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嘈杂的人声模糊而难以辨明,渐渐成为一种遥远的底噪。
他站在外城的秦淮赌场为历代赌魔准备的集装箱房里,看着十六岁的他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将茶几上的扑克搭成高塔和大桥。
“叩叩”的敲门声响了,扎小辫的少年抱着两瓶啤酒推门而入,将酒瓶往桌上一放,问他:“戚白,明天你有把握吗?”
他说:“我不知道。”
“这话说的,咋感觉还没开始赌你就要输啊?”
少年伸出手指戳了下茶几上的扑克大桥,刚建成的建筑轰然崩塌,黑白二色的纸牌纷纷扬扬撒了满桌,又被整理成一沓递向他。
“来来来,先培养一下自信,你随便抽一张,看能不能抽到A牌。”
他静默了片刻,从纸牌中抽出一张牌,翻开,是【红桃Q】。
少年自顾自抽出四张【A】牌放在桌上,浮夸地唉声叹气:“戚白你不行啊......说真的,要不是你和老严管着我,我说不定也能混个赌魔当当。
“欸,不过你也别太紧张哈,我掐指一算,你明天运气绝对会很好很好。”
少年将纸牌往桌上一放,又开了瓶啤酒。
戚白站在旁边,看着十六岁的自己接过啤酒一饮而尽,又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画面至此陷入黑暗,填补空白的是纷杂的记忆,戚白于是想起当年加文·李公然挑战他,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赌魔白棋会又一次拿下毫无悬念的胜利,唯独他自己感受到了对危险的预警。
他道不清缘由,沉默再沉默,自以为将恐惧掩饰得天衣无缝,但余木容向来敏锐,又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变化?感受到了之后,又怎么会不做出应对?
余木容年纪最小,同他和严朱相比要幼稚一些,总将事情想得简单,以为他是因为不擅长运气类赌局而担忧,便轻率地想用自己的运气替他渡过难关。
在酒里加料,灌醉他,然后戴上他的面具奔赴那场赌局,在余木容的眼中也许仅仅是帮朋友做一件小事,就像他和严朱在孤岛上总会多抢一份食物——谁能想到代价是死亡呢?
那么......他呢?多年的相处让他们了解彼此就像了解自己,戚白想,他那时难道真的不知道余木容会做什么吗?
余木容算不上一个聪明的孩子,言语太刻意,表演的痕迹太重,开啤酒的动作好像演练过无数次,他真的没看出问题吗?还是他潜意识里就在期待那样的事发生呢?
戚白漂浮在梦里,视野里重新有了画面,六年前的他跌跌撞撞地在废铁和脏塑料交错而成的废墟上奔跑,失去身份的他好像是城市边缘无路可去的幽灵。
心绪被拉回当时的情境,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他以抽离的视角看待梦中人的一言一行,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幼稚过,也懦弱过,哪怕获得了受人觊觎的声名,心态上也有过一段时间接近于希望受到照顾,渴望有人负责的孩子。
他就像《枪手赌博》游戏里的三位赌魔一样,抗拒参加萦绕着阴谋的世纪赌局,千方百计寻求逃避的法门。
最开始他试图联系过严朱,但后者在那段时间独自背上了三人的罪名,游走于地下帮派躲避通缉,一时音讯全无。
然后他选择了余木容,哪怕意识到了酒有问题也故作无知地将错就错,好像只要让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就能被命运忘掉。
但他没想到余木容会代替他奔赴赌场,至少明面上他是没想到的,所以后面才表现得满腔怒火、追悔莫及。
“那时候我还是太有人性了,如果是现在的我,在坦然接受自己就是个自私的人渣的事实后,大概会说出‘朋友就是用来利用的,为我去死也算死得其所’之类的话吧……………”
戚白漫无边际地想着,恹恹地睁开眼,明亮的白光撕破黑暗,五颜六色的世界向他涌来。
他躺在受选者公寓的床上,视野左上角的文字提示他,这儿已经是罪恶尖塔第三十一层了,不过由于《夺命游轮》游戏还没正式通关,他暂时不能出门。
饥饿对躯体造成的伤害在回到生活区后便被隔绝,但匮乏感始终萦绕在灵魂层面,胃底时时抽搐,翻涌阵阵隐痛。
戚白望着前方的虚空,略有些怔忪。
层叠的迷梦横亘在虚幻和真实之间,距离那场赌命游戏好似已过了几世几年,记忆在身体机能只能勉力维持的情况下是一种奢侈品,他必须吃力地去回忆,才能勉强想起发生了什么。
第二轮游戏,在得知他的必胜法后,加文·李丢掉了所有风度,用最肮脏的语言咒骂他的无耻。
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知道多余的言语也会消耗能量,所以只是沉默地拖延时间,然后押注。
加文·李的运气中规中矩,到第二十一次翻牌才翻出一张【A】,而距离游戏开始已经过去了五个半小时。
饥饿感变得鲜明,胃部强烈痉挛,咕噜声和口水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戚白漠然地注视着喉结蠕动的加文·李,好像同样饥饿的身体不属于自己,亦或者只是期待某种同归于尽的结局。
而他确信,加文·李从他的眼神中准确地读出了以上信息。
第三轮游戏,加文·李不再说话了,快速而焦躁地翻牌。
戚白听着对面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依旧每次都等到十五分钟倒计时的最后几秒,才随意翻开一张扑克。
这轮游戏,他的运气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在第十六次翻牌时,他翻到了【A】,拿到了加文·李之前押注的筹码。
然后是第四轮游戏......
