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文·李在远离戚白的一张赌桌旁坐下,故作轻松地拿起桌侧的骰盅摇了两下,反手倒扣在桌面上。
打开骰盅,入目是三个六,勉强算是个好兆头。
在【黑杰克】技能构建的赌博空间消散后,他便出现在尤里的【乐园】领域中,陷入了幻觉。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
那会儿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富豪家族的子弟,却凭借残忍的手段和过人的胆气得到了一个军火贩的赏识,负责将枪支弹药卖给白熊郡反抗组织和私人武装,硬是在过程中结识了许多大人物。
他足够幸运,头顶的军火贩被联邦查了好几次,死了好几轮,唯有他屹立不倒,跟了一個又一個的老大,认识了一个又一个政要,地位越爬越高,终于自己也坐到了老大的位置。
这个时代的有钱人和过去没什么不同,为了金钱甚至愿意出售吊死自己的绞索。反抗在很多时候被当做一门生意,联邦任由这条潜藏在暗中的产业链逐渐膨胀,并在疯长到顶点时一举收割。
加文·李的运气依旧不错,在联邦动手清洗整个产业前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及时变现抽身,摇身一变成了保护上流阶层人身安全的合法企业家。
他利用过往积攒的人脉和家底成立了一家安保公司,然后用大量资产作为投名状,通过龙的李女士的门路跻身上流阶层。
一路走来,他始终坚信自己运势加身。而要想在赌博中取胜,不仅需要大量计算和记牌的能力,运势亦不可忽视。
加文·李有时也不由得想,戚白凭什么将他视作赌博领域的菜鸟呢?他在现实里投资经营、与虎谋皮,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哪次不是在赌呢?
尤里和百里丢下了他,秩序公会打算牺牲他,外人和外物终究是靠不住的,到头来他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女士们,先生们,因为一些意外,我提前和大家见面,还赶跑了两个无礼的客人。现在一切重回正轨,请让我向各位致以诚挚的问候:欢迎来到审判剧场!”
大厅中央的查理张开双臂,用热情洋溢的语气说道:“我想游戏进行到现在,各位已经知道了许多事。我也不瞞各位,在成为这艘游轮的主人之前,我是一个剧作家,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来追求观众的掌声。
“审判罪恶只是我请你们出现在这里的一部分原因,戏剧性才是我的最高追求。你们是我的客人,却也是我最好的演员,我很高兴你们当中有部分人领悟到了戏剧性的核心,演绎出了精彩的剧情。”
查理打了个响指,巨大的全息投影出现在空中,呈现的是游轮甲板上的景象,镜头以第三人称视角追随着一个穿囚服,戴小丑面具的身影。
人们清楚地看到,那人举起自己的手枪朝人群射光了子弹,而后行云流水地夺了身边两人的枪,对准侍应生射击。
被夺走手枪的人抽搐着倒地,那人一路狂奔,一路夺枪,越过满地瘫倒的人,径直冲进一楼的电梯。
以上的画面对在场的一部分人来说并不陌生,他们一个小时前刚亲身经历过,犹记得那人突然发难之际,他们心底如何被震惊和愕然淹没,竟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后来他们急于登楼抢占先机,暂时将这事抛在脑后,直到现在也再未见到那人出现,便以为那或许是查理安排的用于营造氛围感的NPC。
现在播放这些是想做什么?是查理出于某种恶趣味,做的死亡片段集锦吗?
受选者们不无疑惑地看了眼戴着面具和礼帽的男人,又再度看向全息投影。
画面还在继续播放,穿囚服的人上到二楼,进入盥洗室,将门反锁。
后面的画面被剪辑了,只一秒时间,那人就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从背后偷袭了一个侍应生,将其拖入身后的房间。
“现在把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吧。我相信查理先生一定考虑过你们被宾客挟持的情况,告诉过你们该给出什么信息。”
那人的音色格外耳熟,哪怕经由面具的过滤显得有些沉闷,依旧有人联想到了什么,侧目看向坐在角落沙发上的戚白。
怀疑很快落到了实处,只见影像中的人脱下身上的囚服,换上了从侍应生身上扒下来的礼服,然后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属于青年的脸。
“戚白!”有人叫了出来,“那个杀人的疯子就是戚白!”"
答案至此明了,前不久还持一副救世主面孔,温和地提出和平共处、合作通关方案的,竟然和甲板上那个揭开血腥杀戮序幕的是同一个人!
