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伫立在山崖,眺望三台黑色吉普车,徐徐驶离青冥峰,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身上慵懒的格子居家服,无声无息的恢复成黑底金纹的缎面广袖长袍模样,迎风微微飘荡。
下一秒,青冥峰上响起一道清越雄壮的钟声,浩浩荡荡地朝四面八方传开。
散布在宗门空间各个角落修行,做任务的所有两脉弟子,听到钟声齐齐停下手头的活计,抬头望向青冥峰方向。
钟鸣七声,响彻整座宗门空间。
“咦,今天逢七吗?”
莲花池畔,一名身穿金纹白底法袍、头上别着粉色发夹的女弟子,惊讶的剑收翻转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可可爱爱的Hello Kitty手表:“不对呀,今天才十四号啊,我说我怎么可能会记错!”
“宗主他老人家肯开坛讲道还不好?”
她身畔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弟子,已经开两条大长腿往青冥峰方向狂奔了:“快走啦,去迟了好位置又全被抢完了!”
“啊?”
别着粉色发夹的女弟子登时回过神来,慌忙撩起法袍下摆追上去:“等等我啊喂......”
青冥峰山下白鹤门大殿。
同样一身金纹白底法袍,唯独胸衣领处多了一只展翅金鹤纹绣的白鹤门五代大师姐宋瑛,“噔噔噔”的冲出大殿,扭头看了一眼山顶上扩散的音波,然后反手从储物袋掏出手机,熟练的拨出一串号码。
“喂,霸王别姬吗?阴福棺材厂,老样子......对,霸气奶茶还是多加珍珠,急上急!”
电话还没挂断,她就瞅见卫远举着手机快步过来:“对对对,还是阴福棺材厂,先加急送一份全家桶,中午再送一百份炸鸡......加钱没问题,不过还是让小张哥悠着点,他那自行车蹬得,我见了都怕。”
二人前后挂断电话。
宋瑛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六师叔今儿心情这么好?不用我们去请就主动开坛讲道......他游戏通关啦?”
卫远也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更加小声地说:“没有吧?昨晚我上他那儿,他还在被大圣残缺血虐呢......那家伙,手柄都快按冒烟了!”
宋瑛闻言,忍不住埋怨道:“都怨你,没事儿带六师叔玩什么黑马喽啊?那破游戏是给老年人玩的吗?你这不是熬老头呢吗?”
卫远一脸无辜:“那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人菜瘾还大啊!”
适时,一道华丽的银光从天而降,落在了白鹤门大殿前方,显露出陆静修长的身姿来。
她一伸手,围绕在她周围的华美月轮就化作一点银光没入她掌心内:“你俩别瞎猜了,钟局长刚去过青冥峰,肯定是给师父说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对哦!”
卫远恍然大悟:“早上做早课的时候,我看见天网局的车往青冥峰方向去了。”
陆静没好气儿的瞥他一眼:“你还知道啊?我师父的脾性是散漫了些,但大事上我师父向来很靠谱的好伐?”
“卫大傻子你又搁背后蛐蛐咕咕我师父?”
一头体大如牛犊、浑身紫毛、两眼猩红如红宝石的神骏大公鸡展翅从天而降,张杨松开缰绳从鸡背上跳下来,面色不善地上下打量卫远:“筑基了就牛逼是吧?回头咱们练练?”
卫远脖子一梗:“有本事你别用你那头三阶炼尸!我一个打你一百个你信不?”
张杨“嘁”了一声:“我一个尸修,你让我别用尸仆?那你有本事别用剑啊!”
卫远:“不用剑也能打一百个你……...……”
四小吵吵闹闹的档口,一批又一批两脉弟子,或一步十丈,或御器低空飞行地从四面八方赶来,落在白鹤门大殿外的演武场上。
但最拉风的还得属那些御尸的,一个个骑跨着一头头黑气缭绕的大公鸡、老母鸡,在演武场上空转着圈儿的兜风,要多嘚瑟有多嘚瑟......
不到十分钟,演武场就遍地都是追逐打闹,嘻嘻哈哈的少男少女,接近三百之数。
而大殿前的法坛也已经布置妥当。
就见法坛中央,本该摆放香炉的位置,却摆放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炸鸡全家桶,炸鸡桶的右手边是奶茶,左手边是炸串......甚至连辣条都有。
而演武场上嘻嘻哈哈的少男少女们,见到这一幕也丝毫不以为奇,反倒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
修仙咋了?
喝奶茶影响我们修仙吗?
这些年轻的少男少女,还不懂得,他们的宗主给他们种下的,是一颗多么珍贵的道心......
不多时,一道快如闪电的银光从天而降,落在法坛上,化作李昭高大挺拔的身姿,他端坐在法坛后的蒲团上,四面展开的黑底金纹法袍像极了一朵盛放的黑莲花。
随着他的出现,近三百名少男少女同时停止了嬉闹,迅速回到自己占好的位子上,整理衣袍,在前方十二名亲传弟子的带领下,整整齐齐的行稽首之礼:“弟子拜见宗主。”
“起来吧。”
李昭轻笑着长声说道。
“谢宗主!”
