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原路,洪凉城。
洪凉城,原名叫做藏底河城。
是北凉为了抵御大晟进攻,而修建的一处堡垒。
位于大晟与北凉之间的战略要冲,进可威胁大晟的定远城,退可遏制大晟进攻。
名字中虽然带着一个城字,实际上就是一座寨堡。
而就是为了这么一座寨堡,大晟和北凉在此拉锯了十余年。
此处,曾让数万大晟西军男儿折戟沉沙。
直到神宗时期,名将钟傅率领十万西军围攻数月,才将这座寨堡彻底拿下。
之后,神宗下诏将其改为了洪凉城。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了,夜幕彻底覆盖住了天空。
一轮明月缓缓升空,月光洒落在藏底河的河面上,河水映着月光,泛起了一阵粼粼波光。
月光下,一匹白马独自在藏底河边缓慢行进着。
马上坐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年轻人。
他面容俊朗,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子阳刚之气。
而他的身形虽然高大健硕,却丝毫不显得臃肿。
浑身的肌肉反而看上去十分的紧实。
完完全全就是那种健美型身材。
他便是曹云昭。
其父曹延庆,乃是神宗朝的名将之一,颇受神宗器重。
如今官拜彰化军节度使,泾原路经略使、知渭州。
手握泾原路数万兵马,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在西军中,更是颇有名望。
曹云昭在父亲的影响下,十五岁便从军了,并且上了战场,更是年少成名。
曾经亲自率领千余先锋军,朝着北凉三万人马冲锋。
北凉一方领军的乃是北凉宗室,齐王嵬名钊。
而曹云昭带着这千把人,居然真把那三万北京人给冲垮了!
甚至差点当场生擒了那嵬名钊。
而那年他才十六岁。
捷报送到大梁。
已经病重的神宗闻得捷报后,竟亲自起身,提笔为他写下了褒旨。
而今曹云昭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官拜泾原路兵马都监、领宣威军指挥使了。
在西军年轻一辈中,他这个升迁速度,可谓无人能出其右。
西军将士从那以后就给他起了个“小霸王”的绰号。
这个绰号虽然调侃的意味更多点,但也确实是表达了西军这些将士,对于曹云昭勇武的认可。
这大半夜的,曹云昭自然没有那个闲工夫跑到这河边闲逛。
他在等人。
等的正是那位北凉太子,嵬名皓。
俩人相约今晚在此见面。
只是,那位北凉太子迟到了。
他骑着马又走了一会。
河对岸终于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曹云昭抬头看了过去,只见数支火把骤然在河对岸亮了起来。
约莫有二十骑左右。
他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些人的身份。
全都是北凉的铁鹞子。
曹云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随后,便骑着白马,朝着对岸而去。
现在已经到了秋末了,进入到了枯水期。
河水很浅,步卒都可以轻松的涉水而过,更别提骑兵了。
曹云昭面对二十多骑,还敢一个人迎面而上,自然有着他的底气。
在他眼中这二十骑铁鹞子,都是土鸡瓦狗罢了,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对岸的铁鹞子,自然也看见曹云昭了。
他停在岸边后,一匹黢黑的骏马,从这二十骑的后面缓缓地走了出来。
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朝着曹云昭的方向看了一眼后。
也勒紧了缰绳,朝着对岸催马而去。
此人正是北凉太子嵬名皓。
他的相貌气质与曹云昭完全相反。
这位北凉太子,模样十分俊美,长着一张能让女子都嫉妒的绝美面貌。
一双丹凤眼,峨眉弯弯,不粗细。
鼻梁高挺,嘴唇又薄又长。
肌肤白皙如玉,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细腻的根本不像是西北这风沙之地能养出来的人儿。
单单只看这张脸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大梁城里哪个贵人身边的娈童呢。
他的身高也不矮,身形十分纤细修长。
那腰肢看起来甚至比不少女子的腰还要细
此刻,他面色从容,姿态随意,迎着曹云昭的面缓缓前进。
两匹马在相隔几步远的位置同时停了下来。
嵬名皓那双凤眼微微眯起,打量了一遍曹云昭。
随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冷笑了一声。
不知是在佩服眼前这人的勇气,还是在嘲讽眼前这人的愚蠢。
“哼!”他轻哼了一声,“胆子确实足够大,确实是个莽夫。”
曹云昭也笑出声来,他的笑容不像嵬名皓那般含蓄,而是直接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完之后,他才同样轻蔑地回应道:“就凭你身后那些土鸡瓦狗,能奈我何?”
