇艳、动人心魄。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貂蝉被迫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两人的眼中,都倒映着漫天的灯火,和彼此的身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停住了。
蛙鸣声、更鼓声、远处的喧嚣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
貂蝉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那砰砰砰的声音在胸腔中回荡。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传来的温度,暖暖的,带着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看见他的脸越来越近。
她没有闭眼。
她只是那样望着他,望着那双倒映着万千灯火的眼眸,任由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孙羽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香甜。
如同三月的春风拂过面颊,如同初夏的晨露滴落花瓣。
她没有抗拒。
她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回应了一下,然后使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顫动,如同一对受惊的蝴蝶,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满天的灯火在他们头顶闪烁,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为这一刻作着见证。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她肩上的披帛,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不知过了多久,底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貂蝉低着头,不敢看他,脸颊红得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孙羽也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望着夜空中的天灯,久久不语。
良久,貂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府君......”
孙羽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依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纹着衣角,将那好好的衣角纹得皱巴巴的。
“嗯?”孙羽应了一声。
貂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丝倔强,一丝羞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今夜之事。
..你你不许告诉别人。”
孙羽一怔,随即失笑:
“好。不告诉别人。”
貂蝉又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
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池塘中的蛙鸣声又响了起来,远处的更鼓声一声一声地传来。
随后,貂蝉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偷瞥了一眼孙羽离去的背影。
回想起方才那一幕。
心尖猝不及防地一顫,仿佛轻羽划过最柔软的所在。
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恒神片刻,唇角笑意有几许自嘲。
到底是转身离去。
野有蔓草,零露傳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限兮。
满天的天灯渐渐飘远,化作天际的一点点微光,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那两个人,还坐在屋顶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要下去。
夜风温柔,春夜正长。
话分两头。
却说吕布自入兖州以来,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张邈、陈言等人迎他为兖州牧。
兖州所属郡县,除鄄城、东阿、范县三处,其余尽皆归附。
吕布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果然是天命所归,天下英雄莫敢当。
然而,那三座城池,却如同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咽喉之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鄄城。
这座城池,乃是兖州的治所,也是曹操留在后方的根本所在。
守城之人,姓荀,名彧,字文若。
此人乃颍川颍阴人,少有才名,时人谓之“王佐之才”。
他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举止从容,言谈间自有一种沉稳之气。
虽是一介文士,却胸藏甲兵,腹有良谋,绝非寻常谋士可比。
他身边还有一人,姓程,名昱,字仲德,东郡东阿人。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須譬如戟。
性情刚直,足智多谋,乃是寿张令。
这二人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将鄄城守得铁桶一般。
吕布到后,张邈派刘明入城,欲以巧言夺城。
刘翊来到城下,仰头望去,只见城墙上旌旗整讚,甲士林立,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他心中暗暗嘀咕,却仍是整了整衣冠,高声喊道:
“城上何人?在下刘明,奉张太守之命,求见苟先生!”
不多时,城门开了一条缝,刘翊被引了进去。
荀彧端坐堂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正低头批阅。
他身穿一袭青衫,头戴纶巾,手持毛笔。
神色淡然,仿佛外面千军万马与他无关一般。
刘翊进来,拱手行礼,笑道
“荷先生,在下奉张太守之命特来告知————"
他顿了顿,脸上堆满笑容:
“吕将军来帮助曹使君进攻陶谦,此乃好意。”
“先生应该马上供给军备粮草,以表诚意。”
堂中肃静。
荀彧抬起头来,看了刘翊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穿人心。
刘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日将军?”荀彧淡淡道,“哪个日将军?”
刘翊道:“自然是吕布,吕奉先。”
荀彧放下毛笔,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鄄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一片肃杀之气。
“帮助曹使君?”荀彧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落在刘翊脸上,“张孟卓与吕奉先合谋夺我兖州,却说是来相助?"
“刘君,你当荀某是三岁小儿么?”
