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戚白进入审判剧场的那一刻,罩在入口处的血色屏障便被蜘蛛网状的裂纹爬满,碎成大大小小的不规则残片。
被困在领域中的受选者们瞬间从幻觉中清醒过来,立即向审判剧场冲去,直到进入大厅,听到礼花炸响的电子音,才陆续放松下来。
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女人抬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手势,露出一枚雕刻着狼头的红色徽记,回过头对尤里冷冷道:“这个我们屠狼公会记下了。”
林顿将自己藏在人群中,看着道具栏中已经灰下去的【换位符】,轻轻吐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事急从权”。
【乐园】技能的确如戚白所言,在他离开领域后便失去了效果,也就是说,如果想让更多受选者活下去,直接从戚白入手的确是最高效的方案。
当然,技能失效的真实原因其实和戚白宣称的绝无半分关联。
【乐园】领域固然是以戚白为圆心构建的,但只要范围内还有一个人深陷幻觉,尤里就可以将它维持下去。
如今不过是因为【乐园】在困住他人的同时也会困住自己,尤里眼见戚白脱身,为免作茧自缚,不得不主动取消技能效果罢了。
百里钦拖着沾血的长剑站在尤里旁边,刚回过神来就听到戚白公然向查理举报他们黑了芯片的事儿。
他“卧槽”了一声,扬起剑指着戚白,啧啧道:“你小子真没品啊,打不过还带向NPC打小报告的?你该不会真以为一个三十层游戏的NPC能拿我和尤里怎么样吧?”
戚白一边说着举报的话,一边往远离入口的方向后退,这会儿已经退到了大厅深处。
听到百里钦这么说,他再度仰起头道:“查理先生,这边有人嘲讽你,你确定不出面维护一下自己的名誉吗?”
【距离审判剧场入口关闭还有00:01:50】
百里钦一把将尤里背起,蹬地借力,几步冲进审判剧场。
最开始制定的“上策”宣告破产,但还剩下“中策”,也就是用游戏规则内的方式让戚白出局。
尤里趴在百里钦背上,看着戚白笑道:“看得出来你对赌博一事拥有超乎寻常的自信,并且将赌博领域的习惯融入到了平常的行为模式之中。
“但你可能不知道,赌博说到底是计算的游戏,当人脑的信息处理能力高到一定地步,运势的影响将可以忽略不计………………”
对待聪明人,尤里向来是有多说几句的耐心的,可惜戚白并不领情。
“哦,所以呢?”扎低马尾的青年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你该不会以为我还有心情在等会儿的审判赌局里和你赌一把吧?”
尤里一愣,然后就见戚白转头冲人群喊道:“喂,不管你们现在有什么事,是打算平复心情还是互诉衷肠,都请先停一停。
“刚才把你们困在领域里,还捅了你们好几刀的就是那个未成年小鬼和他的跟班,为了防止他们再在背后下黑手,我建议你们该报仇的报仇,赶紧教他做人。”
尤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人群的视线在戚白话音落下后尽数向他这边汇聚,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敌意。
“话说为什么说我是‘跟班,我不就是划了下水吗?”百里钦不满地叫道,脚下已经反应极快地向后退去,和人群拉开距离。
变故陡生,机关转动的“咔哒”声从天花板上传来,原本平整的建筑表面竟然多出了一个圆洞,一架小型炮管从中伸出,炮口正对准入口处的两人。
“虽然我秉持尊重每一位客人的态度,尽力给予各位在我的接受范围以内的自由,但总有些客人的礼仪糟糕透顶。
“审判是一件严肃的事,哪怕我将它称作“游戏”,也不代表各位可以消极怠慢。为什么总有人狂妄地将审判剧场当做自家的后花园,觉得自己能够任意来去?”
