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把手机搁在外面一个多小时,没怎么在群里沟通,这个时候有些被孤立。本来王星伟高看他一眼,但是顾衡实在是没有太大的贡献,他这会儿也不敢信任顾衡。
而顾衡的心思,全在老师的话里。老师这次说的内...
“林队,这个事情,你看明白了吗?”
顾衡没接话,只是把车开得稳了些。后视镜里,高振东正坐在殷环那辆警车的后排,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前,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像是在矿道里抠过石头——可那矿区早就废弃二十年,连煤渣都风化成粉了,哪来的新鲜煤灰?他身上那件灰蓝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但领口却异常干净,连一点汗渍都没有,仿佛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又匆匆套上的。
车子驶出矿区盘山路时,顾衡忽然踩了一脚刹车。前方两百米处,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停在路边,车头歪斜,右前轮陷进土沟,引擎盖微微翘起,像一具搁浅的铁鱼。车窗全被贴了深色膜,只留一道窄缝透光,而就在那道缝里,顾衡瞥见一只眼睛——不是偷看,是凝视,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往后座扫了一眼。董刚正闭目养神,林鑫在翻手机,殷环则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飞逝的松林。没人注意到那辆车。
顾衡重新踩下油门,速度没变,但右手悄悄按下了中控台下方一个隐蔽按钮——那是他改装过的行车记录仪二级备份键,能触发红外夜视模式并自动存储前十五秒画面。
二十分钟后,车队抵达谯水县局。高振东被直接带进三号审讯室,由董刚、林鑫和宿城刑侦支队一名副支队长联合主审。顾衡没进去,他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站着,一边接水,一边听隔壁监控室传来的断续声音。
“……我真不知道秦若棠是谁!我就认识一个姓汪的老板,他说带我去宿城做药材生意,说利润翻三倍……”
“你手机呢?”
“被收走了!他们说这是‘学习纪律’……”
“你老婆报案那天,你打了三分钟电话,信号很稳,基站显示你在矿区主楼二楼东侧房间——那里没窗户,没信号反射板,你怎么打得通?”
沉默。长达四十七秒。
顾衡听见高振东喉结滚动的声音,像一块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他转身走向技术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小陈,刚调来三个月的年轻技术员,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顾哥?有事?”
“帮我查两件事。”顾衡递过一张纸,上面手写着两个号码,“第一个,是高振东昨天报警用的手机号;第二个,是秦若棠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所有通话记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外地号码——不用告诉我归属地,只查它最近七十二小时有没有和高振东那个号产生过任何交互,哪怕是一次短信回执、一次基站切换重叠,都要标红。”
小陈眨眨眼:“这……得调省厅接口,权限不够啊。”
“用我的临时授权码,870321。”
小陈愣住:“你……你啥时候有这个权限?”
顾衡没答,只把纸条塞进他手里:“查完立刻给我发微信,别走系统。”
他回到走廊时,审讯室门开了。林鑫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着,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边走边撕,纸屑簌簌落进垃圾桶。“狗娘养的!嘴硬得像花岗岩!”
董刚跟在后面,抬手示意顾衡过来:“你陪他走一趟。”
“谁?”
“高振东。送他回家。”
顾衡怔住。按规程,失踪人员归家需家属签字确认,全程录像,且须两名民警陪同。可现在何念慈人在派出所做笔录,潘美玉和她儿子还在隔离观察——王玉娥案刚移交检察院,三人皆属关键证人,不得随意接触。
“他家里就他一个人住。”董刚压低声音,“但刚才技术科报上来,他家宽带IP在昨晚十一点十七分有过一次异常登录,访问了一个叫‘杏林云诊’的测试页面。我们查了备案,那是你之前帮卫生局做的内部诊疗系统原型,没上线,只有你和张工有后台密钥。”
顾衡心跳漏了一拍。
“张工上个月辞职去了深圳。”董刚盯着他,“你确定,没把密钥给过别人?”