刘翊脸色一变,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荀彧不再看他,沉声对左右道: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加强防务。”
“凡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诺!”左右领命而去。
刘翊站在那里,尴尬万分,只得拱手告辞,灰溜溜地出了城
荀彧又派人星夜赶往东郡,召东郡太守夏侯惇回军救援。
夏侯惇接到荀彧的书信时,正率军在东郡一带驻防。
展开竹简一看,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将竹简往案上一拍,厉声道:
“传令下去,即刻拔营,回救鄄城!”
众将不敢怠慢,连夜整军,星夜兼程,赶往鄄城
兖州的局势,比夏侯博想象的更加危急。
他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沿途各县,几乎都已竖起了吕布的旗帜。
那些曾经效忠曹操的县令、县长,如今纷纷倒戈,投向了吕布的阵营。
有的甚至主动献城,大开城门,迎接吕布的军队。
夏侯惇看得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
他兵力有限,不可能一路攻城拔寨,只能率军疾行,先保住鄄城再说。
到达鄄城时,已是深夜。
城门大开,荀彧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夏侯惇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拱手道:
“文若,局势如何?”
荀彧拱手还礼,神色凝重:
“元让,情况不妙。”
“兖州诸城皆已响应张邈,投靠吕布。”然
“如今只剩下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还在坚守。”
夏侯惇咬牙道:“这些背主求荣的小人!”
荀彧道:“不止如此。”
“城中亦有与张邈、陈宫勾结者,若不及时处置。”
“只怕内忧外患,鄄城难保。”
夏侯惇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
“先生放心,此事交给我。”
当夜,夏侯惇率领亲兵,在城中暗中查访。
他将那些与张邈、陈言有勾连的人——查明。
到了三更时分,一声令下,亲兵如狼似虎般冲入那些人的宅邸,将数十人一并擒获。
夏侯惇亲自监斩。
月光下,他手持点钢枪,站在刑场中央。
冷冷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徒,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
“汝等食曹公之禄,却背公之义,今日便是汝等的下场!"
手起刀落,数十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刑场。
次日清晨,城中百姓见那些叛徒的首级悬挂在城门上,无不惊骇。
那些心怀二意之人,从此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军心乃安。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一日,斥候飞马来报:
“先生,大事不好!”
“豫州刺史贡率众数万,已到城下!”
城中顿时一片惊慌。
郭贡此人,性情反复,素无定见。
他此番前来,名义上是援助曹操,实则受吕布煽动。
欲趁火打劫,夺取鄄城
众将登上城楼观望,只见城外尘土飞扬,旌旗蔽日。
黑压压一片人马,将鄄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士兵个个盔甲鲜明,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城中的守军本就不多,见了这般阵势,无不心惊胆战。
然后,郭贡点名要见荀彧。
夏侯惇走到荀彧身边,低声道:
“先生,郭贡来者不善。”
“不必理会他,若他来攻,吾自领兵当之。”
荀彧站在城楼上,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马,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无妨。”
“我亲自出城,去见韩贡。”
此言一出,众将皆惊。
夏侯惇脸色大变,一把拉住荀彧的衣袖,急道:
“先生,万万不可!”
“君,一州之镇也。”
“往必危,切不可。”
众将也纷纷劝阻:
“郭贡乃豺狼之辈,素无信义,您若出城,必遭毒手!"
“是啊先生,不如坚守不出,待曹公回军再作计较!”