自高处响起的声音沙哑得像往喉咙里塞了团破毡布,百转千回的腔调让人联想到被踩住尾巴的响尾蛇。
头顶的水晶灯忽然开始接触不良般疯狂闪灭,整座大厅时明时暗,又在某一刻完全黑了下来,恍若恐怖片里鬼怪出没的前兆。
戚白抬头看去,一道黑乎乎的影子从天而降,被丝线固定的四肢扭曲出怪异的姿态,像极了传说中早已在上个世纪末失传的木偶。
橙黄色的聚光灯打在木偶身上,投下狭长而漆黑的影子。戚白于是看清了,那是个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高耸礼帽的男人,浮夸得像从二十世纪的电影里走出。
苍白的面具扣在他的脸上,表面没有花纹,只在眼睛的地方挖了两个黑洞,和《枪手赌博》游戏中杰克的打扮异曲同工。
二十层塔以上的游戏NPC大多具有比较独特的设计,受选者们见过浑身长着脓疱的怪物,也见过身穿长衫长褂的古人,眼前的男人虽然奇装异服,但尚在可理解的范畴内。
不需要等他出言自我介绍,所有对罪恶尖塔的游戏有一定理解的受选者都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知道——
他就是查理先生,这艘游轮的主人,将宾客们上游轮、举办审判赌局的疯子。
百里钦的脸色变了,张目结舌地嘀咕:“这不对吧,按论坛里的攻略,查理不应该在倒计时结束后才出场吗?这不算在【赌命棋盘】的效果吧?”
尤里的神情同样难看,脸上再无先前的轻松,竟是脱口而出:“百里钦,快发动技能!”
但已经来不及了。
查理僵硬地举起右手,下一秒,轰然的炮声在入口处炸响,两人所在的位置被炽烈的白光吞没,离得近的人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度。
核心NPC的威严不容挑衅,无论是什么级别的受选者,只要胆敢违反规则,都会遭到符合游戏世界观的反噬。
就像戚白在《心目手足》游戏中,因为杀死奥列格·苏特斯科夫,而被实验基地的安保人员们追杀。
在这场位于第三十层的游戏里,违反规则的代价只会更加可怕。
戚白眯起眼盯着白光看,只见刺目的金光在白光中绽放,短短几秒间便盖过原本的白色。
浅金色的透明屏障在爆炸处凝结,表面勾勒着深金色的天平图案,将烟尘和火光阻挡在外,又在片刻后散落成漫天飞舞的光屑。
【受选者尤里·罗德斯与受选者百里钦触发了道具“秩序公会会徽”的被动效果。】
【名称:秩序公会会徽】
【类型:道具】
【效果:②(主动)身处生活区时,可随时返回公会驻地;②(主动)可随时打开公会频道,与其他公会成员交流;③(被动)免疫一次致命伤害,冷却时间30天。】
【备注:由秩序公会会长希泽亲自设计的会徽。弥赛亚愿意给予登上第九十九层塔的受选者较多的优待,承担最大风险的人理应获得最多的收益,这是公平的一种表现。】
看着视野左上角的界面上刷新出的文字,戚白怔住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尤里和百里钦总是一副游刃有余,浑不在意的态度了。
多么可笑,性命无虞的家伙从容不迫地参加生死游戏,被摆上赌桌的从始至终都是他人的性命。
因为知道哪怕失败了也不会付出代价,所以可以嬉皮笑脸地游戏人间,好像在参加一场真正的玩乐。
现实里如此,罪恶尖塔里亦然,总有人喜欢将别人赖以生存的东西握在手中把玩,冷眼笑看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
财富和权力,人脉和资源,对于他们来说与生俱来唾手可得,哪怕跌倒坠落也会被托举起来,等站到高处再回望过去艰辛,还能说一声“功夫不负有心人”。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因为真正跌死在路上的白骨发不出声音,便将无数次试错的机会视作理所当然?
凭什么他们一出生就站在他拼尽全力才爬到的位置上,还敢云淡风轻,有说有笑地嘲讽他的一言一行?
戚白转头冲查理喊道:“查理先生,再补一炮,他们还没死!”