一轮轮游戏紧锣密鼓地进行下去,其他受选者有的继续围观赌命游戏,也有的在意识到结局已定后,分散开来探索游轮,做破解世界观方面的尝试。
戚白在赌局开始前提出要筹集三十万以上的筹码,实际是做了每局都输的最坏打算,事实上他和加文·李的运气不相上下,打得有来有回。
他的筹码数量在第二天中午又回到了四十六万,游戏或将无限持续,直到其中一人先一步油尽灯枯。
加文·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本就绝望的神情更显出一种极端的恐惧和痛苦,眼中血丝迸裂,唇角咬出白印。
而这也正是戚白告诉他必胜法的原因——
比饥饿和缺水更可怕的是对这两者的明知,第一次面对匮乏的加文·李无法学会外城人惯有的麻木,便只能任由汹涌的情绪消耗他有限的精力。
第三十六个小时,饥饿感完全消退了,戚白感到了强烈的口渴,呼吸间嗅到烂苹果的气味。
坐在他对面的加文·李眼窝深陷,皮肤枯槁,像外城最常见的流浪者那样双目充血,套在西装里仿佛一只鸠占鹊巢的猴子。
“这不公平......”这个男人又一次说道,气若游丝。
戚白轻声说:“你要死了。”
他垂眼看着桌面,机械性地每隔十五分钟翻一下牌,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在外城忍饥挨饿,为了一块腥臭的腐肉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那时父亲和继母搭伙,一起抚养漂亮的小女儿,盘算着将女孩养到十岁出头,送上电视台或卖给内城人,说不定能让全家一起过上好日子。
没有投资价值的戚白大部分时间都无法得到足够的食物,便只能无师自通地学会放缓呼吸、缄默不言、停止思考,让有限的摄入量维持更长时间的生机。
但他最终还是被卖掉了,在父亲看了永生科技公司的广告,意识到男孩儿也能换钱的时候。
而在去往内城的那辆运输车的笼子里,他第一次吃到了新鲜的肉......
戚白清醒过来,嘴唇触碰到了温热的液体,舌尖尝到了带着甜味的咸腥。
隔着模糊的视线,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在啃咬手背,咬破了皮肉,吸吮血管里缓慢流淌的液体。
内城人常说外城人像鬣狗,这话半对半错,外城人和外城人之间亦有差别,生活在贫民窟的外城人是底层中的底层,饿极了真的会吃人,也会茹毛饮血以解燃眉之急。
戚白稍大一点后便在街区和垃圾场间自行觅食,一旦翻出来点能吃的东西,战斗便一触即发,死了的人送去加工站,又是一笔收入。
戚白抢不过成年人,只能以同龄的孩子为目标,同时也成为他们的目标。
互相撕咬、争夺、杀戮,仅仅是为了塞满狭小的胃袋;将彼此当做死敌,仅仅是因为剩菜残羹的得失。
所以,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朋友呢?
