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无论如何也未曾料想,睁开双眼一刹,入目的竟是令人魂飞魄散的景象。
幽幽月光自穹顶裂落下,如霜似雪,洒落在四面漆黑的石壁之上。他此刻应当躺卧在一处山腹深处的石洞中。
然而最先攫住他全部心神的,却是一个正目瞪口呆、童颜鹤发的老头......
老头面容清癯,银须垂胸,本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却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不对!
一阵钻心的剧痛倏然袭来,如万千毒蚁同时在骨髓深处撕咬啃噬,瞬间唤醒了他混沌的感知。
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全身骨头都在这一刻齐齐散架,筋脉寸断般传来碎裂的钝痛。
他记得自己分明还身在祁连山巅,一道莫名磅礴之力,令他扶摇直上九万里!
恍惚间少年不知飞越几千里山河云海,竟来到大离皇城的南方深处。
好死不死,竟如陨星流星一般,生生砸进此处,将老人苦守了十三年的心血梦想,一击粉碎!
不!
或许远远不止十三年,应是老人倾尽一生所寄的执念!
半晌,李隐艰难地收回望向老人的目光,方才震惊不安的心绪渐渐平复一些。
强撑着眼皮,四下扫视......
四壁是沉郁的黑色岩体,被岁月与毒烟熏染得如同冥铁。
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座肃穆的黑色祭坛,以暗黑石头垒成基座,四面皆有漆黑石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
石阶一共九层,每一级台阶上都铭刻着扭曲如蛇的古老符文,隐隐泛着幽绿光泽。
祭坛顶端之上,跌坐一位满脸阴霾的老人,老人身侧尚有一口古朴厚重的香炉,香炉布满铜绿与裂纹。
显然历经了极为漫长的炙烤与淬炼。
此刻,老人背靠香炉,满脸皆是愤怒惊骇之色,浑浊的眼瞳深处燃烧着几近癫狂的怒火!
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是......?”
李隐挣扎着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喑哑低沉,像一条濒死的鱼儿挤出最后一口气。
他想询问老人究竟是谁?
此方究竟是何地?
明明在祁连山上罡风呼啸,怎么就瞬息间飞越千山万水沦落至此?
“砰!”
老人怒极之下猛地一挥衣袖,带起一股凌厉无匹的暗劲。
李隐身子轰然一震,如遭重锤擂胸,一声尖叫从石板之上翻滚跌落,重重摔进祭坛旁一汪黢黑如墨的血池之中!
“啊......”
少年来不及再喊半声,整个人便被那一汪黑蛇之血骤然淹没!
那血水冰凉刺骨,腥臭浓烈,却又带着一种灼烧的剧毒,甫一沾身便沿着每一条毛孔疯狂钻入体内。
“啊......!”
老人如同厉鬼附身般仰天嘶吼!
面容扭曲狰狞,怔怔地瞪着眼前空空如也、已然碎裂倾覆的药鼎。
残鼎碎了一地,连一滴药渣都不曾剩下!
焦黑的鼎腹干涸皲裂,十三载心血熬炼的百毒丹,眼看只差一刻钟便能凝丹出炉,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灰飞烟灭!
“可恶啊!哪来的杂种!”
老人面上的筋络抽搐不止,每一条皱纹都因狂怒而颤动!
他捶胸顿足痛呼出声:“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我的千年心血啊!就这么没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炉眼看便要凝聚成形、天下至毒至烈的无上宝药,竟被这从天而降的少年肉身吞吸得干干净净!
连一缕药气都未曾逸散空中!
药鼎碎裂轰鸣的那一刹,他甚至来不及运起护体罡气出手阻止!
那一汪凝聚了世所罕见剧毒灵物的宝液,便如水银泻地、江河决堤一般,尽数没入少年瘦削的身躯之中。
狂怒到极点的老人,出手毫不留情,挥掌便将少年狠狠拍进了血池。
老子管你是谁?
就算是天王老子的私生子,今日也要让你尝遍这黑蛇毒血噬骨削魂的万般痛楚!
……
跌落血池的刹那间,李隐差一点再度昏死过去。
冰冷的毒血灌入口鼻,堵住呼吸,令他胸腔炸裂般窒息。
一炉天下至毒至阴的宝药,眼看将要成丹,却被他的身体贪婪地尽数吞噬!
不!
倒不如说,那些漆黑浓稠、足以腐金蚀铁的毒液,竟像有灵智一般自行涌向他,一滴不剩地全部没入经脉血肉之中。
下一瞬,痛苦如潮水倾覆而来。
仿佛一万根烧红的银针同时刺入骨髓深处、血肉每一寸缝隙,又似千万条毒蛇在骨缝间翻搅啃噬。
那痛楚深入灵魂本源,连意识都被撕扯成碎片。
从天而降之时他一身骨头便已是欲碎未碎、裂痕遍布。
此刻受毒血侵灌,彻底崩散开来。
血池中的少年,身躯软如一滩稀泥,与那千年黑蛇的至阴至毒之血渐渐融为一体,几乎分不清哪是血肉哪是毒液。
然而在老人惊诧的眼眸中,那一汪原本汩汩翻涌的毒血,竟倏然凝成一块幽黑透明的玄冰!
