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青州平原,时值初夏。
自去岁推行屯田,兴修水利,改良农具以来,青州境内渐渐有了几分生气。
田野里禾苗青青,一望无际,微风拂过,掀起层层绿浪。
道旁的桑树枝繁叶茂,桑叶肥厚,养蚕人家忙得不亦乐乎。
偶尔可见几头黄牛拉着新造的曲辕犁,在田间缓缓行走。
犁铧过处,泥土翻涌如浪,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然而,这股生气,在关东大地的蝗灾面前,显得格外脆弱。
蝗虫虽然尚未大规模侵入青州,但边境上已经时有小股蝗群出没。
州府上下严阵以待,一面组织百姓驱蝗,一面加紧储备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平原城中,州牧府衙。
刘备坐在大堂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那竹简是从兖州送来的,上面是曹操亲笔所书,字迹潦草。
与往日那工整有力的笔迹大不相同。
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甚至还有滴落的墨点——
可见写信之人当时的心境是何等焦躁。
刘备已经将这封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谈到的是曹操的处境——
粮尽援绝,困守三城,进退维谷。
第二遍,他读到的是曹操的不甘————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倔强,分明是在说“我还不认输”。
第三遍,他读到的,是曹操对他的信任——
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曹操没有去找袁绍,而是来找他刘备。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刘备放下竹简,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蝗灾的消息、兖州的战事、青州的防务,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堂中,青州的核心人物悉数到齐。
刘备环顾众人,缓缓开口:
“今曹操差人送书至此,言兖州为吕布所袭。”
“粮尽援绝,困守孤城,望备发兵相助。”
“诸公以为如何?"
他将曹操的书信略述一遍,目光扫过众人,等待着回答。
孙乾率先站了出来。
他正色说道:
“兖州之事,乃曹操与吕布之争,与我青州何干?”
“彼二家相斗,不过犬羊相啮————"
“乾失言矣,实乃诸侯自争耳。”
“明公若涉其间,徒损甲兵粮秣,于我何利之有?”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关东蝗灾肆虐,百姓流离,粮价飞涨。”
“亏得我去岁丰收,储粮尚可支撑,方能勉强顶过这场灾害。”
“若此时卷入兖州战事,粮草外调,青州百姓何以自存?"
“请明公三思。”
言下之意,蝗灾肆掠关东大地。
我青州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有多出来的余粮去支援兖州?
刘备听了,微微颔首,没有立即表态。
孙乾退下,别驾徐庶站了出来。
徐庶拱手道:“明公,庶之意与公祐相同。”
他走到堂中,负手而立,缓缓道:
“明公请看——去岁青州丰收,储粮虽丰。”
“然蝗灾一起,颗粒无收者不知凡几。”
“我青州虽未遭大灾,边境已有小股蝗群出没。”
“若此时调粮外运,万一蝗灾大至,青州百姓将何以堪?”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庶非不知明公与曹操有旧,然为政者当以百姓为本。”
“若为了顾全故人之情,而使青州百姓陷入饥馑,庶窃以为不可。”
刘备听了,眉头微皱,仍然没有表态。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沉吟良久。
“备明白诸位的意思。”
刘备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然孟德与吾有旧,当年讨董之时,并肩作战,情同手足。”
“前番征伐陶恭祖,备助徐州,是为保全徐州百万生灵,非为私利。”
“今兖州有难,孟德向备求援,备若坐视不理——”
“未免太不近故人之情。”
他顿了顿,又道:
“备非圣贤,不能完全不顾私谊。”
“此事,还望诸公体谅。”
众人听了,一时沉默。
孙乾和徐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知道刘备的性子——重情重义,恩怨分明。
这是刘备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
刘备转过身,目光落在孙羽身上。
“飞卿,”刘备道,“你素来足智多谋,此事你意下如何?"
