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芷一身素白禅衣,褪去了平日在外的温婉端庄,眉眼间只剩刺骨的阴鸷与暴戾。
她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通透的白玉佛珠,指节用力泛白,佛珠被攥得几乎碎裂。
榻前的青砖地面冰凉刺骨,宋培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却低眉垂首,将所有屈辱与恨意死死压在眼底。
“废物。”
良久,清冷刻薄的女声缓缓响起,轻飘飘两个字,却带着碾骨的寒意,沉沉砸在寂静的暖阁里。
宋培一动不动,喉头滚动,声线沙哑卑微:“属下无能,办事不力,任凭小姐责罚。”
宋清芷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令人胆寒的残忍。
她抬起精致白皙的脚尖,轻轻抵在宋培的肩头,微微用力碾压。
“我给你锦衣吃食,给你管事职权,让你执掌偌大的疾风马场,予你旁人求之不得的体面。”
她语调轻柔,如同闲话家常,字字却淬着毒,“不过是一桩小事办砸,孤慈所没能斩草除根,留了祸患,你便担不起我的托付?宋培,你说,我留着你,还有何用?”
肩头传来细密的钝痛,可宋培心底的痛,远比皮肉之痛惨烈百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眼底恨意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克制的桎梏。
他当然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石嬷嬷拼死护住了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更让秦绾抓住了把柄。孤慈所纵火一事败露,秦绾必然知晓一切都是宋家、是宋清芷的手笔。
这一步棋,是他输了,可归根结底,是宋清芷的阴狠算计,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讨好她,他忍辱负重数年,收敛所有复仇之心,做她最听话的棋子、最温顺的走狗。可到头来,一朝失误,所有付出尽数作废,她反手便诛杀他唯一的亲人,断他所有念想,让他沦为这世间最孤苦无依的人。
何为兔死狗烹,何为赶尽杀绝,他今日体会得淋漓尽致。
“属下知错。”宋培压下眼底所有戾气,声音愈发卑微恭顺,“是属下思虑不周,行事不密,连累小姐费心。属下愿领一切责罚,只求小姐再给属下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刻意放低姿态,摆出一副愚忠愚孝、毫无二心的模样。
他在忍。
忍这最后一段屈辱的时光,忍到秦绾找上门,忍到复仇的刀刃,彻底刺穿宋清芷伪善的皮囊!
宋清芷垂眸看着他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的戾气稍稍消散几分。
她最喜欢的,便是宋培这副模样。
温顺、听话、无傲骨、无戾气,如同一条被驯服的忠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无论她如何磋磨折辱,都会乖乖留在身边供她驱使。
这也是她当初留他性命、予以重用的根本原因。
“知错便好。”宋清芷收回脚尖,慢悠悠转身重回软榻,语气慵懒淡漠,“孤慈所一事闹得不小,动静传到了宫中,太后已然知晓。秦绾心思缜密,手段利落,必定猜到是我暗中动手。”
她指尖摩挲着温润的佛珠,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更多的却是势在必得的狠厉。
“还有谢长离。”
提及那个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锦衣卫督主,宋清芷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谢长离护妻成痴,护秦绾如同护着逆鳞。今日之事触怒秦绾,等同于彻底得罪了谢长离。
这对夫妻联手,远比朝堂上任何一个对手都要难缠。
“小姐,需要属下暗中出手,彻底了结小石头,抹去所有痕迹吗?”宋培适时开口,主动请缨。
他越是积极,越是恭顺,宋清芷越是放心。
果然,宋清芷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不必。如今谢长离必然布下天罗地网,看守那个孩子。你此刻贸然动手,只会自投罗网,落人口实。”
她心思深沉,早已盘算妥当:“秦绾现下手握把柄,必然伺机报复。我知晓她的性子,睚眦必报,绝不肯吃亏。”
“但她不懂。”宋清芷唇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冷笑,“我蛰伏普化寺数年,步步为营,筹谋多年,只为成王妃之位、为日后权倾后宫。区区一桩孤慈所的旧事,区区一个无名嬷嬷的性命,根本动不了我的根基。”
宋家根基稳固,百年世家根深蒂固,背后又有成王撑腰。秦绾纵使聪慧狡黠,谢长离纵使权倾朝野,想要撼动她的婚事、毁掉她的前程,不过是痴心妄想。
“你近日安分守己,守好疾风马场,不许再生半点事端。”宋清芷冷声吩咐,“等我与成王婚事敲定,入主王府,来日后宫权柄在手,区区秦绾,弹指可灭。届时,我自会帮你了结所有恩怨。”
这番画饼许诺,和当年哄骗他效忠时的话术,分毫不差。
宋培低头,掩去眼底极致的嘲讽与滔天恨意。
了结恩怨?
她这辈子,只会让他背负更多血海深仇,只会不断榨干他的价值,直到他油尽灯枯、尸骨无存。
“属下谨遵小姐吩咐。”他重重叩首,姿态恭顺至极。
“下去吧。”宋清芷不耐烦地挥挥手,眉宇间满是不耐,“看着碍眼。若无要事,不必再来见我。”
“是。”
宋培缓缓起身,身姿依旧佝偻卑微,一步步退出暖阁。
走出暖意融融的内殿,迎面而来的夜风冰冷刺骨,狠狠砸在他脸上。
殿门闭合的刹那,那副温顺恭良的假面瞬间碎裂。
方才隐忍的卑微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猩红的戾气与彻骨的寒凉。
他站在幽暗的回廊阴影之中,脊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恨意几乎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母亲惨死的画面、石嬷嬷被烈火吞噬的模样、自己数年卑躬屈膝的屈辱、妹妹含冤而死的不甘……无数画面交织重叠,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
宋清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