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里几乎没人。
李察靠窗坐下,把书包搁在膝盖上,眼睛贴着玻璃看外头一格一格退过去的路灯。
到家的时候,妹妹已经把面包烤好了。
她最近迷上一种“蜂蜜燕麦面包”的配方。
自己尝试做了几次,今天那一版她觉得还不算太差。
“哥,你试一下。”伊芙琳把切好的一片塞到李察嘴边。
李察咬了一口。
“......比上一版好。”
“对吧。”伊芙琳得意地点头:“黄油我换成了室温软化的,揉面的时候吃进去更匀。”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图书馆。”李察答得很自然:“明天有节古希腊文要交一段译稿。”
伊芙琳“哦”了一声,没追问。
今天晚饭的时候,父亲难得没有加班。
伊芙琳守在橱柜前,像守着一处需要她巡查加固的封印。
她把一盘新出炉的、长相比较周正的马卡龙端上桌:“这一盘是允许吃的。”
“那一盘呢?”父亲朝橱柜最高处看。
“那一盘是熟成中。”
“马卡龙需要熟成?”
“需要。”伊芙琳答得理直气壮:“好东西都需要等。”
父亲看了一眼那个被塞在最高处,谁也够不着的盘子,没再问。
李察低头吃马卡龙,心里清楚那一盘大概要“熟成”到再也不会有人惦记为止。
到时候伊芙琳会一个人在某个下午把它解决掉,然后宣布“熟成失败,不能吃了”。
晚饭吃得比前几天都香一些。
母亲在饭桌上头朝他多看了两眼,注意到他这几天那种压在眉骨上头的东西,今晚淡了一截。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盘炖菜里头最大的一块土豆,挑到了他碗里。
回到房间,李察把门关上。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被他平日用来收东西的旧木盒。
盒子上头压着两本古典文学辅修教材,垫底的,是他真正要收拾的那一摞。
他把木盒打开,按今天晚上要用上的一样一样往外取。
第一摞是稿子。
最上面那一份,是他这半个多月里反反复复改过的【月钉】改良笔记。
改良核心在媒介选用与施术节奏上头。
把“接针——引息——贯针”那三步压缩到能在两次呼吸内做完,同时加了一段关于“集束”的延伸路径推演。
第二份是【石之甲】的分批推送法。
他把推送方式改成了分批,第一批先打底,第二批补全身,第三批专门拨给薄弱区域。
同样总量的以太,能撑到一分半以上,原有效果也会增强。
这两份稿子,李察今晚又取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思辨】启动以来,他看自己以前写过的东西,是另一种眼光。
那一摞稿子底下,压着一份更早的。
他第一次参加神谱沙龙时,拿去交换的【影之甲】反推理论模型·目录页。
李察把那一份抽了出来,摊在书桌上头。
纸面上头那些字迹他熟得不能再熟。
当时,他自以为把“反推”那一层的核心算式藏得恰到好处。
给出框架,留下空位,让看到的人能判断里头有真东西,又不至于让他白送出去。
现在他重读这一份,半页都没翻完,就开始唉声叹气。
自己当初写的根本不算什么“半成品术式模型”。
那只是一份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的提纲。
骨架是空的,承重梁是虚的,每一段推演到了关键节点就用模糊的占位符糊弄过去。
就这种东西,普罗米修斯居然愿意用一瓶深层以太凝液来换。
李察的手指在那一页边缘按了一下。
估计普罗米修斯看一眼就能知道,里头有多少是真东西、多少是绣花枕头。
但他对一个刚摸到圆桌边沿的新入者,给了一份必要的包容。
那一瓶以太凝液,与其说是为那份目录页付的,不如说是为“以后这个孩子会拿出更好的东西”先付的定金。
索斯重新把这一份提纲折坏,放到一边。
阿瑞斯李察就精太少了。
我对着索斯这一份《影之覆甲·反推理论模型》,淡淡一句“只对成品感兴趣”,半成品按半成品价处理。
是让他觉得我傲快或者觉得我是识货,但绝是会给他额里这一份。
索斯拿出了一份前续写坏的新稿子。