“适才众人都踊跃发言,为何独你一言不发?”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孙羽身上。
孙羽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刘备拱手一礼。
“明公,”孙羽开口道,声音平和,“在下适才在思考一件事。”
刘备问什么事。
孙羽道:
“在下担心,就算我青州援助兖州,曹孟德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吕布的兵锋。”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孙羽继续说道:
“在下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明公且看——”
“吕布骁勇冠绝天下,麾下有张辽、高顺等猛将,又有陈宫、张邈等兖州士人为辅。”
“他占了兖州大部,粮草虽紧,却不至于断炊。
“而曹操呢?困守三城,粮尽援绝。”
“将士面黄肌瘦,马匹已杀过半。”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在下斗胆断言——”
“纵使我军竭尽全力援之,曹操亦难转败为胜。”
“非我军不力也,实曹操根本已摇。”
“彼失兖州大部,遂无立锥之地。”
“虽我军资以粮秣,假以兵卒,彼复将何所恃而与吕布争衡哉?”
原历史的曹吕之争,都是打到最后一刻才分出胜负。
而本位面的曹操没了百万黄巾,孙羽实在想不出曹操有什么资本能够翻盘。
就算支援兖州粮草,曹操也未必便能逆风翻盘。
鲁肃站起身来,走到孙羽身边,拱手道:
“明公,肃亦赞同孙府君之见。”
鲁肃有条不紊地为刘备分析道:
“肃苦尝与孙府君共行一军议。”
“据我间探自兖州传报,曹操现今之兵力、粮袜、士气,皆不足以支其反敗。”
“纵我军往援,亦不过杯水车薪,难救其本。”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我军若介入兖州战事,便是与吕布为敌。”
“吕布虽然无谋,却非易与之辈。”
“我军远道而去,粮草转运不便。”
“万一陷入胶着,反而是白白便宜了吕布。”
“更遑论袁绍在北,我军不可轻出了。”
刘备听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兖州的方向。
那地图上,兖州的标注密密麻麻。
红圈是吕布的势力范围,黑点是曹操的控制区域。
红圈占了地图的大半,黑点只有孤零零的三个。
散落在兖州东部,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刘备看了良久,缓缓抬起头,环顾众人:
“汝等......皆持此议乎?”
堂中一片沉默。
片刻之后,孙乾拱手道:
“明公,乾以为不可援。”
徐庶拱手道:
“庶亦以为不可。”
简雍道:“雍附议。”
王修道:“附议。”
关羽沉吟片刻,缓缓道:
“关某以为,可摆不可深援。”
“象征性地送些粮草便罢,不必出兵。”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见众人都反对援曹,便又把嘴閉上了,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孙羽身上。
孙羽躬身道:
“在下之见已陈于明公,不可拨。”
刘备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
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失望。
“你们的意思,”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让备对兖州见死不救?”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孙羽抬起头,看着刘备,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缓缓道:
“明公若当真有意救援曹孟德,在下倒有一计。”
刘备忙道:“飞卿请说。”
孙羽走到地图前,指着兖州东南方向的一个城池,道:
“明公请看———”
“此处名唤小沛,隶属豫州沛国。”
“此地虽小,却地处要冲。”
“北接兖州,南连徐州,西通豫州,乃是四战之地。”
他顿了顿,续道:
“目今看来,曹操在兖州大势已去,就算我军倾力相助,他也未必能翻盘。”
“但既然明公顾念往日情谊,不忍见死不救,何不就此接纳曹操?”
刘备眉头微皱:“接纳他?飞卿的意思是——”
孙羽道:“在下以为,可让曹操率兵退出兖州,电驻小沛。”
“如此一来,曹操有了立足之地,我军也不必直接介入兖州战事。”
“此乃两全之策。”
刘备听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飞卿之言,虽有道理,却有一处不妥。”
“哦?”孙羽眉梢一扬,道:“请明公明示。”
刘备叹了口气,道:
“......备了解孟德的为人。”
“此人雄才大略,心性桀骜,从不甘居人下。”
“他若真的穷途末路,就该去投袁绍,而不是向备求援。’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天空,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孟德向备求援,说明他还不想认输,他还有翻盘的野心。”
“若备让他退出兖州,来小沛寄人篱下——他肯吗?”
