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定在杨天真选的馆子里,建国门外的一家淮扬菜馆,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
杨天真订的是最里面一间,安静、私密,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桌布是素雅的米白色,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凉菜和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
刘佳到的时候杨天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还是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
远远看到刘佳的车停下来,她就快步迎了上来,踩着矮跟的靴子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走到跟前她伸手就是一个拥抱,“老刘!好久不见!你现在想见一面可真不容易,我约了你快半年了,要不是搬出周祺,你是不是还不肯出来?”
“哪能啊,”刘佳笑着松开她,“我不是忙嘛,刚从凤凰回来没几天,奥斯卡那阵子人都是飘的。你约我我肯定来,这不是来了吗。”
“你少来这套。”杨天真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上次田甜跟我说你在B,我当天就发了消息,你回了我一个回头聊’就再没下文了。要不是周祺说要一起吃饭,你是不是打算回
头到明年?”
“明年不至于,可能真的得等到夏天。”刘佳一边往里走一边笑,“你也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好几个项目同时在跑,光是《星你》的招商就开了七八轮会,央视那个综艺也在谈,还有《地心引力》的筹备……………”
“行了行了,我不听你诉苦,”杨天真打断他,“你忙,我也忙,谁不忙啊?今天不谈工作,就吃饭喝酒,行不行?”
“行,听你的。”
两人上了二楼,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暖融融的灯光和淡淡的茶香一起涌了出来。
周祺已经坐在里面了,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范彬彬聊天。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看到刘佳进来,她放下茶杯冲他摆了摆手:“来了?坐吧,今天这是天真组的,我就是个陪客。不过她选的地方不错,这家的狮子头是一绝,你待会儿尝尝。”
刘佳的目光从周祺身上移开,落到她旁边那个人身上。
范彬彬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没怎么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红毯上松弛了很多。
她看到刘佳走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刘导,终于见面了。天真天天在我面前念你,说你是她最得意的校友,今天总算见到了。”
“冰冰姐客气了,”刘佳走过去跟她握了一下手,“天真念叨的肯定都是我的坏话,她这个人嘴里没好话。她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拍戏特别龟毛,一个镜头磨十几遍?”
“她说你拍戏特别认真,”范彬彬笑着说,“说你在片场从来不骂人,但会把演员逼到自己想骂人。”
刘佳被这个描述逗笑了:“那她倒是说了实话。”
杨天真在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说的全是好话,比如‘刘佳这个人虽然长得年轻,但做事老练、刘佳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做事很靠谱”,这不算好话吗?”
周祺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那叫好话?你那叫先踩后捧。”
满桌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就松开了。
菜陆续端上来。
淮扬菜做得精致,每一道都像一幅小画,摆盘讲究得让人舍不得动筷子。
杨天真招呼着大家动筷,自己先夹了一块清炖狮子头放进刘佳碗里:“尝尝这个,这家的招牌。我上次来吃过一次就记住了,想着一定要带你来吃。”
刘佳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圆润饱满的狮子头,又抬头看了看杨天真一脸期待的表情:“你这样我有点不习惯,咱们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殷勤。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杨天真也不恼,笑了笑,“以前你是刘佳,现在是刘导,能一样吗?”
范彬彬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大学的时候关系就这么好?”
“也不算特别好,”杨天真接话,“就是那种见面能聊两句,各自有事也能互相帮一把的关系。我们那届编导系人不多,大家关系都还不错。”
“她那时候是学生会主席,”刘佳补了一句,“忙得很,想见她一面得提前三天预约。”
“你少来,”杨天真伸手作势要打他,“我什么时候让你预约了?你哪次来找我不是直接推门就进的?”