荀彧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从容,语气平静:
“诸君且听我一言。”
众人安静下来。
荀彧缓缓道
“郭贡与张邈、陈宫,平素并无往来。”
“今来得如此之急,说明他心中尚未定计。”
他顿了顿,续道
“趁其计策未定,我去游说,就算不能让他助我,也可使他保持中立。”
“若我疑而不往,他必恼怒,便会下定决计攻城。”
“那时,万事休矣。”
荀彧在万急时刻依然保持了冷静,认定贡既然想见自己,就说明他自己在摇摆不定。
如果不去见他,反而会更加坚定他助吕布的心思。
夏侯惇摇头道:
”话虽如此,但万——————”
荀彧拾手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一笑:
“元让不必多言。”
“我意已决。”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出门访友一般,而不是去面对数万大军。
夏侯惇见劝不动他,只得叹了口气,拱手道:
“既然如此,我率五百精兵,护送先生出城。”
荀彧摇头道
“不必。只带两个随从便够了。”
夏侯惇还要再劝,荀彧已经转身下了城楼。
城门缓缓打开。
荀彧骑着一匹白马,带着两个随从,缓缓出了城。
城外,郭贡的大军营帐连绵,旌旗招展。
荀彧策马前行,神态自若,衣袂飘飘,仿佛闲庭信步。
两旁都是郭贡的士兵,一个个手持刀枪,虎视眈眈。
他们看着这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眼中满是疑惑和警惕。
荀彧视若无睹,径直行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朗声道
“颍川荀彧,求见使君!”
帐帘掀开,郭贡大步走了出来。
“荀文若?”郭贡拱手道,“久仰久仰。请入帐一叙。”
荀彧拱手还礼,随他入了大帐。
帐中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案几,几盏油灯。
郭贡在主位坐下,荀彧在客位落座,两个随从侍立在帐外。
郭贡亲自斟了一杯酒,推到荀彧面前,笑道:
“文若冒死前来,必有高论。”
“贡洗耳恭听。”
荀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看着轩贡,淡淡道:
“郭使君此来,是为何故?"
郭贡一怔,随即笑道:
“自然是为助曹使啊。”
“听闻吕布袭了兖州,曹使君后方不稳,贡特来相助。”
·荀彧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是吗?那或倒要多谢使君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可使者既来相助,为何不进城,反在城外屯兵?”
“这数万大军围城,不知是相助,还是相遥?”
郭贡脸色微变,干笑道:
“......文若说笑了。”
“大军入城,多有不便,故且在城外驻扎————”
荀彧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帐门口,撩起帐帘,望向远处的鄄城,缓缓道
“使君今日来此,可是受了吕布、张邈的煽动,欲取鄄城?”
郭贡脸色大变,正要开口辩解。
荀彧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
“或不妨与使君说几句实话。”
“鄄城虽小,然城坚粮足,守军虽寡,然上下同心。”
“使君纵有数万之众,欲破此城,亦非易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
“况且,曹公大军不日即回。”
“届时使君腹背受敌,不知何以自处?”
郭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荀彧又道:
“使君乃豫州刺史,朝廷命官。”
“若能保境安民,不失为一方诸侯。”
“何必为他人作嫁衣,与曹公为敌?"
“曹公此人,使君当有所知。”
“他恩怨分明,有仇必报,亦有恩必偿。”
“使君今日若能保持中立,曹公回军之后,必不相犯。”
“若使君执意攻城——”
荀彧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同一柄出的利剑:
“則今日之盟,便是他日之仇。”
“使君,请三思。”
帐中陷入一片沉寂。
郭贡坐在那里,面色阴晴不定,心中飞速盘算。
荀彧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此番前来,确实是受了吕布的煽动,想趁火打劫。
可如今兗州的局势尚未明朗,曹操虽然丢了大部分郡县。
但根基未失,回军之后胜负难料。
若曹操胜了,他今日攻城,便是与曹操结下死仇。
若吕布胜了,他今日保持中立,吕布也未必能拿他怎样。
两相比较,保持中立似乎更为稳妥。
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青衫文士,心中暗暗惊叹。
此人单枪匹马,深入敌营。
面对数万大军,竟然面不改色,侃侃而谈,毫无惧意。
这份胆识,这份气度,绝非寻常人所能及。
有这样的人守城,鄄城真的那么容易攻破吗?