孙羽微微一笑,拱手道:
“明公,在下以为————他会肯的。”
刘备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
孙羽微微一笑,道:
“明公适才所言极是,曹操心性傲岸,不甘屈居人下。”
“然彼非愚者,亦审时度势,知何时当俯首。”
“今彼于兖州之势,已入穷途。”
“若无外援,则惟有两条可走——”
“非为吕布所并,即往邺城投袁绍耳。”
他顿了顿,续道:
“投袁绍,那是寄人篱下,从此沦为附庸。”
“而来小沛,虽然也是寄人篱下,却还有翻盘的机会。”
“以曹操的性子,他会选哪条路?"
刘备沉吟不语。
孙羽又接着补充说道:
“况且,在下让曹操屯驻小沛,并非只是为了救他。”
“明公且看——”
他指着地图,缓缓为刘备分析此处的地形:
“小沛是徐州的门户,也是吕布东扩的必经之路。”
“若曹操屯兵小沛,便如同一把锁,锁住了吕布东进的道路。”
“吕布若想东扩,必须先过曹操这一关。”
“而曹操为了自保,必定拼死抵抗。”
“如此一来,吕布的兵锋便被挡在了兖州,无法威胁青州。”
“此其一。”
刘备眼睛一亮:“其二呢?”
孙羽道:“其二,曹操屯兵小沛,也能牵制徐州。”
“陶恭祖年迈昏聩,二子不才,徐州士族各怀心思。”
“曹操前伐徐州,士民多含畏惧之心。”
“若曹操在小沛虎视眈眈,徐州士族便不敢轻举妄动。”
“明公在徐州北部的势力,便更加稳固。”
刘备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其三,”孙羽伸出三根手指,“曹操有了小沛作为地盘,便有了翻盘的机会。”
“彼虽暂失兖州之半,然假以时日,未必不可复振。”
“至其时,彼于兖州牵制吕布,明公于青州养精蓄锐————”
“两家互为唇齿,则吕布不足惧也。”
鲁肃听到这里,抚掌大笑,站起身来,拱手道:
“明公!孙府君此计其妙!”
他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小沛的位置,道:
“明公请看——把小沛给曹操,让他为明公守西大门。”
“如此一来,吕布不能东扩,徐州不敢妄动,曹操也有了立足之地。”
“一箭三雕,妙哉!妙哉!”
刘备看着地图,沉默良久。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缓缓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飞卿,此计确实大妙!”
他转过身来,目光坚毅,沉声道:
“传令下去,即刻修书一封,送往鄄城,请孟德来小沛屯驻。”
孙羽拱手道:“明公英明。”
刘备又道:
“光送信还不够,还需有人去徐州疏通。”
“小沛现在陶恭祖手中,虽说他年迈昏聩,但毕竟名义上是徐州之主。”
“若不明不白就让曹操占了小沛,他面上须不好看。”
他想了想,道:
“叫宪和来。”
简雍应声而至,拱手道:
“明公,雍在此。”
刘备乃对其吩咐道:
“宪和,你速去徐州,面见陈登、糜竺,将此事告知他们。”
“就说备让曹操电驻小沛,请他们从中斡旋。”
“陶恭祖那里,也让他们去说道说道。”
简雍拱手道:“明公放心,雍必当办妥。”
刘备点头道:“去吧。”
简雍转身离去。
刘备又道:“麋子仲那里,也要打个招呼。”
“他是徐州别驾,又是徐州大族。”
“有他帮忙,事情便好办多了。”
孙羽拱手道:“明公思虑周全。”
刘备摆了摆手,又道:
“徒以口舌,恐未足恃。”
“陶恭祖虽春秋已高,然未必肯遽然割让小沛。”
“倘其执意不从,备亦不可强取,以免贻人口实。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孙羽身上:
“飞卿,你以为如何?”
孙羽想了想,道:“明公,在下以为——”
“可派一支兵马,前往琅琊。”
刘备道:“琅琊?"
