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香。
香火燃尽的瞬间,被天道附身的典狱立刻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体内道蚀不断翻涌,一种恶心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吐。他伸出手,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可这一切都是徒劳。
剧烈的疼痛撕扯了典狱的神经,也让他陷入了极端的愤怒之中。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努力,为天道筹谋一切,却沦落到如此下场。
我还没输,我还没输!
作为宗门弟子,典狱并没有放弃,在近乎崩溃的瞬间,他掏出了一根冰针刺入身体之中。伴随着清冷的气息席卷身体,道蚀竟然被瞬间压制了些许时间。与此同时,体内的道韵也重新回到典狱的掌控之中。
典狱完全不明白体内的道蚀为何会突然沸腾,但他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有一个人。
面前的周离。
“杀了你……杀了你就好了!”
典狱踉跄着站起身,伸出手,死死地箍住面前周离的肩膀。体内的道韵正在恢复,自己很快就能杀死这个野种!
“这里并不是我给你选的葬身之地。”
周离看着典狱,似乎早有预料一样,他任由对方箍住自己。此时的周离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体力完全透支,状态其实并不比面前的典狱好到哪里去。
可从一开始,周离对典狱的审判就不在第一曲。
缓缓掏出上曲印,周离的眼里充满了戏谑。他看着面前满脸错愕的典狱,轻声道:
“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的大地开始不断震颤了起来,剧烈的抖动让地面出现了狰狞扭曲的裂痕。
在周离和典狱的身下,土壤开裂,岩石破碎,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周离手中的上曲印。
典狱脸上写满了无措与不解,他不明白周离到底要做什么。可他已经来不及细想,撕裂的土地便在他和周离的脚下形成了一片深渊似的裂缝。
“走向你的末路。”
一瞬间,时间定格。
死死抓住典狱的衣领,失去落脚点的二人猛然下坠。
风声不断呼啸,周离死不松手,任由自己和惊恐的典狱不断下坠。上曲印撕开了地面,撕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曲部,在黎鸢早已用御土穿透的“根基”种不断蔓延,将周离和典狱送向了每一层。
第二曲的地面撕裂开来,石井突然崩裂,清澈的井水失去了束缚,随意地流淌在缝隙之中。周离和典狱穿过泉水,清冽的感觉让周离忍不住笑着。
疯了!疯了!
失去了重心的典狱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他惊恐地胡乱挥舞四肢,尝试抓取周围的东西。可他唯一能抓到的,就是周离。
而周离,也没想过让他离开。
常留街的街道仿佛被撬动一样迅速展开,高塔上的白曲长默默地看着坠入地面缝隙的二人。他早有预料,也早就将被撕裂的区域清空。他唯一要等待的,就是这场坠落的结果。
失重带来的恐惧是无与伦比的,在这场死亡坠落之中,典狱的哭喊声已经让他失去了一切的尊严。当他们穿过常留街的巨大裂缝,持续向下坠落时,典狱的话语已经失去了理性,他开始哀求,也开始愤怒嘶吼,尝试阻止这一
场必死的局面。
黑暗消散了。
仿佛切换了场景一样,在典狱嘶吼的瞬间,原本漆黑的深渊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纯白色明亮的穹顶。
如玉一般温润且祥和的岩壁,安宁的村落。
二人轰然坠落,激起一片尘埃。
早已做好准备的黎鸢站在村落的哨塔上,双手牢牢合拢的她紧张地凝视着尘土激起的区域。
这里是...什么地方?
剧烈的痛苦几乎让典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在强行使用冰魄针后,典狱的身体会一直吊着一条命。他调动着体内的道韵,修补着因坠落而粉碎的关节,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
我赢了。
他踉跄着半跪在地面上,掏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在做完这一切后,典狱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狠厉与狂喜。
我是天才。
我是绝对的天才。
你不过是二境修士,我五行境的身躯比你更加强大。我早就在坠落的时候将风绳缠绕在脚踝处,我和你一样坠落,但我依然用有道韵,依然能轻易杀死你!
“你想说,你还有道韵,还能用玄术杀死我,对吗?”
从柔软的泥土里缓缓起身,靠在一旁的岩壁上,周离瞥了一眼面前的典狱,戏谑地说道:“你现在可以施展你的玄术了。”
“你这疯子。”
典狱看向周离,眼里怒火正盛,他伸出手,体内道韵迅速蔓延在他的指尖,风行玄术立刻…
消散了。
典狱愕然地看着自己指尖空无一物的“无”,道韵离体的瞬间变立刻坠落在地面上,仿佛被这片白色的土地吸附一般。他连忙掐出法诀,再次施展风行玄术。
泥牛入海。
“好玩吗?”