郭贡深吸一口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文若果然不愧是王佐之才!”他站起身来,拱手道,“贡今日受教了。”
他顿了顿,笑道:
“文若放心,贡此来,确为相助,别无他意。”
“既然鄄城无虞,贡便引兵退去,不打扰了。”
荀彧拱手还礼,淡淡道:
“使君慢走。”
郭贡当即传令,拔营起行,引兵而去。
那数万大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地。
城楼上,夏侯惇等人见责退兵,无不松了一口气,对荀彧的胆识佩服得五体投地。
郭贡既退,荀彧又与程昱定计,派人死守东阿,范县二城,互为犄角,相互支援。
程昱此人性情刚烈,做事雷厉风行。
他亲自赶到东阿,与县令商议守城之策
又将城中的青壮年组织起来,日夜操练,加固城防。
范县那边,亦有人星夜赶去,布置防务。
三城相连,如同一道铁锁,横亘在吕布的咽喉之上。
任凭吕布如何猛攻,始终无法突破这道防线。
而曹操的大军,正在日夜兼程,回救兖州。
且说曹操自徐州撤兵,一路北行。
大军浩浩荡荡,日夜兼程,人不下,马不停蹄。
士兵们个个面带他色,却无人敢有怨言。
他们知道,兖州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根基。
若兖州丢了,他们便成了无根之萍,无家可归。
这一日,大军行至一处山口,前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当先一将,虎体狼腰,面如重要,正是夏侯惇。
夏侯惇远远望见曹操的大廳,策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道:
“明公!末将来迟,望明公恕罪!”
曹操勒住马,翻身下来,扶起夏侯惇,目光急切:
“元让,兖州局势如何?快说!”
夏侯惇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将兖州之事一五一十地衷报了一遍。
“明公,吕布势大,又有陈宫为辅。”
“兖州所属郡县,除鄄城、东阿、范县三处,其余尽皆陷落。”
他顿了顿,又道:
“若非荀文若、程仲德二人设计相连,死守三城,只怕连这三处也保不住了。”
曹操听了,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声音中滿是感慨:
“文若,真乃王佐之才也!”
他顿了顿,又道:
“若非他在,吾无家可归矣。”
诸将闻言,无不点头称是。
荀彧以一介文士之身,在千军万马之中,力保三城不失。
这份胆识,这份才干,确实当得起“王佐之才”四个字。
曹操整了整衣甲,目光望向远方,沉声道:
“传令下去,加速行军,先与文若会合,再议破敌之策!”
众将齐声应诺,大军继续北行。
数日后,曹操大军进入鄄城。
荀彧、程昱率众出城迎接。
曹操一见荀彧,大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眼眶微红:
“文若,此番若非你死守鄄城,操已无家可归矣!”
荀彧躬身道:
“明公言重了。”
“此乃或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曹操又看向程昱,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
“仲德亦辛苦了。”
程昱拱手道:“明公,如今不是叙话之时。”
“吕布占据兖州大部,若不尽快收复,恐根基动摇。”
曹操点头道:“仲德说得对。”
当下,众将入城,升帐议事。
地图铺在案上,上面标注着兖州各郡县的方位和兵力部署。
吕布的势力范围用朱笔圈出,占了地图的大半,触目惊心。
曹操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目光在各处扫来扫去。
众将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夏侯惇率先开口:
“明公,吕布此人骁勇无敌,又有陈宫为辅,不可轻视。”
曹仁也道:“元让说得对。”
“末将在巨野一带探得消息,吕布派薛兰、李封率一万精兵守巨野,自率主力电于潜阳。”
“两城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
曹操听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几分轻蔑:
“吾料吕布,有勇无谋,不足也。”
他指着地图上的潜阳,沉声道:
“且安营下寨,再作商议。”
却说吕布在濮阳城中,得知曹操回军,已过滕县,心中暗暗盘算。
他坐在府衙大堂上,面前站着两员副将——薛兰、李封。
此二人皆是吕布麾下的将领,跟随吕布多年。
虽算不上顶尖猛将,却也颇有几分本事。
吕布看着二人,开口道:
“吾欲用二人久矣。”
“汝可引军一万,坚守巨野。”
“吾亲自率兵,前去破曹。”
薛兰、李封对视一眼,拱手道:
“诺!”