孙羽点头道:“正是。”
“臧霸今据琅琊,拥兵自固,虽外托陶谦之名,实则阳奉阴违,实靠我军。”
“明公可造太史慈率一军,往赴琅琊,与臧霸合兵,它于徐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
“名为助防,实为威慑。”
“若陶恭祖肯让出小沛,那便万事大吉;若他不肯——明公的兵马就在徐州边境,由不得他不肯。”
刘备听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飞卿此言,甚合吾意。”
“备虽不愿以武力相逼,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若陶恭祖执意不从,备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当即唤来太史慈,面授机宜。
待听完刘备的吩咐之后,他当即拱手道:
“明公放心,慈必不辱使命!”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安排妥当之后,刘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
他转过身来,看着孙羽,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飞卿,青州水军建设得如何了?”
孙羽拱手道:
“回明公,水军目前主要在深水、高鸡泊一带训练。”
“时日虽短,已初见成效。”
“明公若有闲暇,可随在下一观。”
刘备兴致勃勃地道:
“好!备正想去看看。”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去。
当下,刘备换了一身便装。
带着孙羽、关羽、张飞等人,骑马出了平原城,往东北方向而去。
一路行来,田野青青,麦浪滚滚。
路边不时可见农夫在田间劳作,有赶着牛耕地的,有弯腰插秧的,有挑着水桶浇园的。
见到刘备一行人经过,农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刘备一颔首致意,态度和蔼可亲,毫无州牧的架子。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大河。
河水宽阔,水流平缓。
两岸芦苇丛生,水鸟翔集。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片碎金。
河面上,数十艘小船来回穿梭。
船上的士卒光着膀子,赤着脚。
有的在划桨,有的在撑篙,有的在练习泅水。
水花四溅,呼喊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河岸边,还有百余士卒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双手举过头顶,正在练习憋气。
他们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有的憋不住了。
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引得旁边的同伴哈哈大笑。
刘备勒马,远远观望,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这便是我青州之水军乎?”
刘备问道。
孙羽点头道:“正是。”
“目前主要是在训练水性。”
“青州军士多是北方人,不习水性。”
“若不经训练,上了船便头晕目眩,别说打仗,连站都站不稳。”
刘备连连颔首:
“飞卿所言甚当。”
“看来这水军训练,非一日之功。”
孙羽道:“正是如此。”
“某与子敬尝议之,水军之建当分三策而行——”
“首练水性,次练操舟,终练战阵。”
“此事欲速则不达也。”
刘备翻身下马,沿着河岸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数十艘小船上。
船上的士卒个个精壮,动作敏捷。
虽然还谈不上训练有素,但那股子干劲却让人欣慰。
“负责训练的是谁?”刘备问道。
孙羽道:“是蒋钦、周泰二将。”
刘备道:“唤他们上来。”
孙羽应了一声,命人去唤。
片刻之后,两员将领从河中涉水而来。
上了岸,快步走到刘备面前,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末将蒋钦(周泰),参见明公!”
刘备抬手道:“二位请起。”
蒋钦、周泰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刘备问道:
“水军训练如何?细细说来。”
蒋钦拱手道:
“回明公,目前水军共有三千余人,皆在漯水、高鸡泊一带训练。”
“青州军士不习水性,初来时大半晕船,有的连船都不敢上。”
“末将等便先从水性教起——”
“教他们泅水、憋气、水上漂浮。”
他顿了顿,续道:
“如今已有千余人习得水性,可以上船操练。”
“其余人还在训练中。”
刘备点头道:“好,什么时候可以上战船?”
蒋钦道:“末将以为,至少还需三个月。”
“水军训练急不得,若仓促上阵,不但打不了仗,反而会白白送了性命。”
周泰在一旁附和道:“公奕说得对。”
“明公,未将等在淮南时,见过不少水军。”
“那些训练有素的水军,无不是数年之功。”
“我青州水军才练了几个月,能有今日之效,已是十分不易了。”
刘备听了,虽然有些失望,却也理解。
他转身对孙羽道:“飞卿,备恨只恨手下无水军训练大才。”
“若得一二精通水战之人,何愁水军不成?”
孙羽微微一笑,拱手道:
“明公,说起水军训练大才——”
“在下在淮南时,倒是结识了一位。”
“此人姓周,名瑜,字公瑾,庐江舒城人。
刘备眼睛一亮:
“可是那位人称“周郎”的周公瑾?”
