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6年4月1日零点时分,彼得市要塞监狱,审讯室中。
黑发青年靠坐在审讯椅上,漆黑的眼睛被灯光直直照进,眯成狭长一线,分明受制于人,却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在他的对面,审讯官安德烈·索科洛夫调出全息屏幕,手指在上面熟练地操作着什么。
随着一声【“主”已接入】的提示音,冰冷的蓝光笼罩房间中的两人,标志着审讯的正式开始。
“姓名?”
“张清黎。
“性别?”
“女”
安德烈皱眉看向青年,后者被捕的时候经历过一场搜身,身份信息中也没有做过变性手术的记录,可以说从基因到外形的层面都是货真价实的男性。
他露出凶狠的神情,提高了音量:“张清黎,这里不是龙郡,你老实点。”
“…….……男。”张清黎仰了仰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你这不是知道答案吗,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一个阶下囚做出这样的行为,未免太过狂妄。
而据安德烈所知,张清黎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身为十大家族之一张家的旁支,张清黎毕业于龙郡北都大学,与各大家族的年轻一代多有来往,又因为经常身体力行为内外城平权而奔走,在民间具有颇高的声望。
虽然张家近几年一蹶不振,亦在马见晨上台后受到明里暗里的排挤和打压,但旗下的宇宙公司作为“主”的主要创造者,依旧使得张家人在理事会中拥有不小的话语权。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前些年整个张家都被“红”组织赶出了龙郡,家主还被逮住吊了路灯,现在龙的理事长之位根本没有马见晨什么事儿.......
“你以为你姓‘张”,就没人敢动你了吗?”安德烈冷笑着扬起拳头,重重砸在张清黎的脸侧,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老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
张清黎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脸颊上顷刻间晕染开拳头大小的青紫色。
一缕血丝从碎裂的唇角和血管破裂的鼻腔挂下,他仰起脸,试图托住将落不落的鼻血,到底还是失败了。
他只能舔着流进唇齿间的血液,问:“看来你们已经打算给我定罪了,是么?”
明眼人都知道,张清黎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张”这个姓功不可没,但可惜的是,在他喊出“内外城平权”的口号的那一刻,他便注定被边缘化了。
而他千不该不该,在十七个小时前出现在理事长奥列格·苏特斯科夫的办公室,并且倒霉地撞上奥列格的死.......
奥列格的死诡异至极,血肉和骨骼分离得干净,显然不是人力所能为之,要是被境内那些猖獗的宗教势力知晓,八成会被套上“天罚”之类的宣传词。
再加上张家的产业着实令人眼热,在“主”被奉为神明的当下,没有人能做到不忌惮祂的创造者;成天嚷嚷着改革的张清黎固然碍眼,却也是个不错的用来借题发挥的材料.......
故而这回苏特斯科夫家族的意思很明确:现场就张清黎一个外来者,不是他干的也得是他干的。
屈打成招是审讯室惯用的手段,安德烈不像其他审讯官那样,对十大家族存有过多的敬畏亦或者攀附的念头,这也是他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此刻,他看着张清黎冷静的眼神,又在之前拳头落下的位置补了一拳,才问出下一个问题:“你刺杀理事长先生的原因和方法?”