二人正要領命而去,忽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且慢!”
陈宫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走到吕布面前,拱手行礼,神色急切:
“将军,官有一言,望将军采纳。”
吕布道:“公台请说“
陈宫道:“将军弃定陶,欲何往乎?林
吕布道:“吾欲屯兵濮阳,以成鼎足之势。”
“巨野,濮阳互为犄角,曹军来犯,首尾不能相頭。”
陈宫摇头道:
“将军此计,差矣。”
吕布眉头一皱:“差在何处?”
陈宫走到地图前,指着濮阳南面的一片山地,缓缓道:
“将军请看,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余脉,山路险峻。”
“两侧皆是高山,中间一条狭道,乃是曹军北上的必经之路。”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吕布:
“将军可精兵万人在彼。”
“曹兵闻失兖州,必然倍道而进,日夜兼程。”
“待其过半,伏兵四起,一击可擒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至于巨野,薛兰、李封二人,必守不住。”
“与其分兵,不如设伏!”
吕布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淡淡道:
“公台此言差矣。”
陈宫一证:“何差之有?”
吕布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前,望着门外的天空,语气中带着几分做然:
“吾电濮阳,别有良谋,岂知之?”
陈宫急道:“将军——”
吕布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容置疑地道:
“公台不必多言,吾意已决。”
陈宫站在那里,看着吕布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曹操大军行至泰山险路,
这一段山路,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峰,山上树木葱茏,怪石鳞岣。
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弯弯曲曲,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大军进入谷道,前后拉得很长,队伍婉据如蛇,在山谷中缓缓前行。
戏志才骑在马上,四下张望,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转身对曹操道:
“明公,此地甚是险峻,若两侧山上有兵马。”
“那我军进退不得,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
“且不可进,恐此处有伏兵。”
曹操勒住马,环顾四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志才多虑了。”
他指着两侧的山峰,笑道,“吕布乃有勇无谋之辈,岂会在此设伏?”
戏志才道:“明公何以知之?”
曹操道:“他若真有谋略,便不会教兰守巨野,自往濮阳了。”
“设伏兵,必先占据要害。”
“他连巨野都要派薛兰这等将去守,可见其无谋。”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他若在此设伏,早该动手了。”
“如今我军已行过半,仍无动静,岂有伏兵之理?”
戏志才听了,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曹操传令下去:
“教曹仁领一军围巨野,牵制薛兰、李封。”
“吾亲率大军,进兵濮阳,速攻吕布!”
大军穿过险路,果然没有遇到伏兵。
戏志才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仍在嘀咕:
吕布虽未在此设伏,但阳之战,未必轻松。
陈宫得知曹军已近,再次入见吕布。
他拱手道
“将军,曹兵远来,士卒疲惫,粮草不继,利在速战。”
“我军不可养成其气力,当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
吕布坐在堂上,手中把玩着方天画戟的模型,漫不经心地道:
“公台,你又来了。”
陈宫急道:“将军,兵贵神速————”
吕布抬手打断他的话,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模型往案上一扔,傲然道:
“公台,你且听我说。”
他走到堂前,负手而立,望着门外的天空,语气中满是自信:
“吾匹马纵横天下,何愁曹操?”