孙羽点头道:“正是。”
“此人家世显赫,从祖周景、从父周忠皆官至太尉。”
“他本人更是文武双全,精通音律,善于水战。”
“在下在庐江时与他结为异姓兄弟,相交莫逆。”
刘备喜道:“如此大才,飞卿何不引荐于备?”
孙羽道:
“明公宽心,公瑾尝谓在下曰:“吾毕手中诸务,即往青州相就。”
“届时在下引之谒见明公。”
刘备抚掌道:“好!好!备拭目以待!”
正说间,一骑快马从平原方向疾驰而来,扬起一路尘土。
那骑士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道:
“明公,淮南有客来到,已到平原城中!”
刘备微微一怔:
“淮南来客?何人?"
骑士道:
“来人自称姓周,名瑜,字公瑾,说是孙府君的故交。”
刘备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孙羽,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孙羽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适言公瑾,公瑾便至!明公,此不得矣。”
刘备大喜过望,翻身上马,道:
“快!回城!”
孙羽、关羽、张飞等人也纷纷上马。
一行人策马疾驰,往平原城而去。
马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
身后,河面上水花依旧在飞溅,士卒们的呼喊声还在回荡。
青州的水军,还在日复一日地训练着。
而孙羽口中的那位“水军大才”,此刻已经踏上了青州的土地。
刘备一行人策马疾驰,不多时便回到了平原城中。
城门洞开,守城士卒见是州牧旗号,连忙闪避两侧,拱手行礼。
刘备勒缰减速,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在窄巷中回荡。
城中街市依旧热闹,百姓往来,商贾呟喝,似乎并未因为州牧外出而有半分改变。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见马队过来,慌忙躲到路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张望。
刘备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流星往府衙内走去。
孙羽、关羽、张飞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来到正堂之外。
尚未进门,孙羽便听见堂中传来一阵清朗的谈笑声。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清越如玉石相击,从容似流水潺潺,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与从容。
即使隔着门扉,也能感受到说话之人那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孙羽快步抢入堂中,目光一扫———
堂中站着一个人。
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一头乌发以纶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飘逸之态。
他身穿一袭白色长袍,腰系丝缘,腰佩长剑。
腰杆笔直如松,气宇轩昂,宛如玉树临风,满堂生辉。
正是周瑜,周公瑾。
周瑜此时正与徐庶叙话,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恰好与孙羽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人的眼中同时进发出惊喜的光芒。
“公瑾!”
孙羽大步上前,张开双臂,声音中满是欣喜,“别来无恙乎!”
周瑜亦是快步迎上,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脊背。
这一抱,胜过千言万语。
当年在庐江,二人初识于琴局,一见如故,遂结为异姓兄弟。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琴声铮铮,杯酒言欢,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一别经年,两人都变了不少。
孙羽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那是在青州屯田、治军、理政之后沉淀下来的稳重。
他的手掌比从前粗糙了些,那是常年握笔、持剑、蹲在田埂上与农夫交谈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洞明世事的老练。
周瑜也变了。
他的身量比从前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
少年时的青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的英气
他的笑容依旧温暖,眼中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沧桑。
但那份兄弟情谊,那份默契,丝毫未变。
周瑜松开手臂,退后半步。
上下打量了孙羽一番,眼中满是笑意,拱手道:
“兄长,瑜在庐江之时,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兄长。”
“今见兄长风采更胜往昔,瑜心中甚慰。”
孙羽哈哈一笑,拍了拍周瑜的肩膀,道:
“公瑾也是愈发英武了。”
“来来来,坐下说话————对了,你淮南之事都忙完了?”
周瑜点头道:“忙完了。”
“瑜一手中诸事妥当,便马不停蹄赶来青州,片刻未曾耽搁。
孙羽道:“好!好!你来了便好。”
“我青州水军,正缺你这样的大才。”
周瑜微微一笑,谦逊道:
“......兄长过誉了。”
“瑜不过略知一二,何敢当“大才'二字?”