周离笑着,大笑着说道:“好玩你就多玩点。
“这是什么地方?”
毛骨悚然,当典狱连戏术都无法施展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而当他开始不断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整个洞窟都是纯白色的之后,一个恐怖的猜测浮现在了他的心中。
“之前,这里叫暖金窟。”
指了指不远处雕刻的四个大字,周离停顿了一下,随后轻声道:
“现在,这里是周离之洞。”
难道说?!
转瞬之间,典狱便意识到这一片白茫茫全是炁石,不断压制着自己体内的道韵。他神色先是无比惊恐,随后又格外狰狞。
“用不了道韵又如何?!”
典狱在意识到这里布满炁石,自己的道韵会被压制后,他也立刻回过神来,狞笑道:“你现在还能动吗?你还能与我拼杀吗?我就算用不了道韵,我也能杀了你!”
“是吗?”
靠在岩壁上的周离挑了挑眉,笑问道:
“你再想想呢?”
脚步声逐渐响起。
典狱猛地回头,看着那些手持锄头与草叉的穷苦人,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贱民。”
他开口,不屑道:“你竟然会认为这群贱民敢忤逆……”
草叉刺穿了典狱的大腿。
伴随着一声凄惨的哀嚎,典狱瞬间跪在地上,捂着大腿上的五个血洞不断哀嚎。他的眼里瞬间被惊恐覆盖,他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曾经被他当做羔羊随手丢入洞中的普通人,怎么敢伤害自己?
他们凭什么?!
“你敢伤害我们的仙人……”
第一个挥舞草叉的男人脸上满是愤懑,他的话语也得到了其他穷苦人的附和。
“你怎么敢?!"
典狱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惊恐地喊道:“我是朝廷钦定的七品大员!我是玄密宗记名弟子!你们这群野种!你们凭什么敢伤害我?!我一句话,你们就都要掉脑袋!”
“你伤害了我们的仙人。”
一个孩子鼓起勇气,将地上的石块扔到典狱的脑袋上。
就像是导火索被点燃一样,手持锄头、草叉、木棍的人们一拥而上,不断用手中的东西殴打地面的典狱。
典狱的跋扈很快被打的一干二净,他开始哭嚎,开始像是狗一样不断蜷缩身体,乞求这些人的原谅。
“我是典狱,我是李仁信,我是朝廷命官,我能让你们摆脱贱籍…”
木棍砸碎了他的腰骨,一旁的老人不解气似地拿起拐杖,重重砸在他的腰间。妇女抄起木盆,用力地砸在了典狱的脑袋上。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
一脚踩在典狱的脸上,一口牙齿被巨力敲下数枚。锄头的杆子杵在典狱的脸上,将他原本俊美的脸活活砸成肿胀的猪头。草叉穿过他的大腿根部,一排排血洞带来的痛苦让典狱发出痛苦的哀嚎。
“别杀我··别杀我。”
他哭着求饶,难闻且刺鼻的气味充斥在他的下半身。典狱已经顾不得礼仪风度,他本能地想要跪下求饶,可双腿却又被用力地打断,只能蜷缩在地面上哭嚎着。
老人的拐杖砸在他的嘴上,那一口牙齿瞬间掉落几颗。少年愤怒地将石头砸在典狱头上,随后又不解气地踩了几脚。
锄头砸碎了典狱的腿骨,眼睛也被绳子活活抽瞎,满脸的肿胀和全部掉落的牙齿让典狱的话语更加含糊,两个手臂只剩下薄薄的皮肤连接着胳膊,骨头早已经被完全碾碎。大腿则翻折了过去,以一种惊人的角度被活活打断。
典狱体内不断维系他生命的道韵,成了让他饱受折磨却怎么也死不了的“灵丹妙药”。
他只能无意识地呢喃着,哀求着,可他那一双仙人的耳朵,却让他能清晰地听着自己骨头的碎裂,血肉横飞的声音。
绝望,彻头彻尾的绝望。
“好了。”
就在典狱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周离开口了。
在黎鸢的照料下,周离的身体此时恢复了不少。将丹药里的药力消化大多后,周离缓缓起身,走到了人群面前。
在周离出现的瞬间,原本愤怒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穷苦人都立刻给周离让出了一条道路。
周离缓缓向前走去,走到了典狱面前,俯下身,对着典狱说道:
“你害死了一个好人。你该为他陪葬。”
“就因为…一个…人?”