他和严朱、余木容的差别比人和狗的还大,如果说余木容是一个会为了朋友赴汤蹈火的傻子,严朱是一个会为了全人类的幸福去死的蠢货,那么他戚白信奉的便是:“只要我能幸福,全世界都去死也无所谓。”
他们不过是因为命运中短暂的交集而阴差阳错地成为同谋,又在一次次愉快的合作中误将彼此当做同类,就算不是一方早死,也早晚要分道扬镳。
第四十八个小时,入口的血液变得粘稠,四肢酸软得难以提起,戚白知道加文·李的情况只会更糟。
赌桌对面的男人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些什么,戚白不打算去听,任由音节进入耳蜗又流淌出耳道,不接收也不解析。
思考会耗费能量,他关闭了自己的大部分机能,依凭本能进行翻牌,等待加文·李的死亡,好像等待不存在的神明降下最后的结局。
他骗了加文·李,三天的断食断水不一定导向百分之百的死亡,他的必胜法并不“必胜”。
但他在赌,赌在恐惧的作用下,从未体验过饥饿的对手会更快地失能。
他还在赌,赌懦弱谨慎如加文·李,哪怕到最后一刻也不敢“梭哈”,加速自己死亡的进程。
时间的流逝被无限延长,又因为思维的截断而呈现大片的空白,第六十个小时,戚白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了一瓶啤酒,六年前余木容带给他的那瓶,就那样静静地放在桌面上,让他联想到入喉的冰凉和昏迷带来的解脱。
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他其实早就摆脱了饥饿。
七年前成为赌魔后,各大赌场摆足了诚意请他坐镇,金钱、食物和虚假的权力皆为他奉上,只为了换他作为招牌和噱头。
如今他进了罪恶尖塔,《赎罪天平》游戏结束后,生活区的最高权限像恶龙的珍宝般被献到他手中,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他似乎总是擅长各种各样的游戏,只要给他一个以游戏能力决定命运的机会,他就能一攫千金。
但为什么......他现在坐在这里,饥饿难忍呢?
贪婪,因为贪婪,他很贪婪。哪怕肉体已经被填饱,灵魂的饥饿却从来没能得到满足。
所有的收获都像被隔离在虚幻的空间般缺乏实感,短暂的愉悦后便没了记忆,只有失去是刻骨铭心的。
他总觉得自己拥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灵魂的亏空越来越大,所以必须拼尽全力去吞噬他人,将所有目所及的东西都吃下去才能填补。
大脑理解不了的东西就用胃去包裹和消化,最直白的饱腹感让他短暂地相信他正在拥有。
他想吃了加文·李,吃了百里钦和尤里,吃了他们背后的秩序公会......
可是......该怎么做呢?
戚白又一次清醒了,赶在最后一秒完成了翻牌。
他已经看不清加文·李的脸,鼻尖嗅到了血肉的鲜香,不知属于自己还是对面。
好渴好渴好渴......想喝水想喝水想喝水......好饿好饿好饿………………
加文·李迟迟没有翻牌。
第七十二个小时,戚白在罪恶尖塔生活区醒来。
“你赢了。”客厅中,白棋坐在人格之镜里,捧着一块巧克力蛋糕大快朵颐。
“不得不说,加文·李很会挑日子,4月4日那天是你我的生日,结果刚过零点你就进游戏了,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了。”
外城没有过生日的传统,反正每一天每一年都一样灰暗,又何必从中挑出一天来特别庆祝?
戚白记得4月4日,是因为这天是严朱被处决的日子。
最早那几年,许多不怕死又不满联邦的外城人会在这一天纪念严朱,戚白听他们说过几回,一来二去便记住了,并在此刻骤然意识到——
严朱死在二十一岁,而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比当年的严朱还大一岁。
终究是他活到了最后,且还将一直活下去,就像十字街那条由工业污水和血水混合而成的永不断绝的河。
戚白不言不语,在沙发上坐下,抓起茶几上糖果盘里五彩斑斓的软糖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又为自己拆了一包面包,开了一瓶汽水。
他不停地咀嚼,吞咽,直到胃袋和喉管皆被淀粉造物填满,才放慢了拿取食物的速度,却仍然机械性地将东西咽下去,咽下去......
“看来你赢得并不轻松。”镜中的白棋轻轻一叹,竟不含分毫嘲讽的意味。
他停顿片刻,平静地说道:“《夺命游轮》游戏还剩下半场,你可以回去为这场表演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