孙羽也不与他客套,拉着他的手腕,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庶。
“公瑾,”孙羽道,“我先给你介绍一个人。”
他走到徐庶面前,指着徐庶道:
“这位是徐庶,徐元直,乃是在下在青州之时的结拜大哥。”
“元直兄足智多谋,为人豪爽,在下在青州这些年,多得他照应。”
徐庶含笑看着周瑜,拱手道:
“久闻周郎之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孙羽又转向徐庶,道:
“元直兄,这位周瑜周公瑾,乃是在下在庐江时结识的结拜兄弟。”
“公瑾文武双全,精通音律,善于水战,实乃当世奇才。”
他顿了顿,笑道:“当时我们结拜的时候,把兄长你也给拜进去了。”
“说起来,咱们三个虽未同时结拜,却也是兄弟了。”
徐庶闻言,哈哈大笑,拱手道:
“能结识你们二位兄弟,是庶的荣幸。”
周瑜也笑了起来,拱手道:“元直兄客气了。”
“瑜初来乍到,还望元直兄长多多关照。
三人对视一眼,俱是大笑。
笑声在堂中回荡,连站在门外的亲兵都忍不住朝里张望了一眼。
关羽站在一旁,抚着长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张飞则双手抱胸,亦是咧嘴笑着。
刘备站在堂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着。
在他们三人身上,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也是如此这般意气风发。
他打量周瑜,心中暗暗赞叹。
此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言谈举止之间透着一种大家风范。
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
却自有一番气度。
这样的人,正是青州所需要的。
刘备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将周瑜留在青州。
孙羽与徐庶、周瑜叙了片刻,想起刘备还在堂中,连忙转身道:
“公瑾,来来来,我带你去见刘使君。”
他引着周瑜走到刘备面前,拱手道:
“明公,这位便是在下方才与明公提起的周瑜周公瑾。”
周瑜整了整衣冠,向刘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
“庐江周瑜,久闻使君大名,如雷贯耳。”
“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刘备伸手扶住周瑜,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他拉着周瑜的手,感慨道:
“备常听飞卿提起公瑾,说公瑾文武双全,乃是当世奇才。”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瑜道:“使君过誉了。”
“瑜不过一介书生,何足挂齿。”
刘备摇头道:“公瑾不必过谦。”
“备看人,从不走眼。”
他拉着周瑜的手,走到一旁的席案前,笑道:
“公瑾远来劳顿,且坐下说话。
“来,与备同席而食。”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是一怔。
同席而食,这是极高的礼遇。
刘备虽然待人宽厚,但能与他对坐共食者,屈指可数。
上一个有如此待遇的,还是孙羽。
周瑜只是初来乍到,使得此殊荣,足见刘备对他的重视。
周瑜也是一愣,随即拱手道:
“使君厚爱,瑜愧不敢当。”
刘备笑道:“公瑾不必推辞。”
“来来来,坐下。”
他将周瑜按在席上,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亲兵端上茶水点心,二人边边谈,甚是投机。
两人可谓是一见如故。
都说英雄相惜,但历史上的周瑜刘备却是“英雄相忌”
受演义影响,很多人都觉得周瑜的一生之敌是诸葛亮。
毕竟一时瑜亮嘛。
但历史上二人其实没怎么明争暗斗。
真正明争暗斗的,反而是刘备跟周瑜。
孙权曾派周瑜跟刘备一起合作,商讨对付曹操的事宜。
既然是合作,那么周瑜和刘备谁去见谁,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
按理来说,当时刘备对标的是孙权,官位是大汉左将军。
周瑜作为孙权手下,应该主动去拜见刘备。
但霸道总裁周瑜却说:
“我公务繁忙,不能擅离职守,我希望刘豫州能屈尊来我这商谈。”
周瑜上来就先给刘备一个下马威。
但刘备毕竟是有求于东吴,所以为了表同盟之诚意,顾全大局。
便乘一艘小船主动来找周瑜。
刘备问:“周将军带来多少人啊?”
周瑜说三万。
刘备说三万少了点吧?
这时候,
周瑜再次尽显霸总风范,直接回复说:
“三万够用了,刘豫州就看我如何破敌就行了。”
是不是一下子便有了,“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感觉了?