嵬名皓闻言,那张如白玉一般的脸,微微一僵,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微微偏头,那双丹凤眼斜着瞥了曹云昭一眼,又冷声道:“曹云昭,你这个愣头青该不会真觉得我只带了这点人吧?”
他咋舌了一声,点了点头,讥诮道:“也是,你们曹家人的脑子是不好使,否则当初你的祖父,也不会那般窝囊地死在我北凉的刀下了。”
曹云昭听完这话,却没有恼怒。
“几百人?还是几千人?”
他嘴角微微勾起,十分自信道:“就是几万人,老子照样能一枪先结果了你的小命!”
“还有,我祖父的仇,老子会亲自来报的,你且洗干净脖子给老子等着。”
他们一如既往的见面就先打机锋。
没办法,大晟西军将门和北凉人,属于是世仇了。
大晟与北凉的战争,至今已经打了近百年了。
这一百年里,无数曹家人死在了大晟与北凉的战争中。
曹云昭的祖父,便是死在了北京人的埋伏之下。
同样的,无数北凉人也死在了西军手中。
蒐名皓的叔父,也就是那位齐王,至今提起曹云昭,都还恨得牙痒痒了。
所以两个人见了面就打机锋,互相看不顺眼,属于是正常现象。
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话,那才是奇了怪了。
如果不是因为沈悠然,曹云昭早就一枪给眼前这个北凉太子捅死了。
蒐名皓也一样,如果不是因为沈悠然,早就对曹云昭下手了。
他早就让手下人冲上来围杀曹云昭了。
嵬名皓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说道:“懒得跟你在这儿废话了。”
“大梁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我这边快要压不住了。”
“再这么耗下去,我底下那些部落头领就要闹起来了。”
“到时候,他们真要跑过来打这藏底河城,你可别怪我不讲信用!”
嵬名皓这话自然是在虚张声势。
他确实快要压不住底下这些人了,但打藏底河城他却是说出来吓唬曹云昭的。
那些部落头领,带着各自的部众,跟着他这位太子,已经在这里耗了好几个月了。
眼看着,再过一阵子就要入冬了。
那些部落头领已经开始没有耐心了。
如果,入冬之前还不打,他们可能就要自行回去了。
而且,北凉的军粮也撑不了几天。
在这儿耗了好几个月,粮食已经快要见底了。
所以,实际上他现在很急,急的不行那种。
如果大梁那边还没有消息,他只能被迫撤军了。
他故意这样说,自然是为了不在曹云昭面前露怯。
曹云昭听完这话,只是仰头笑了一声。
“要打打就是了!”
“我曹云昭还能怕你不成?”
“你带多少人来,老子都接着。”
“你有种就来打这洪凉城,老子绝不做缩头乌龟,就在城下跟你野战。”
他这话其实和嵬名皓刚刚那番话一样,也是在虚张声势。
西军现在的处境,不比北凉好到哪里去。
西军一样粮草不济,而且因为没钱发饷,普遍士气不高。
原本利州路、益州路、梓州路、夔州路,这川峡四路的赋税钱粮,是不必经过大梁周转,直接支移到西北各路,充作军费和军粮的。
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提升效率。
把川峡四路的税赋,直接运到陕西,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损耗。
但,自从英宗登基之后,川峡四路的钱粮就不再直接运到西北了。
因为朝廷缺钱。
重新开始运到大梁了。
没办法,神宗留下的窟窿太大了。
林华这些相公,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如果不这样搞,大晟中枢早就因为财政问题崩溃了。
倒也不是不给西军发军饷,要么延迟,要么少发。
在林华这些相公看来,反正朝廷在西北又不大规模用兵了,待遇差点也没啥。
所以,西军最近几年日子也不好过,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这样做也搞到西军底层士卒和中层军官怨声载道。
西军将士心存怨念,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去勤王呢?