典狱的嘴里已经没有了牙齿,唯独这一双耳朵能听清一切。他依旧无法相信,无法相信周离放弃了离开沉沦洞成为宗门子弟的机会,只为了一个苍老的船夫。
“不。”
背对着身后众人,周离淡然道:“我是为了他们。”
典狱绝望地张开嘴,满嘴的血液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他颤抖着,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为了一群…井中蛙…放弃了…前途?”
伸出手,抵在对方的额头上。周离的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也没有超度时应有的悲悯,他只是平静攥住了典狱的灵魂。
“你笑洞中之蛙一口窥苍天。”
用力。
灵魂被抽离,一双普通的人耳落在地面上。
“却不知洞中之蛙视我为苍天。”
典狱,身死。
一团灵魂落在周离的手中。
可与之前每一次超度都不太一样的是,这一次周离抽出的灵魂是一个残缺的“人体”而非圆球。
半身残缺的“人偶”静静地悬浮在周离手中,人偶的核心则是一颗绿色的木核。周离看着灵魂的绿色核心,微微皱眉。
他那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气息”。
下意识的,周离开始观看这枚灵魂的生平。
李仁信,西南李家庶子一脉的第七代。五岁道韵显现,被玄迷宗收入门下,成为了记名弟子。
李仁信十三岁展现风行艺术的天赋,被玄密宗三长老刘青收为第三代弟子。十九岁晋级三才镜,成为宗门之中赫赫有名的小天才。二十四岁修成四象之力,进入四象镜,成为玄密宗中流砥柱。
五十六岁,李仁信勉强进入第五境。
这就是修行,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修行之路一帆风顺,也无法保证永远都将天赋兑现在每一个阶段。李仁信在第四境蹉跎太久,被宗门淡化,勉强进入五境后需要的资源太多,导致他不得不回到大齐之中,寻一个官职大肆敛
财…
这只是他对外的说辞。
实际上,李仁信和他的师父刘青是一丘之貉。所谓蹉跎太久,也只是对外的说辞。早在四十岁的年纪,李仁信就已经成为了五境修士,只是他对外宣称自己从未晋级,瞒过了绝大多数之人。
他瞒住自己的修为,只是为了获得一个理所应当去大齐西南“养耳”的理由。
五境修士的身份太过招摇,很容易被宗门所察觉他所图非“财货”,而是“仙人耳”。李仁信要做的,就是带着五境的修为来到大齐西南境,寻找仙人耳,用沉沦洞来将仙人耳炼成完美的希音。
李仁信和刘青为此事布局数十年,其中所造杀孽与冤假错案不计其数,为了凑齐能够点燃丹炉的修士,他们不惜将无辜修士打入监牢,再利用各种手段安插罪名,将其坠入沉沦洞之中。为了能让更多“罪囚”进入沉沦洞,李仁
信甚至不惜以四境身份做一个七品典狱,就是为了能添更多柴火。
在李仁信的灵魂之中,周离看到了他亲手建造的第零曲,也见到了阵法的设计者,一个能化作黑雾名为云景灵的女人。整座第零曲里的“柴火”,都是这两个人共同铸造的“景观”。
真是够恶心的啊…
就在周离准备向往常一样彻底捏碎典狱的魂魄时,典狱魂魄里的翠绿的“核”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很快,典狱的魂魄被一层淡淡的薄膜覆盖,一张苍老的面容出现在了这薄膜之中。
“你杀了我的徒弟。”
在看到周离的一瞬间,老人的眼里就浮现出了周离的倒影,像是记录了周离的容貌一样。他微含眼眸,淡漠道:
“我不怪你,修士之间互有杀伐是常态。可你已经斩了我这孽徒的性命,就没有必要对他的灵魂动手。”
看向周离,左眼被刀疤贯穿的老人缓缓道:
“做人留一线,你将他的灵魂放走,将仙人耳留下,此事既往不咎。”
周离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灵魂上的薄膜。片刻后,他开口问道:
“刘青?”
“你知道我?”
玄密宗三长老刘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这种情绪的变动转瞬即逝,他微微点了点头,淡然道:
“既然你知道我,就知道玄密宗。你留下我要的东西,我拿出一笔足够让你安心修炼五十年的财富,并且下東仙约保证此事既往不咎。如何?”
“不太好。”
周离轻轻地摇了摇头。
“仙人耳你可以拿走。”
刘青皱起眉,沉声道:“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一个没有用处的魂魄,你留着只会让你成为玄密宗的敌人。”
“错了。”
周离淡漠地俯视着手中的灵魂,语气里充满了平静。
“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刘青惊愕的注视下,周离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灵魂。伴随着香火的铸就,典狱李仁信的灵魂被完全超度。
永世不得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