刘备又问我来都来了,我能不能见见鲁肃。
周瑜又说我军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带你去。
您要找鲁肃,就自己去找他。
不难发现,这段相会,完全是周瑜个人的高光时刻。
但老罗为了给老刘找补,自己写成周瑜让刘备来是要害他性命。
叫,“玄德世之枭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机诱至杀之,实为国家除一后患。”
然后还着重刻画了,周瑜被关羽一个眼神吓得汗流浹背,不敢动手,妥妥的小丑形象。
要不然,怎么说一粉顶十黑呢。
三国本就是一个充满英雄气的时代,就连骷髅王袁术都有自己的人生高光。
完全没必要通过踩别人,来衬托他人的高光。
当然了,
这段相会,其实就是周瑜的下马威,想让刘备明白主从关系。
其实也是周瑜在帮孙权出气。
因为诸葛亮代表刘备来谈判时,全程以“盟友”身份来跟东吴谈判。
即我来是跟你们合作的,不是来当你们附庸的。
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诸葛亮作为外交使节,也确实做到了该有的气节。
但你站在东吴视角,就会觉得你都被曹操打得连连丢城,都要到交州去了。
现在只能来求助我们东吴,却说是要跟我们合作,这明显属于占我们的便宜。
但政治毕竟是讲脸面的游戏,孙权这边也不好明着戳破。
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所以周瑜这样做,其实就是帮孙权出气。
周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忽然道:
“使君,有一事,瑜须当禀明。”
刘备道:“公瑾请说。”
周瑜道:“瑜此番前来青州,并非一人。”
刘备微微一怔:“哦?还有何人?”
周瑜微笑道:
“此人使君并不陌生。”
“他正是——孙长沙之长子孙策,孙伯符。
刘备闻言,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孙文台的儿子?他在何处?”
周瑜转身朝门外拱手道:
“伯符兄,请进。”
门帘掀开,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年约弱冠,生得英姿勃勃,面如冠玉。
眉目间与孙坚有三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他身长八尺,虎背猿腰。
面容线条硬朗,下頜方正。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宛如两颗寒星,透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光芒。
正是孙策,孙伯符。
孙策走进堂中,目光一扫,见刘备端坐主位,连忙整了整衣冠。
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而有力:
“吴郡孙策,拜见刘青州!”
刘备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孙策面前。
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叹息道:
“子便孙文台之嗣也!”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追忆,仿佛回到了当年虎牢关前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
“备与令尊,在讨之时并肩作战,情同手足。”
刘备握着孙策的手,目光深沉,“令尊当年率先攻入洛阳,威震天下,诸侯无不敬畏。”
“谁料天不佑忠良,令尊竟战死江夏——”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额:
“备闻此讯,亦感痛心疾首。”
孙策听到这里,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多谢刘青州挂怀。”
“家父在天有灵,知刘青州如此念旧,亦当含笑九泉。”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
“贤侄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备能帮的,一定帮。”
孙策含泪拜谢:“刘青州大恩,策没齿难忘。”
他转过身,又走到孙羽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高声道:
“孙叔”
孙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当年讨之时,他与孙坚以兄弟相称。
二人论过族谱,都是孙武子之后,四百年前是一家。
孙坚年长,孙羽年幼,便以兄弟相称。
这么算来,孙策便是他的子侄辈了。
孙羽走上前去,扶住孙策的手臂,仔细端详了一番,感慨道:
“贤侄与令尊,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眉眼,这气度,活脱脱便是当年的文台兄。”
孙策听了,心中既感且愧,低头道:
“孙叔谬赞了。”
“家父英雄盖世,策不及万一。”
孙羽摇头道:“贤侄不必自谦。”
“令尊当年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富春种田呢。”
“你如今已有这般胆识气度,他日成就,必不在令尊之下。”
他顿了顿,又道:“羽与令尊乃是同族兄弟,四百年前该是一家。”
“如今令尊遭难,羽亦感痛心疾首。“
“贤侄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我与刘青州,都会尽力帮忙的。”
孙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拱手道:
“孙叔如此厚爱,策感激不尽。”
“策此番前来,确实有事相求于孙叔与刘青州。”
孙羽与刘备对视一眼,齐声道:
“何事?”
孙策没有立即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锦囊。
然后将这个锦囊,双手恭敬地奉给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