顾衡摇头,喉头发紧:“没有。连我徒弟都没给过。”
“那就怪了。”董刚拍拍他肩膀,“所以你得去。看看他家电脑还在不在,硬盘拆不拆得动。顺便……”他顿了顿,“看看他床底下有没有中药渣。”
高振东家在老城区文庙巷,一栋六层砖混老楼,楼道灯坏了三盏,墙皮剥落处渗着水痕。顾衡掏出钥匙——是董刚给的,黄铜色,齿纹粗糙,不像新配的。
门锁转动时,顾衡闻到一股极淡的苦香,像陈年艾绒混着黄芩焙过的焦气。他没立刻推门,而是蹲下,用指尖抹了抹门槛内侧——一层薄薄的灰,但灰里嵌着几粒褐色碎屑,指甲盖大小,边缘圆润,半透明,像晒干的蝉蜕壳。
他认得。那是“九蒸九晒熟地黄”的残渣,炮制工艺极其苛刻,全省只有三家药厂能做,其中两家已停产。剩下那家,三年前因环保问题被查封,负责人叫汪涛。
门开了。
客厅狭小,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个紫砂壶,壶嘴朝南,盖子歪斜——风水忌讳里,这是“漏财之相”。顾衡目光扫过电视柜,玻璃门后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盒“清肝护脉颗粒”,包装崭新,生产日期是三天前。他伸手拈起一盒,指尖在盒底轻轻一刮——胶印未干,油墨微微晕染。
卧室门虚掩着。顾衡推门,脚步停在门口。
床铺平整,被褥叠成豆腐块,床单是纯棉的,但枕套上绣着一朵褪色的牡丹——针脚细密,花瓣边缘却被人用剪刀绞得毛糙,像是愤怒之下随手所为。而最刺眼的是床底:一只青瓷药罐半露在外,罐口封着蜡,蜡面上插着三根银针,呈品字形排列,针尖朝上,微微颤动。
顾衡没碰。他退后半步,掏出手机,对准药罐拍了三张照,又俯身,用手机电筒照向床底深处。光束尽头,地板缝隙里卡着半片干枯的叶片,叶脉清晰,锯齿状边缘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认得。那是曼陀罗的叶子,剧毒,但炮制得当可入镇静方剂。去年冬天,市中医院药房失窃过一批曼陀罗饮片,监控拍到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身高约一米七五,左耳戴一枚银钉——秦若棠的耳洞,就是那种款式。
顾衡直起身,拉开衣柜。衣架空荡,唯有一件藏青西装挂于正中,内袋鼓起。他伸手探入,指尖触到硬物——一部老式诺基亚功能机,屏幕碎裂,电池仓盖松动。他取出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背景图是一张泛黄合影:高振东搂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女人胸前挂着听诊器,笑容温软,眉心有一颗小痣。
顾衡呼吸一滞。
那是秦若棠的母亲,二十年前死于一场医疗事故的主治医师。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手写体:“1998.4.12,杏林春暖。”
顾衡慢慢合上衣柜门。
客厅传来钥匙串晃动声。他猛地转身,却见防盗门被人从外推开,何念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发梢还沾着雨珠——可外面明明晴空万里。
她看见顾衡,没惊讶,只把保温桶放在鞋柜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顾警官来了?振东呢?”
“在派出所做笔录。”
“哦。”她解开围裙,卷起袖子露出小臂,皮肤苍白,腕骨凸起,像两枚青玉雕琢的纽扣,“那我先给他炖点汤。他胃不好,得喝山药芡实粥。”
顾衡没动。他盯着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细长疤痕,呈浅粉色,蜿蜒如蚯蚓,从脉搏处延伸至袖口。他忽然想起董刚说过的话:高振东家里的钱没怎么拿。可何念慈今天穿的羊绒衫,专柜价八千八,袖口金线绣着“寿”字。
“何医生,”顾衡开口,声音很轻,“您当年在市中医院,是不是管过药材库?”
何念慈舀粥的手顿住。勺沿磕在桶沿,发出清脆一声响。
她慢慢抬头,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久旱逢霖般的疲惫:“顾警官,您知道曼陀罗入药,最怕什么吗?”
“怕火候不对。”
“不。”她笑了笑,把勺子放回桶里,指尖擦过碗沿,“怕遇见懂行的人。”
这时,顾衡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陈发来的微信,只有两行字:
【查到了。高振东的号,昨夜十一点十六分,收到一条彩信。发信人号码,归属地宿城,但基站定位在谯水县东郊基站塔——离你家直线距离三百二十七米。】
【彩信内容:一张截图。是你‘杏林云诊’系统后台登录界面,用户ID:QinRuoTang。】
顾衡看着何念慈。她正低头搅动粥面,热气氤氲中,那道腕间疤痕渐渐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文庙飞檐,翅尖划开三月最后的薄云。
顾衡没回微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接过保温桶:“我送过去吧。”
何念慈没拒绝。她取下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那钩子锈迹斑斑,却承得住整件衣服的重量。
下楼时,顾衡数了数台阶——一共三十七级。
当年秦若棠母亲出事那天,急救室门口,也刚好是三十七级台阶。
他忽然明白董刚为什么让他来。
不是为了查药罐,不是为了找手机。
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有些局,从来就不是高振东和秦若棠布的。
而是有人,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药引子。
煎煮三更,文火慢熬,等一味真药浮出水面。
顾衡走到警车旁,拉开后门。保温桶放在座位上,盖子微掀,一缕白气袅袅升起,在午后阳光里,散成半透明的、飘忽不定的雾。
他没上车。
而是绕到车头,仰起脸,静静望着远处。
文庙巷尽头,一棵百年银杏刚刚抽出嫩芽,新叶青翠欲滴,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攥紧又松开的小手。
顾衡终于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三年、从未拨出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
因为此刻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秦若棠,是在市中医院急诊科。
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休克老人扎人中穴,银针刺入时,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而老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表盘玻璃裂了,但秒针仍在走。
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
像催命符。
像此刻,他手机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数字:
15:47:22。
顾衡收回手。
他关掉屏幕,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启动声响起,平稳,低沉,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
车驶离文庙巷时,后视镜里,何念慈仍站在楼门口。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摘下左手腕上那只素银镯子。
镯子滑落掌心,映着天光,冷白,坚硬,毫无温度。
顾衡没再看第二眼。
他踩下油门,车速渐快,卷起一阵微尘,扑向县城中心方向。
那里,董刚正在等他。
那里,秦若棠的审讯笔录,刚刚翻到第三页。
那里,一份被刻意压在档案最底层的旧材料,正静静躺在卷宗柜第七格——
标题写着:《关于1998年市中医院药材库失窃案的补充调查报告》。
而报告末尾,潦草签着一个名字:
高振东。
时间:1998年5月3日。
比秦若棠母亲死亡,早了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