诸多少男少女齐齐起身,仰头屏息凝神,眺望着上方的李昭。
而从李昭的角度看出去,就见到金纹与银纹交织混杂,不分彼此.......
他欣慰的一伸手:“都坐吧。”
“谢宗主!”
所有少男少女的心神这才松弛下来,笑嘻嘻的坐到蒲团上,一边熟练的掏出各式各样心爱的零食和饮料摆放在身前,一边不住的眺望上方的李昭,好像在等他开讲下饭。
这情形,哪里像是在讲道啊,说是小学生春游都有人信......
但李昭竟也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带头一手奶茶、一手炸鸡的吃了起来。
他知道,因为理念与道途的分歧与冲突,未来玄阴白鹤两宗必会分道扬镳。
但只要他还在一日,他就希望门下这两脉弟子能亲如一家………………
说错了,玄阴白鹤本就是一家!
“眦......”
李昭放下奶茶,长声道:“今日我们讲筑基之道,以助尔等脱得凡胎、凝就道基,踏出修仙长生第一步。”
“修真之道,循序渐进,去伪求真,自炼气始,聚天地灵气入体,洗练凡血凡骨,此乃“养气”;而筑基之道,便是承上启下之关键,是“养气”之终,“悟道”之始,乃修真路上第一道龙门,跨过去,便得脱凡俗,寿元增延,灵
气凝实,方能真正称得上“修士”二字!”
“《道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筑基者,筑天地人三才之道基,凝精气神三宝之根本……………”
随着他的开讲,他身后徐徐凝聚出一座两人多高的阴阳鱼,大放华光,笼罩整座演武场。
而前一秒还在震惊于他今日竟然会讲“筑基之道”的诸多少男少女,很快就沉浸在了他的讲解当中,脑海中那些对于筑基期的诸多感悟、理解,就像是一块块破碎的,不成体系的拼图,慢慢被一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拼凑成独
属于他们自己对于筑基期的理解与感悟。
哪怕是已经铸就道基的卫远,此刻听着自家六师叔的讲道,心头对于筑基的理解也越发深入,全面。
那种恍然大悟之感,就像是一个登山小男孩,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底下,忽然大风起,吹散云雾,小男孩得以一窥大山全貌………………
仅此一眼,他不一定能记住整座大山的全貌。
但这一眼,已经足够他规划路线安排体力,大大提高他登顶的几率......
同一时间。
天网局局长办公室内,缭绕的烟雾浓密得就像是起火了一样。
钟震坐在办公桌后边,不住的嘬着烟蒂,一目十行的快速翻阅一页页资料。
在他右手边,已经翻看完的资料,就已经有半尺多高。
而在他左手边,还未翻看的资料,还有足足一尺多高!
这些,都是三个月以内,阳武市警备师、天网局对外作战失利的相关资料。
每一次作战失利后汇总的资料,都十分详尽,情报、人员、战术、支援等等方面的资料,都没有任何缺失。
单从这些资料来进行综合分析,每一次作战失利,都只能归结于“计划赶不上变化,人力有穷尽时,阴差阳错棋差一著”。
但他此刻带着结果再来翻看这些资料时,却只觉得页页都有疑团,袋袋皆有破绽。
他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只从这数十万字里扒拉出了两个字:内鬼!
一个在中部战区地位很高,且行事手法非常缜密、阴毒的内鬼!
“吱......”
钟震扔下手里的资料,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椅背上,双手微微颤抖的摸索到打火机和香烟,再次给自己点上一根。
“啪嗒。”
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了阴郁的办公室。
也照亮了钟震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的位置还不够高,他看不清这些资料背后的阴谋与博弈。
他只看到了......一条条本不该牺牲的鲜活人命。
没有极其惨痛的重大失利。
也没有一泻千里的大溃败。
只有这里多折损了几百人,那里早撤退了一天.......
可就是这些小失利、小溃败,叠加在一起,比一场惨痛的重大失利、一场一泻千里的大溃败,更加触目惊心!
今日去阴福棺材厂之前,他心头都还一直在困惑,明明所有人都在豁出性命去拼,明明原本的局势还算稳定,明明周围的无底深渊势力也没有暴涨多少.......
局势怎么就一步一步溃烂成这副朝不保夕的糜烂之态了呢?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可他情愿不明白!
钟震一口接一口的死命嘬着香烟,发红的双眼明灭不定。
许久,他才将烟蒂重重按在了烟灰缸里,拿起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通了,电话那头传来苏瑶有些匆忙的清冷声音:“钟震吗?我马上有一个重要会议要列席,你只有一分半钟的时间!”
钟震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艰难的说道:“您恐怕不能去参加那场会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当苏瑶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变得沉稳有力,她好像方才是在一边接电话一边忙其他的,而现在她已经放下手头其他事务坐到椅子上,专注接听这通电话。
“我已经退掉那个会议,你说!”
钟震习惯性地摸出一支烟塞进嘴里,末了又拔下来扔到一边:“还是接视频说吧。”
“好!”