许多受选者都想到了,他们之所以下意识忽略了和平合作的方案,而在楼梯口陷入混战,戚白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生活在治安良好的内城,所有行为皆受到【主】的管控和监督,以他们的地位和财力尚不足以让他们达到能够越过法律肆意作恶的地步。
循规蹈矩的习惯刻入骨髓之中,故而哪怕进入了罪恶尖塔,爬到了第三十层,他们也多是利用游戏机制间接杀人,亲手杀死的人屈指可数。
像这场游戏这样,开局就拿着枪火拼,互相杀戮和戕害,放在以前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
“如果不是戚白像恐怖分子似的一上来就杀人,我也不会下意识把这场游戏当成大逃杀,在第一个小时就和其他受选者厮杀......最多不过杀点NPC罢了。”
不少受选者的心里都冒出了类似的想法,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自私和冷血,索性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人头上。
有人恍然大悟道:“是了,戚白是‘猎杀者”,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杀死我们所有人,所以才在开局无差别杀人!”
与此同时,全息影像的画面正播放到戚白挟持林顿的那一幕,戚白对林顿说:“我是查理指定的'猎杀者”,但我没有恶意。我想和你合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受选者们闻言,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林顿投来,包括已经坐上赌桌的加文·李。
作为最早被戚白找上的人,在公开场合却做出一副和戚白不熟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疑。
林顿本以为自己和戚白的合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却属实没想到NPC会整这么一出现场回放。
他自知百口莫辩,多说多错,只能苍白着脸一言不发。
好在,画面在戚白说完那句话后便暂停了,后面的内容终究没有一并放出。
查理“嗬嗬”地笑道:“在我以往举办的游戏中,被我任命为‘猎杀者”的宾客往往会尽力隐藏身份,躲在暗中杀人;像这位客人这样,主动认下‘猎杀者”身份的倒是史无前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慷慨激昂:“现在,请让我们看看真正的‘猎杀者’究竟是谁!”
一束聚光灯在人群中乱扫了一阵,停留在一处,名叫“詹姆斯”的黑人正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手,这会儿被光线照到,抬起头咧嘴一笑。
人群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猎杀者”竟然不是戚白,而是这个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伙。
在所有人都以为发起赌命游戏的戚白会领到特殊身份时,获得“猎杀者”身份的反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怎么不算是一种戏剧性呢?
很快有人想起,正是这个黑人最快跑到了三楼和四楼间的楼梯上,提议联合二十个人守住楼梯口,还第一个拿起枪对准晚来的宾客扫射。
真正的恶鬼潜藏于人群肆意杀戮,心怀鬼胎的人类却戴上恶鬼的假面对同类循循善诱,所作所为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而后者明明没有杀人的任务,却毫无根由地投身杀戮,简直像是传说中以杀人为乐的反社会疯子!
“所以,戚白骗了我们。”一个受选者喃喃地说道。
“猎杀者”的身份是假的,所谓的重要线索自然也真不了多少,人们接连得知荒诞的真相,感受到的只有恍惚。
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他们被困在尤里的【乐园】领域中,也和戚白脱不了干系。
青年故意提出和他们联合,和他们一起上楼,说不定就存了拉他们当垫背的心思。
如果戚白离他们远一些,他们怎么会被领域波及?
受选者们的目光落在戚白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如果不是明知赌局开始后禁止使用武力,他们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戚白碎尸万段。
林顿又一次想起了戚白的标签,【罪徒】【贪婪】【利己主义者】,谜底就写在谜面上!
这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渣,明晃晃地作恶还引以为荣,他真是疯了,竟然会信了这人的鬼话,被牵着鼻子走不说,还浪费了一个技能和一个道具!
戚白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自斟自饮,脸上的伤口没能止血,鲜红的液体汨汨向下流淌,落在玻璃瓶中将橙色的饮料染成橘红,又被他一并抿入唇中。
大概是嫌光喝橙汁有些无趣,他起身走向一旁堆满食物的餐桌,端起一盘火鸡,伸手撕下一根鸡腿送到嘴边,有条不紊地啃咬下鸡肉,吞咽下去。
他自顾自吃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查理,淡淡道:“精彩片段放完了,可以说一下赌局的规则了吧?”