张清黎喘了口气,一副令人生厌的油盐不进模样:“没有理由,也没有方法。”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在【主】接入后,那可以被称为【主】的眼睛。
在安德烈的下一拳到来前,他平静地陈述道:“我如果说我没有杀苏特斯科夫先生,你们肯定不会认,有罪推定的前提下,我也无法提供为自己脱罪的证据。
“不如这样,也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青年下移视线,黑沉的眼睛直视安德烈,好像能看穿他的思想,“你直接写我一个榔头敲死了白熊郡理事长,然后把我送去孤岛监狱吧。”
浮海群岛本是太平洋中央默默无名的一群小岛,因为孤立无援、交通闭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有食人的原始部落出没。
随着联邦的建立,各类严密关押乃至违法实验的需求逐年增加,与世隔绝的地理位置由发展的障碍转变成得天独厚的优势。
大名鼎鼎的“孤岛监狱”便坐落于浮海群岛的主岛,曾在联邦建立之初秘密关押过各国的反对者,亦在联邦建立后成为许许多多的危险人物的坟墓,传开赫赫威名。
时至今日,林木葱笼、鸟兽成群的岛屿风光已被合金建筑群取代,钢筋玻璃材料构成联结各岛的海底隧道,全副武装的机器人警卫和人类士兵交替巡逻,俨然将整座浮海群岛打造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人造牢笼。
而除却主岛外,几个副岛亦被各大公司瓜分,永生科技公司和未来科技公司便分别占据了一座岛屿,在上面进行各类骇人听闻的实验。
运输囚犯和实验材料的舰队以每月一次的频率在陆地和岛屿间往返,而这次的航行又格外与众不同。
刺杀白熊郡理事长奥列格·苏特斯科夫的凶犯张清黎被关在船舱底部,严密看管;同行的还有维序局龙郡总局的副局长燕鸦、十大家族之一沈家的主事者沈禛等大人物。
4月1日傍晚六点,舰队准时在主岛靠岸,燕鸦通过海底隧道登上未来科技公司所在的副岛
迎接他的是“造神计划”实验基地的负责人韦德·劳伦斯。
这个一向对下属颐指气使的中年人这会儿表现得毕恭毕敬,措辞礼貌而得体:“马理事长的指示我们收到了,关于严朱的所有资料我们也都整理出来了,您还亲自跑一趟,我真是受宠若惊。”
“有些东西我总得亲自看一眼才放心。四年没见过了,我年纪也大了,难免记糊涂一些事。”
燕鸦笑呵呵地说着,好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和小辈扯着闲篇:“沈的案子是我办的,最近又有一个罪犯死亡时出现了可疑的磁场波动,我右眼皮这几天总是跳,好几次做梦都梦见那人没死透。”
“燕先生说笑了。”韦德陪着笑,道,“我手下的实验员都在抱怨,说脑电波停了,很多实验推进不下去,恨不得让死人活过来呢。”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进了实验基地的核心区,巨大的玻璃容器里灌满特制的透明液体,年轻的尸体悬浮在溶液中,长发飘曳,双目紧闭,好似只是睡去。
未来科技公司的造神计划开始于十四年前,致力于通过大量人体实验和社会实验勘破人类进化的秘密,培养出能够在各方面突破人类极限的“人造神明”。
他们的实验曾经获得过重大突破,发现人类在痛苦到极致的情况下可能迸发出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力量,类似于幻想小说中提到的“异能”。
可惜十年前的一场暴乱,大量实验材料不知所踪,相关资料被尽数销毁,不少公司职员亦在那时牺牲。
实验进度就此陷入停滞,直到四年前,联邦获得了严朱的尸体。
在与“红”长达两年的交锋中,对严朱的忌惮在许多人心中生根发芽,逐渐生长成遮天蔽日的浓云。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外城那样贫瘠的土壤为什么会生出这么聪明棘手的人,竟令诸多精挑细选出来的内城精英马失前蹄。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个异数的身上也许蕴藏着有关人类基因进化方向的秘密,如果能够破解,或许他们真的可以造出一位像严朱那样的神。
事实上,他们的确获得了突破。
韦德讲解道:“我们解剖了严朱的大脑,发现他脑内的频顶联合区、杏仁核、腹内侧前额叶、镜像系统和布罗卡氏区格外发达,形成一套消除警惕、植入信任的严密机制。
“这种机制表现为,他能够更轻易地向旁人传播他的理念,取得信任乃至信仰。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短时间内蛊惑那么多人跟随他对抗联邦。
“当然,这种特殊构造的大脑在死亡的时候也能产生强大的脑电波,从而影响周围的磁场。”
