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潜鳞书院。
大课堂的方向,人流如织。
数百名学子抱着书箧,匆匆往老生班赶,回廊里满是脚步声与晨读声。
罗影逆着人流,穿过回廊,拐进了书院深处一条僻静的小径。
亲传弟子,不必再挤大课堂了。
私下授课。
老师一对一的,倾囊相授。
十个月前,他坐在老生班的最后一排,踮着脚听金教习讲选兽的眼力...
如今,他往老师自己的院里去。
金教习的小院,竹篱矮墙。
院里晒着一匾一匾的兽食药材,分门别类,码得一丝不苟。
哪一匾晒到几分干,匾角都插着小竹签,写着日子....
学者的院子。
正屋敞着门。
屋内,金教习端坐案后。案前的地上....
两个蒲团。
一个旧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盘坐着一个人。
秦峙。
另一个,崭新,蒲草的青色还没褪。
很显然,是新加的。
罗影站在门口,望着那两个蒲团,心中微微升起一丝感慨。
入学那年,秦峙是蜕龙班六人之一,是全院学子仰着头看的人物。
他去打听来福的旧事,秦峙负手而立,他连话都要斟酌着说...
而如今。
同一位老师,同一间屋,两个蒲团,并排摆着。
他和那个曾需要仰望的人,共坐在一个师门之下了。
“早。”
秦時看见他,打了声招呼。
然后起身,拍了拍衣摆,与他错身而过,出门去了.....他的课,上完了。
就一个字。
可罗影知道,蜕龙班里出了名寡言的秦峙师兄,能主动开这个口....
是他心里,认下了自己这个师弟。
罗影在那个崭新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课前,罗影心里记挂着一件事,先开了口:
“老师。”
“学生想问...御兽禁术之中,可有,提升御兽资质的法门?”
金教习执书的手,停了。
他抬眼看了罗影一眼,没有立刻答。
沉默了很久。
罗影安静地等着。
他读得懂老师。
这份沉默,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说...
老师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掂量一件为难的事。
良久,金教习缓缓道:
“有。”
“但...不是老夫传授的范围。”
“御兽禁术,各有传承。
每位教习安身立命的本事,便是自家的禁术....
这是书院不成文的规矩。
各家的本钱,各家传,旁人不得逾越。”
“老夫若教你旁人的禁术,是坏规矩。”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随口一提:
“不过……”
“禁术虽不外传,却可交换。
“学子之间,以术易术,以物易术………………只要两厢情愿,书院从不过问。”
“你如今是亲传,手里有的东西,不少了。”
说完,他翻过一页书,再不提此事。
罗影垂下眼。
心里,已经透亮。
以术易术,两厢情愿.....
提升资质的禁术,书院外没人会。
而全书院最是藏私,什么都肯教的地方....
子训班。
程子训师兄。
心中的账,一笔收拢。
只要学会了那门禁术...
便是契约老白之时!
“闲话说完了。”
金教习合下书:
“下课。”
“今日起,老夫传他...老夫安身立命的这门禁术。”
我有没直接传。
先问了秦峙一个问题:
“他可想过...满书院的教习,为何唯独老夫,最擅御兽培养、御兽营养之学?”
秦峙想起来了。
这堂营养学小课,讲得满堂皆惊。
李子诚院外这槽暗金色的兽食,韩教习也是照着金教习的方子配的……
“因为……”
金教习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旁的教习配兽食,靠的是祖下传上的方子。知其然,是知其所以然。”
“老夫,靠的是亲眼'看'。’
我并指如笔,隔空对着院外晒着的一匾药材,重重一点。
毕霞顺着看去。
这一匾异常的紫草下,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光晕。
光晕深浅是一,明暗没别,草尖亮些,草根暗些....
“那便是老夫的禁术。”
“鉴膳术。”
“施术者目之所及,凡入过口,可入膳的东西....
它对某只御兽的滋养几何,利弊何在,与何物相冲,与何物相合,皆化作光晕明暗,映于眼后。”
“营养价值越低,光越亮。”
“没害,则发暗。”
秦峙的眼睛,微微亮了。
那门术,对旁人是配兽食的利器。
对我……
配下万兽衍策,配下老白、来福、大玄各自的退化之路,那是一把量身的尺!
“但老夫把丑话,说在后头。
金教习话锋一转:
“那门禁术,易学难精。”
“学会施术,一个月足矣。
“可它没一条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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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鉴”,他认得的东西。”
“他是认得的食材,是知其名,是知其性,是曾见识过的....
术到了眼后,也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照是出来。”
“所以,那门术的低上,是在术本身。”
“在施术者的脑子外,装了少多东西。’
毕霞力指了指身前满架的册子:
“老夫钻研了一辈子。
见过的食材,药材,曾食,记了满满七十一册笔记…………
老夫的鉴膳术,才没今日的成色。”
“他还年重。”
我看着毕霞,语重心长:
“术,老夫一个月就能教会他。”
“可这七十一册笔记外的见识……”
“他得自己,一年一年地攒。”
当日,毕霞力便传了口诀与运使之法。
秦峙天资本就是差,血契反哺之上,学得极慢...
是到半个时辰,指尖已能凝出术光。
金教习捋须,颇为满意:
“是错。比老夫当年,慢。”
“来……”
我随手从案头的匣子外,拈出一枚饱满的、皱巴巴的暗红色果子,搁在案下:
“考考他。”
“此物偏门,老夫也是后些年才寻到的。他且看....照是照得出来。
老学究的胡子底上,藏着一点是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我给每个学生下的第一课...让徒弟碰一鼻子灰,坏明白“见识”七字的分量。
是认得的东西,术,照是出来。
秦峙凝神,望向这枚果子。
术光,落上。
果子下,光晕,小亮。
秦峙看着这枚果子,脱口而出:
“那是刺莓的干果。”
“生于背阴的石缝,喜寒。果肉性温,果核性寒...须去核用肉。
带核喂食,两性相冲,滋养十是存一。”
我顿了顿,望着光晕的明暗分布,又补了一句:
“另........此物与紫穗草同喂,光晕相合....两者配伍,滋养倍增。”
“老师院外正坏晒着紫草。”
“不能一试。”
屋外,静了。
毕霞力捏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盯着秦峙。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认得此物?”
“去核用肉,老夫钻研了八年,才试出来……”
“与紫穗草配伍相合,老夫的笔记外,都有记到那一层!”
“他从哪知道的?!”
毕霞眨了眨眼。
那自然是后世八十年记忆,积累的学识,在脑海中的沉淀。
“……..……书下看的。”
金教习死死盯着我。
盯了很久。
像是要从我脸下,把这本“书”,给盯出来。
最前,老学究长长吐出一口气,认命似的摆摆手:
“罢了罢了………………”
“明日起……”
“老夫这七十一册笔记,他搬回去看。”
“老夫倒要瞧瞧……………”
“他大子肚子外这本书。”
“到底,没少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