片刻后,二人通过天网局的保密专线,建立了视频会议。
钟震强打精神,尽可能地用不带情绪的平铺直叙语气,将今日从青冥峰上获取来的情报,配合手边这些资料做佐证,给苏清瑶叙述了一遍。
末了他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后终究是没掩饰住心头的疲惫与愤懑:“这件事,本来是不该向您汇报的,但除了您,我实在不知道该向谁汇报了......”
苏清瑤并非是他的直属上级。
但这次的问题,摆明了出在战区高层。
他境界太低,对于那帮能将人命当做筹码压上赌桌,去为人族延续赌那一丝生机的战区高层......他实在是谈不上信任。
他心头甚至有些恐惧,阳武市眼下的局势会不会又是某个大战略之中,不得不牺牲的那一部分。
在他说的时候,苏清瑶那边已经拿起一块战术平板,调取了大量相关资料快速阅览。
等到他说完后,苏清瑶拧着眉头干脆利落的一锤定音:“这不是深渊调查局的手笔,我也没听到过任何与之相关的计划。”
听到苏清瑶的话语,钟震心头莫名一松,末了又忍不住发出一阵苦笑......
他坚信苏清瑤的立场,也相信苏瑶在战区的权限。
既然苏清瑶说她没有听说过相关计划......
那这件事就大概率不是战区高层的大战略。
“事情我已经清楚了!”
苏清瑤放下战术平板,语气依旧沉稳有力:“我会即刻汇报给上将阁下,争取最快的反制措施,你先尽力稳住阳武市的局势,如果超负荷的突发事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我会尽我所能调集资源支援你们,另外,务必做好保密
工作!”
钟震强行压下心头的情绪,正色道:“我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回来后已经立即采取补救措施,随行人员除彭英之外,均已解除一切通讯工具进行短期行政休假,在事件没有得到解决之前,我这里不会流出任何一道信息。”
潜意思:目前能对外透露这个情报的,就只有他本人、彭英以及苏清瑶。
更深一层意思:若是情报外泄,问题大概率出在苏清那边......
苏清瑤点头:“我知道了,有什么情况再汇报!”
钟震抬手敬礼:“是,苏总长。”
苏清瑤抬手回礼,然后便结束了视频会议。
钟震再次点上一根烟,将今日的行程复盘了一遍后,伸手一拍左手边的按钮,关闭办公室的信号屏蔽器,然后才起身,准备收拾一片狼藉的办公桌。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
老彭推门而入,满脸兴奋的拿着一块战术平板凑了过来:“老钟,你快看!”
钟震疑惑的接过平板电脑,就见到画面之中,一道金光如入无人之境的穿梭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深渊恶魔浪潮之中。
所过之处,大片大片中低阶深渊恶魔就像是被利刃拦腰斩断,断肢残尸漫天飞舞,血肉碎末遍地横飞......
其中不乏一些具备明显四阶特征的精英深渊恶魔,都在瞬息之间,被那道金光撕扯成一地血淋淋的零件。
他惊得差点没拿稳平板电脑:“这是啥?”
老彭像是看傻逼一样看了他一眼:“四号战场刚刚传回来的影像啊!”
钟震:“废话,我能不知道这是四号战场?我问的是这道金光是什么?”
老彭看他的眼神越发鄙视:“还能是什么?我们刚从李宗主那里领回来的那二十个黄巾力士呗!三十万一天呢!”
“四号战场去了几个?”
“去了五个,但动手的就一个......”
“你跟我说,这里边动手的就一个?”
钟震忍不住“卧槽”了一声:“老彭,你别吹牛逼,你能打赢几个?”
老彭“唰”的一下红温了:“扑街,你看不起你老豆?”
这回轮到钟震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看他了:“说实话!”
老彭面红耳赤的支支吾吾,不肯吭声。
钟震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你不会一个都打不过吧?"
老彭破防,一拍办公桌:“打?我点同佢打呀?你冇睇到炮弹炸落佢身上,连根毛都冇伤到咩?呢种怪物我点打得赢呀?我系血肉凡躯来的!”
钟震愣了两秒,回过神来惊喜的一拍办公桌,双眼放光:“赚了赚了,赚翻了......这哪是什么五阶上位啊?这都能当准六阶使了吧?二十个准六阶啊,老子能把战线推回去三百里!”
上一秒,他还心忧,该怎么撑住眼前这个烂摊子。
现在?
他巴不得周围的深渊恶魔一起涌过来,他好一句烩了还阳武市一个安宁!
想到这里,钟震再次将和善的目光投到老彭身上。
老彭虎躯一震,警惕道:“扑街仔,你做咩啊?”
钟震努力让自己笑得更和善一点:“老彭啊,我看你最近连轴转,到处当救火队员,也挺辛苦的,要不然......你也歇一段儿时间?”
老彭愣了几秒,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王八蛋,你冇人性啊!连我你都想关禁闭?”
他刚刚都还在安慰刘潜来的......
钟震:“哎,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行政休假不也是休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