“你是想说,那个叫‘戚白”的罪犯也有类似的能力吗?”燕鸦听出了韦德的言外之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韦德意识到自己迎合上意的意味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忙补充道:“我也只是根据已有的结论做出猜测罢了。您知道的,蓝鲸监狱产出的尸体都在永生科技公司那儿。”
“好,晚些时候,我会去永生科技公司一趟。”燕鸦略微颔首,仍然笑的慈祥。
他注视着玻璃容器里的尸体,目光落在尸体右肩那个泛白的弹孔上。
四年前的他根本没想到,他会那么轻易地捕获严朱。
下意识的一枪打穿了反抗组织领袖的肩胛骨,因为过程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处处都透着命运安排的诡异,就像是某个心照不宣的计划在无法看清的海面之下悄悄将齿轮拨动一格。
燕鸦至今仍然记得那幕画面,浑身浴血的长发青年侧目看来,猩红的眼底映出地狱般的景象,迸射出摄人心魄的震撼。
如果不是那道身影实在是狼狈和落魄到了极点,燕鸦也许真的会在某一瞬间相信神明的存在。
但神明是不该给世界带来灾难,留下血海尸山的。
燕鸦在联邦建立后迅速对这个新生的政权失望,成日里游手好闲,对大大小小的反抗组织放水。
如果不是“红”组织造成的伤亡太过夸张,屠杀所有联邦高层和公司高管的疯狂思潮在民众间失控传播,他万不会做这个镇压反抗的恶人。
但他没想到,在“红”彻底失败后,各地的反抗运动一夜之间沉寂,联邦的倒行逆施变本加厉。
高密度的炮火轰炸、无差别的清洗、血腥的镇压,不加掩饰的剥削………………
燕鸦渐渐意识到,也许“自由在外城人”这句口号是对的,自上而下的改革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有暴力反抗才能改变现状。
但他不后悔当初逮捕严朱。
人类不需要一个神,反抗的思想也不应该由神来灌输;在注定失败的结局前,让活着的神明就此死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晚上八点,燕鸦去往永生科技公司的实验基地,路上碰到了沈。
这位沈家的主事者四十出头的样子,微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被平框眼镜遮蔽的眼角透着微不可查的疲惫。
沈牧刺杀的医疗基金会理事长隶属于永生科技公司,事发后沈家没少向苏特斯科夫家族赔礼道歉。
而这事掀起的舆论这段时间又在暗地里不受控制地发酵,着实给牵涉其中的两大家族增添了不少麻烦。
燕鸦一向不喜欢,他觉得这人心思深沉,平日里看着修身养性、闷声不响,事实上什么都明白,却又偏偏不让人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就连沈一案,都只是按照流程捞人和打点关系,对经办此案的燕鸦从头到尾维持着与平日无异的态度。
当然,讨厌归讨厌,面上的和平还是要保证的。
燕鸦咧嘴笑着,正要开口进行一番虚伪的寒暄,沈先一步出声了:“燕鸦,我听说你向马理事长提案的思想罪将在三天后施行,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后果无非是加速局势的变化罢了......
燕鸦装傻充愣地笑道:“如果早点推行思想罪,像小沈、小张这样的孩子,也不至于听到点煽动性的口号,就被那种思想毒害嘛。”
沈禛眯起眼打量燕鸦,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一群成不了气候的小孩,早点冒出苗头好过于日后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燕鸦闻言,语气严肃起来:“都把白熊的理事长刺杀了,还不算不可挽回啊?”
这明显是开始扯淡了,这个级别的人谁不知道张清黎的被捕是怎么回事?
沈禛凝视燕鸦两秒,忽然温和地笑了:“俗话道‘堵不如疏’,真把人逼到绝路上,像六年前那样再来一次,可就麻烦了。”
“但四年前的胜利已经证明了,他们‘成不了气候”。”燕鸦重复了一遍用过的措辞,笑着岔开话题,“你专程跑一趟,又来为小沈做的事儿赔罪啊?”
这话很不客气,无异于揭人伤疤,也就燕鸦身负功勋,沈家又实权旁落,他们之间才能发生这样的对话。
“不。”沈禛也不生气,笑容依旧温和,“我只是来看一眼一个罪犯的尸体。”
4月1日晚上十点,拉斯维加斯赌场。
加文·李坐在镀金的赌桌后,正要翻开面前的暗牌,就听到手腕上的电子数据终端烦人地响了起来。
他不满地按下接听,从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却让他不敢有任何微词。
那道声音对他说:“你好,我是沈。戚白在罪恶尖塔里杀了我弟弟,现在,我需要你在游戏中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