“当年虎牢关前,关东诸侯数十万大军,吾尚且不惧,何况区区一个曹操?”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待其下寨,吾自擒之。”
陈宫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暗暗叹了口气,拱手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曹操大军在濮阳城外十里处安下营寨,寨栅还未立稳,便听远处传来隆隆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曹操登上高处,举目望去。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旌旗蔽日,大队人马正向这边开来。
当先一杆大廳,上书一个斗大的“吕”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燾之下,一人一马,威风凛凛,正是吕布。
他胯下赤兔马,全身如火,四路翻腾如飞,緊毛在风中飘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手中方天画戟,在晨光下闪着寒光,锋芒毕露,令人望而生畏。
吕布身后,八员健将排开,个个盔甲鲜明,气势汹汹。
第一个,雅门马邑人,姓张,名辽,字文远。
第二个,高顺。
麾下八百陷阵营,人人骁勇善战,是吕布麾下最精锐的部队。
再后面,便是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六员健将,
各引兵马,鱼贯而出。
五万大军,列阵于野,刀枪如林,甲胄如霜。
鼓声震天,气势如虹。
曹操见了,心中暗暗惊叹:
吕布此人,威风不减当年。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领众将出阵,立马于门旗之下。
两军对圆,阵势已成。
曹操指着吕布,朗声道:
“奉先,吾与汝自来无仇,何得夺吾州郡?”
吕布在马上冷笑一声,声音洪亮如钟
“汉家城池,诸人有分,偏尔合得?”
他根本不与曹操多言,回头对高顺道:
“高顺,出马战!”
高顺应声而出,拍马舞刀,直奔曹军阵前。
曹军阵中,乐进挺枪跃马,迎了上去。
乐进,字文谦,阳平卫国人。
身材短小却精悍勇猛,是曹操麾下猛将之一。
他使一杆亮银枪,枪法凌厉,以快著称。
两马相交,双枪并举,战在一处。
“销!”
枪尖碰撞,火星四溅。
高顺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乐进枪快招巧,每一枪都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
二人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夏侯惇在阵中看得焦躁,拍马舞枪,冲出阵来,要助乐进。
吕布阵中,张辽枪跃马,迎了上来,截住夏侯惇厮杀。
两对儿战将,在阵前杀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
吕布在马上看着,渐渐不耐烦起来,
他大吼一声,声如惊雷:
“闪开!”
挺起方天画戟,催动赤兔马,如同一道红色闪电,直冲曹军阵中。
赤兔马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到了阵前。
吕布大喝一声,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直奔夏侯惇刺去。
夏侯惇大吃一惊,连忙举枪格挡。
“销!”
一股巨力传来,夏侯惇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枪。
他知道不敌,拨转马头便走。
乐进见夏侯惇退走,也不敢恋战,紧随其后,退回本阵。
吕布趁机掩杀,曹军抵挡不住,大败而逃。
吕布挥舞方天画戟,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杀得曹军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曹操在众将护卫下,狼狈而逃。
直退了三十余里,才收住败军。
吕布也不追赶,收兵回营,得意洋洋。
曹操收拢败军,清点人马,损失虽然不大,士气却低落了许多。
众将聚在中军大帐,个个面色凝重。
夏侯惇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沉声道:
“明公,吕布骁勇,麾下张辽、高顺亦是猛将,不可轻敌。”
曹仁也道:“是啊明公,今日一战,我军虽未大败,却也未能占得便宜。”
“若正面硬拼,恐难取胜”
曹操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
他心中清楚,今日的败退,不只是因为吕布勇猛。
真正的问题在于——粮草。
兖州大部分都县都已归降吕布,曹操失去了根据地,粮草补给十分困难。
大军远来,士卒疲惫,粮草不继。
若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不用吕布来攻,自己就会垮掉。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跟了几步,眉头紧锁。
他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苍凉:
“如今之计,该当如何是好?"
他环顾众将,目光中满是期盼:
“款人......能助我乎?”
曹操发出一声慨叹。
兖州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家。
如今,家被夺了,他成了无根之,无家可归。
而那个夺走他家园的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濮阳城中,志得意满,等着他来送死。
曹操自幼出身于富贵,鲜少遭受挫折。
此刻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落寞感。
感慨天地之大,竟没有他曹操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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