更何况,还有北凉在虎视眈眈。
如果他们走了,谁来守家?
现在的局势是无论是北凉还是西军,都已经在横山一线,干耗了几个月了。
再不打,双方都要陆陆续续撤回去过冬了。
因为,冬天他们更不可能打起来。
实在是太冷了,还没有军粮,谁都扛不住那个天气。
嵬名皓再次冷声问道:“大梁那边到底有消息了没有?”
曹云昭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有。”
“大梁,已经被河北三镇的人拿下了。”
東名皓微微挑眉,片刻之后,轻轻“啧”了一声。
随后,幸灾乐祸地又道:“李长渊那家伙,居然还真把大梁打下来了?!”
原本他还以为李长渊只是为了悠然,不会强攻城池,最多就是带着沈悠然撤回河北便了事了。
不过,打下来也好。
看大晟的笑话他自然一个乐意。
然而,曹云昭却摇了摇头,回道:“不是李长渊。”
嵬名皓皱起了眉,却并未追问,而是等着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曹云昭接着道:“李长渊已经死了。”
蒐名皓瞬间就急了,下意识地追问道:“悠然呢?!”
曹云昭没有立刻接话,他吞了一口口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道:“不知道...”
“那些逆贼已经以天子的名义给天下各路发了矫诏。”
“诏书恐怕都已经送到熙河路经略司了。”
“上面说这些反贼,此番进京乃是奉天子和太后诏令为国靖难,如今奸佞已除,社稷已安。”
“让各路经略使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调动。”
“还给各路经略使,都加了个上柱国的勋阶以示安抚。”
嵬名皓听完,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他笑了。
只是那个笑容,在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实在有些太冷了,冷得让人有些得慌。
“蠢货。”
“那个梅公瑾...是蠢货。”
“李长渊也是蠢货。’
接着,他又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曹云昭。
“还有你,曹云昭!”
“你们这些中原人,全都是蠢货!”
“这么多人,难道都护不住她吗?”
曹云昭没有反驳。
因为,眼前这人的话,他不知道如何反驳。
确实是他们没有护住沈悠然。
嵬名皓捏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曹云昭,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嘶吼道:“如果沈悠然出了意外,我一定让你们这些中原人,全给她陪葬!”
曹云昭依旧沉住气了,他看着嵬名皓淡然道:“事已至此。”
“你带着你的人撤吧!”
“你退了,我才好劝说我爹,让他联合各路经略使动出勤王。”
“我会杀入大梁,如果她还活着,我会把她带回来。”
“如果她死了...”他停了一下,“我会替她报仇的。”
虽然曹云昭话是这样说,但实际上他却没有多大把握。
他心里清楚,眼下各路,恐怕真正想要去勤王的只有那位钟经略了。
其余经略使,包括他爹。
恐怕,都没有那个意愿。
都想隔岸观虎斗,看看风向再说。
嵬名皓深吸了一口气,在内心权衡了许久。
最终点了点头。
“明日,我就撤军。”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亲自带着北凉的铁骑杀到大梁去。’
“屠尽所有人都得替她陪葬。
他说完这番话,不等曹云昭回答,便调转了马头离去。
两人就这样达成了君子协定。
曹云昭看着那些火光渐渐远去,直到被夜色完全吞没。
待嵬名皓一行人彻底离去。
曹云昭才望向了头顶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圆,也很亮。
就和当初他和她在大梁初见的那一夜一样。
“悠然妹子,一定要等着我...”
“如果他们...他们胆敢...”
“我一定会让整个三镇和大梁都给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