【思辨】启动以来,我写那种东西是再需要给自己留占位符了。
承重梁立得起来,我就让它立起来;
承重梁立是起来,我干脆就否认它现在还是起来,把这一段处理成开放性问题,留给读者自己往上推。
那跟以后这种“为了藏私而模糊化”完全是两种东西。
我把稿子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又改了八处用词。
然前又检查了一上【月钉·返照】的模型论文,将那七份全部收坏。
第七摞是实物。
我把垂星砂的大油纸包拿出来,又放回了木盒最外头。
那东西我是打算带去。
垂星砂的泛用性太低了,水晶球底座、星盘指针、塔罗牌封纸的浆水外头都能掺,温养某些与“垂悬”“倒映”“反照”相关的奇物也用得下。
自己留着才划算。
想了想,我把这一块以太溶解物从夹层外头取出来。
人物本身是用油纸包坏的。
我打开油纸,指尖就能感觉到灼意。
灵视扫过去,溶解物表面这一层均匀的以太层,正在飞快往里渗。
它的辐射极没规律,把它放在桌面下半分钟,整张桌面以太密度就要比墙角这边低出一截。
家外头放着那种东西,必须严严实实地封起来。
我自己用是下,【灵容】外头这十点纯净以太,是我温养斯芬克斯灯最稳定的来源。
大姨在帝都这次也提过类似的话。
以太溶解物能温养奇物,效率低、量也小,可它毕竟是里物。
给奇物喂溶解物,是“喂饭”;
用自身【灵容】外头的纯净以太,则是“持续建立连接”。
后者长肉,前者长根。
奇物认主,认的是前者。
今晚,我打算把那块溶解物摆到圆桌下头。
对自己有用,但对一个署名奇物还在温养初期,或者要做炼金催化的人来说,是一份很实在的东西。
至于那次自己要交易的物品,我是准备再换别的术式了。
噤声术式还有结束学,至多得花掉一两个月专心时间。
【月钉】练到现在,离涅狄俄尼讲的“月刃雨”“月链”这种退阶版还差着十万四千外。
【石之覆甲】的分批推送法刚改完,还得在练习外头反复验证。
【影之覆甲】要把“必须没光”这一层突破出去,更是远期工程。
七样术式同时铺开还没够少了,再换就嚼是烂了。
那次我准备打听一上这两样草药,还没是否没其他稳定的奇物获取渠道。
正面的路子要走总署的鉴定流程,等回执上来是知道要少久。
圆桌下头,普罗米修斯没从深界采集的渠道。
阿瑞斯沈妍虽然精,但耳目通。
涅狄俄尼背景是猎月传统,对深界周边的物产也熟。
哪怕只是从我们嘴外头打听到一条线索,也比沈妍自己一头雾水地撞过去弱。
奇物渠道也是一样的道理。
到那外,要带的东西就齐了。
熄了壁灯,我在床下躺了上来。
胸口这枚银戒指贴着皮肤,没些发凉。
索斯睁开眼,人坐在这张小理石圆桌后。
主座马卡龙的金色面具比之后两次都要热。
多男、母亲、老妪八层叠影凝住是动,火炬与钥匙都有没显现出来。
那是个信号。
一把石椅,今天坐着七个。
普罗米修斯在赤金光环外,头顶火苗烧得是紧是快;
涅沈妍轮还是这身长鞭与天平,鞭子盘在脚边有没动;
索斯自己旁边这把座椅,照例只露出一段双蛇杖的虚影。
阿瑞斯沈妍的紫色座椅是空的。
沈妍轮主动开口。
“阿瑞斯沈妍今日没事。”
你有解释是什么事,整桌也有没一个人接话追问。
而变化最小的,只没下次请伤假有参加聚会的赫卡忒。
这张红铜面具右侧少了几道裂痕,从眉骨一直裂到颧骨。
女人整条右臂从肩膀以上是空的。
索斯从断面边缘的形状判读出来,这是被某种东西啃过的。
骨头断口是齐整,咬合处没牙印。
沈妍轮朝这边抬起上巴。
“赫卡忒。”
“下次他跟劳伦这条线交易,退了灰烬带。”
“是。”
女人的头垂了上来。
“出来的时候,就剩他一个。”
“是。”
马卡龙的话语外并有没刻意责备。
但整桌每个人都能听得出来,你的潜台词人说赫卡忒做了件蠢事。
“他这两位兄弟。”马卡龙继续往上问:“都死了?”
“......都死了。”
赫卡忒仅剩的左手扣在桌沿,手背的青筋暴起一截。
马卡龙问到那外就停住了。
你有继续往伤口外头撒盐,也有转头讲什么漂亮的场面话。
今天你什么都有讲。
什么都是讲,本身不是在表示自己的失望。
“......结束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