冰面光滑如镜,内里隐约可见少年蜷缩的轮廓,静止不动,恍若被封入琥珀中的虫蛹。
老人目瞪口呆,半晌不曾挪动脚步。
他就这样静静地负手而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池中那块玄冰。
他不信这从天而降的妖孽能轻易死掉!
更不信他竟会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能吞尽一炉百毒精华之人,绝非寻常肉体凡胎。
如此,过了一整日。
第二天,那一池玄冰在寂静中渐渐融化,重新化为一汪暗红的血水。
可那毒血竟像是被少年身体贪婪地吸收了一些,色泽与浓度已然不如昨日那般浓稠漆黑,反而淡薄了几分。
血水澄澈些许,池底却不见少年的踪影。
仿佛整个人都被毒血溶解殆尽,再无痕迹。
好家伙!
老人气得腮帮鼓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心中怒骂不止,心道老子再忍你一天!若你明日再不出来,我一掌送你归西!
“轰隆!!!”
第三天,就在穹顶上天光寸寸垂落、晨曦穿透岩隙照进洞窟的瞬间,那一池毒血骤然燃烧起来!
幽蓝与暗红交织的火焰冲天而起!
灼热气浪席卷四壁,直向穹顶奔腾而去,仿佛整座洞窟都要在这一刻化为烈火熔炉!
岩壁上古老的符文被火光映得明灭闪烁!
轰然震响间碎石簌簌坠落,溅入火海化为青烟。
望着眼前这焚天煮海般的骇然景象,老人已然惊得张口结舌,连半个骂人的字都吐不出来。
满头银发被热风掀起,袍袖猎猎飞扬,面色却从起初的暴怒......
渐渐转为深深的震撼与惊疑。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池毒血终究燃烧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缕余烬都化作青烟散去。
天光重新安静地落下,照耀在池底那不着寸缕、浑身光溜溜的少年身上!
少年跌坐在干涸龟裂的池底,肌肤如玉般莹润通透,隐隐有幽暗光泽自内而外透出,恍若一颗人形的绝世宝药。
浑然天成!
不染尘埃!
老人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猛地一声大吼:“哪来的妖孽......赔我的宝贝来!”
......
让老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池底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清楚地记得,从天空坠落的瞬间,自己身上满是伤口,仿佛被千刀万剐。
那是穿越虚空时,罡风在他身上烙下的痕迹。
可谁又能想到,在这陌生的洞窟里待了不过三日,那些伤口竟全然消失,肌肤光滑如初,找不到一丝痕迹。
“给我起!”
老人一挥手,李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从池底直直落在祭坛之上。
他一把抓住李隐的手腕,一股阴寒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此刻的老人,早已没了先前那股道骨仙风的气度。
一缕气息在李隐体内游走,四处探察……
李隐惊得大叫一声,拼命想甩开老人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
谁知老人忽然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想不到,你竟然炼化了那些毒血,真是了不起。”
说完一挥手,一件黑色长袍落下,裹住李隐。
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双靴子,随手扔在地上。
电光石火之间,老人忽然改了主意。
这少年,连千年黑蛇的毒血都奈何不了他......自己花了整整三年炼化的百毒丹,竟被他吞噬得干干净净。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轻易放过,更不愿轻易错过。
直到老人细细探过李隐的经脉与丹田,才惊讶地发现,这少年体内竟有四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彼此冲撞、厮杀,谁也不服谁。
老人心中一动,隐隐想到了自己炼制的百毒丹。
黑蛇的毒血化成其中一道力量,而另外三道气息,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事实上,金无相在离开之前,早已用无上法门,替自己的宝贝徒儿将琴心、剑胆、书魂的气息遮掩得严严实实。
即便眼前这位百毒不侵的老人,也无法窥破李隐身上的真正秘密。
老人忽然换了一副面容,语气也柔和下来,问道:“你没事吧?”
李隐换上那件大得出奇的黑袍,袖子挽了三道,靴子也大了整整一截,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他抬起头,四下一望。
此刻天光明亮,照亮了整个洞壁。
看着看着,他不由得吓了一跳。
原来洞壁之上,竟悬挂着一具数十丈长的骸骨,一颗巨大的头颅正冷冷地俯视着他,森然可怖,惊得李隐下意识往后一退。
老人望着他惊慌的模样,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缓缓道:
“这是一条活了千年的黑蛇,它的精血被我拿来炼药,一身鲜血,都被你烧得干干净净……说吧,你为何来到此地?”
奇怪的是,老人并未问李隐的名字。
李隐沉默片刻,拱手回道:“晚辈此前发生了一些变故,许多事都记不起来了……敢问前辈贵姓?”
更让老人意外的是,这少年竟也不问此地是何处。
静静地看了李隐好一会儿,老人忽然仰头哈哈大笑:
“老头活得太久,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世人皆唤我......天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