查理又一次举起右手,震耳欲聋的炮声在天地间炸响,激起甲板剧烈的震荡,几欲使人失明的白光铺满视野,将审判剧场的入口淹没于茫茫的纯白。
但还是晚了一步,戚白死死盯着视野左上角的界面,看到新的文字一行行刷新出来。
【受选者百里钦对自己和受选者尤里·罗德斯使用了技能“偷渡”。】
【技能名称:偷渡】
【技能评级:A】
【技能类型:空间类】
【技能描述:末日后的幸存者登上了最后一艘方舟,驶往神明赐予的应许之地;偷渡的恶魔潜藏在人群之中,欲将罪恶的污染带去纯白的天国。】
【技能效果:以所在层数倒退五层为代价,退出当前所在的游戏。】
硝烟散去,审判剧场的入口处已不见尤里和百里钦的人影,焦黑的地皮和跳跃着火星的残渣扎眼地镶嵌在地板上,又自动变形、修复,很快恢复如初,不知应用了哪种新型材料,哪项新兴技术。
戚白看着两人存在过的痕迹一丝一缕地消失,急促地呼吸着,胃底生出汹涌的饥饿,让他迫切地想要吞噬血肉。
他抬手摸了把脸上的伤口,将沾满鲜血的手送入口中吮吸,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蓝色的糖果送入口中,嚼出有如骨头破碎的“咔嚓”声。
舌尖腥甜,牙关隐痛,他吸气再呼气,不停地吞咽唾沫。
受选者们同样注视着审判剧场的入口。
有人不太确定地喃喃自语:“我刚才是不是看到了秩序公会的会徽?就为了个赌命游戏,竟然出动了两个成员,都这样了还奈何不了戚白……………”
旁边的受选者激动地说:“就是秩序公会!我看到了,那么大个天平,不会看错的!”
对于秩序公会会徽的被动效果,许多受选者都有所耳闻,这也是为什么在秩序公会要求成员上交大部分积分和道具的情况下,依旧有不少受选者挤破了脑袋想要加入。
在罪恶尖塔高层的游戏中,局势瞬息万变,一次保命机会足以让身陷绝境者扭败为胜。
但反过来看,两个打算以多欺少的秩序公会成员被逼出了会徽的被动效果,整件事都耐人寻味。
如果说在这之前,许多受选者对戚白和加文·李的赌命游戏持观望态度,那么现在,他们无一不生出一种清晰的预感:他们恐怕要成为见证历史的人了。
他们原以为戚白发起赌命游戏,不过是一次出于个人仇怨的疯狂行为,但在意识到秩序公会的介入后,他们或多或少地品出了一丝崭露头角的新人挑战老牌公会权威的意味。
早就有人猜测,戚白作为继希泽之后的第二个理性S,是罪恶尖塔故意拉进游戏,用来取代不再爬塔的希泽的。
倘若希泽和他的秩序公会对戚白置之不理,那么这种小道消息人们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聊过就算了。
但现在,秩序公会和戚白以赌命游戏为契机对上了,由不得他们不多加思量:传闻是不是有一定的合理性,希泽是不是打算将戚白扼杀于萌芽?
不然区区一场赌命游戏,区区一个B级受选者,何德何能可以请到两名公会成员保驾护航?
戚白咀嚼着口中的糖渣,自顾自找了处沙发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橙汁拧开,将冰冷的饮料灌入胃里。
感受着受选者们探究的目光,他稍稍从翻涌的情绪里平复下来,意识到如今的情况其实对他有利。
他大张旗鼓地发起赌命游戏,本质上是为了在罪恶尖塔中扬名,仅仅杀死一个加文·李无疑是不够的。
如果尤里和百里钦真死在了查理手中,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他利用NPC杀死了两个被加文·李请来对付他的人。
死无对证之下,就算有种种传言,也少有人会联想到秩序公会,毕竟他作为刚进罪恶尖塔的新人,距离九十九层塔上的希泽未免太过遥远。
现在却不一样了,哪怕他没能杀死任何一个想杀的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秩序公会派人组队进入游戏对付他,而他引导局势,借力打力,将两个处心积虑,有备而来的受选者逼到了绝境。
戚白喝尽一杯橙汁,待最后一滴液体流淌入喉,方将玻璃杯放回茶几。
他侧目看向审判剧场入口的方向,在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秒时,加文·李才板着脸踏入大厅。
【距离审判剧场入口关闭还有00:00:00】
大厅中熄灭的灯重新亮起,入口处铅灰色的铁闸门重重落下,彻底将审判剧场封锁起来。
经历过楼梯口的混战和尤里的【乐园】领域,活着的NPC所剩无几,站在大厅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受选者,此刻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过去的一个小时只是这场游戏的前奏,长达七天的审判赌局才是重头戏,却不知道规则会是什么?
戚白隔着人群与加文·李对视,看着后者强作镇定的神情,他的唇角缓缓上扬,逐渐咧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听着耳边响起的冰冷播报声,他和着熟悉的电子音,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念了出来:
【赌命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