他不知道查理将他进入游戏以来的行为录制下来并当众播放是什么用意,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游戏本身的流程,还是受到【赌命棋盘】影响的结果。
但他讨厌摄像头,更讨厌被人窥视和评头论足,无论查理的本意是什么,他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十足的恶意,尤其是在这个NPC以一种兴高采烈的语气揭穿他的谎言之后。
那种感觉好像他真是一场大型真人秀的演员,而自负又傲慢的导演居高临下地点评他的种种表现,将他当做舞台上的猴子供人赏看。
查理好像听不出戚白语气中的厌憎,声音依旧兴奋:“开场白有些长了,我想已经有很多客人等不及了。既然在第一个小时表现最佳的客人出言催促,那我也不好让他失望。
“接下来我将详细讲述审判赌局的规则,还请各位客人注意:
“首先是筹码!为了公平起见,各位的筹码与各位的财富、权力以及所犯下的罪行息息相关。我自有一套计算的标准,如果详细讲述就太耗费时间了,所以我只公布结论——”
他打了个响指,每个人的头顶都冒出了一串猩红的数字。
戚白看到加文·李头顶的数字是【500000】,五十万筹码,对于一个赌徒来说足够殷实。
他又看向其他受选者,数字从十万到几十万不一而足。
他试图找一面镜子看一眼自己头顶的筹码,然而整个审判剧场虽说存在大量玻璃,却连一处能反射影像的地儿都没有。
查理继续说道:“然后是赌局的规则!原本我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游戏,打算让各位客人自由赌博,等到七天后再对你们的筹码进行排名。
“但在了解到你们当中两位客人的事迹后,我想到了一个更有趣的玩法——
“我将以整个审判剧场为舞台,为那两位客人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赌命游戏!”
又有两束聚光灯从天花板上照下,分别落在戚白和加文·李的头顶。
在场的受选者早就知道赌命游戏的存在,此时皆神态如常。
然后就听查理兴致勃勃地说道:“戚白和加文·李,赌命游戏的两位主角,将在审判剧场中赌到一方耗尽筹码为止!而各位需要做的,则是押注赌他们的输贏!
“押对者和胜者平分押错者和败者的筹码,押错者和败者一无所有。二选一的游戏,是不是简单了很多?哪怕不擅长赌博的人也有概率取胜!
“既然赌局规则发生了变化,存活名额自然也不再是之前说的二十个了。谁能活下去,谁将被处决,将完全取决于各位的押注,如果你们全押对了,说不定都可以从赌局中存活!”
其实不用查理直言,受选者们在听完新规则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一个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方案:
只要戚白和加文·李其中一人愿意牺牲,故意输掉游戏,其余人就都能通过押注胜者活下去。
这也是罪恶尖塔很多游戏所通用的通关途径,即牺牲一个人,成全其他所有人。
人们看了看戚白头顶的筹码数,又看了看加文·李的头顶,二者的筹码差距太过悬殊,哪怕戚白再擅长赌博,在如此成倍数的差距下也凶多吉少。
加文·李同样看着戚白的头顶,脸上现出喜色。他固然看不到自己的筹码数,但在他的视野中,戚白的筹码是其他所有受选者中最少的。
而他通过其他受选者的表情不难看出来,他的筹码数绝对比戚白多很多。
戚白百无聊赖地啃完了火鸡,将嘴里的肉尽数吞入胃里,再度看向查理:“查理先生,作为赌命游戏的主角之一,我现在可以知道游戏规则了吗?”
“看来客人已经迫不及待了!那么最后,我将公布赌命游戏的内容!”查理浮夸地笑了几声,再度打了个响指。
大厅中央的地面凹陷下去一个圆洞,巨大的金色的鸟笼从下方缓缓升起,里面摆放着一张碧绿的赌桌,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五十四张倒扣的扑克。
这张赌桌十分眼熟,六年前戚白冲进蓝鲸赌场,远远目击那场已至尾声的赌局,台上放着的就是这样一张桌子。
记忆里的那张赌桌上同样摆了五十四张牌,唯一不同的是,那时有一张【A】牌被翻了开来,沾染着浓腥的血。
“我听说你们两位曾有一场未竟的赌局,多么有戏剧性的话题!不如就在这场赌命游戏中将那局赌局继续下去吧,就当为过去的罪恶和恩怨画上句号!
“游戏就是你们都熟悉的那个,相信你们都还记得,至于规则,顾名思义,是最简单、最普通不过的——
“翻A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