“那是因为你办公室的锁坏了。”
周祺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你们俩这嘴仗打得跟说相声似的。”
范彬彬也笑了,端起茶杯:“那我敬你们三个一杯吧,难得能听到大学时代的故事,我听着也挺有意思的。”
四个人碰了杯,话题渐渐从校园往事聊到了各自的近况。
范彬彬聊到在戛纳的趣事,聊到红毯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外国记者,语气轻松又自然,有着大风大浪之后练出来的从容。
“这件事在国内被骂得挺厉害的,”范彬彬放下茶杯,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说我哗众取宠,说我想出名想疯了。我其实无所谓,我就是觉得那条裙子好看,穿上去有气场,那我想穿就穿了。”
杨天真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当时我在现场,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以后一定能成事。不是因为漂亮,因为她有那种‘我不怕别人怎么说”的劲儿。”
刘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种劲儿确实难得。很多人做事之前先想的是别人会怎么看,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给想没了。能不想别人怎么看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有底气。”
“那你看我属于哪一种?”范彬彬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好奇。
刘佳想了想:“属于有底气的。没底气的人撑不起‘龙袍’那两个字的重量。你能撑起来,说明你心里有东西。”
范彬彬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谢谢。这句话我记住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渐渐从闲聊转向了更实际的层面。
杨天真端着酒杯换了位置,从对面坐到了刘佳旁边,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换个角度夹菜。
她给刘佳续了半杯酒:“来来来,刘佳,还没庆祝你《魔女》破纪录呢。国产电影最高票房纪录,这可是实打实的成绩,不是靠吹出来的。”
刘佳端着酒杯笑了一下:“笑话我不是?最高就最高,还非得加个‘国产电影最高’。”
周祺在对面杵了他一下:“就你话多,快喝了,人家敬你酒你还挑字眼。”
刘佳仰头把酒喝了。
杨天真又给他倒了一杯,动作殷勤又自然,像做过一百遍一样顺手。
“刘佳,这次叫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杨天真放下酒瓶,语气收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
她侧头看了一眼范彬彬,后者正安静地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冰冰姐能不能有荣幸在你新片《地心引力》里出演一个角色?配角也行,片酬无所谓。”
刘佳放下酒杯,没有急着回答,先是看了杨天真一眼,然后目光转向范彬彬:“嗯?冰冰姐应该不缺戏拍吧?你手里递过来的本子怕是比我拍过的电影还多。”
范彬彬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感慨:“哪里的话,刘导的戏,一个龙套都有人抢破头。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电影,从《沙滩》看到《爆裂鼓手》,每一部都有不一样的东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合作,这次听说你在筹备
新片,就想看看能不能有个缘分。杨天真跟我说了这个想法之后,我觉得确实该主动一点,不然好机会都被别人抢走了。
她说得很真诚,既没有过分热切也没有故作矜持,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佳点了点头:“冰冰姐的戏我一直关注,你那种能扛大女主的能量圈里没几个人有。不过实话实说,《地心引力》的女主角已经定了,合同签了。配角这边暂时也没合适的缺口,硬科幻的戏,角色本来就不多,每个角色的
功能都很明确,很难再塞人进去。”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下,没想到刘佳拒绝的这么干脆。
杨天真放下酒杯,脸上没有显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那电视剧呢?《来自星星的你》不是还在选角吗?有没有适合冰冰姐的角色?”
刘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星你》确实还有一些配角没定,戏份不多但有几个挺有特点的。如果冰冰姐愿意的话,有个角色倒是挺有意思的,女主角的经纪人,一个精明能干又带着点幽默感的女
人,戏份不多但挺出彩的,有几句台词写得不错。”
范彬彬放下茶杯,嘴角笑了一下:“经纪人的角色?那我肯定有经验。我入行这些年,跟经纪人打交道的时间比跟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还长,这个角色我应该能演得挺自然的。”
刘佳看着她:“不过我得提前说清楚,这个角色戏份真的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二三十场戏。冰冰姐要是不嫌戏份少的话,可以试试。
“戏份多少不重要,”范彬彬端起茶杯,“能跟刘导合作就是缘分。两三场戏我也能把它演好。”
杨天真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让田甜那边对接一下,看看档期和具体条款?”
刘佳点了点头:“回头让田甜联系你们。冰冰姐的档期要是排得开的话,这个角色可以定下来。”
范彬彬端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了。”
几个人碰了杯。
包间里的气氛比刚才更松弛了一些,话题又渐渐回到了轻松的轨道上。
杨天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刘佳碗里:“老刘,你这顿饭吃得不亏吧?又敲定了一个角色。”
“亏什么亏,我是赚了。”刘佳笑了笑,“范彬彬来演一个配角,这热度够我吹半年了。”
范彬彬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刘导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来蹭热度的一样。”
“你本来就是热度的啊。”刘佳说得理直气壮,“要蹭也是我啊。大家互相蹭,谁也不吃亏。
范彬彬听了不仅没恼,反而笑着端起酒杯:“那我敬你一杯。”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散。
范彬彬站起来拿起手机朝大家笑了一下:“来来来,我们拍张照吧。难得聚一次,留个纪念。”
几个人凑在一起拍了张合影。
刘佳站在中间,周祺站他左边,范彬彬站他右边,杨天真站在范彬彬旁边,大家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拍完之后杨天真低头翻看照片:“这张拍得不错,等一下我发个微博。”
出了饭店之后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的微凉。
刘佳站在门口等着车子开过来,周祺站在他旁边搓了搓手臂:“你那个《星你》真的要请她演?她可是大红大紫的一线女星,演一个配角经纪人不觉得委屈吗?”
刘佳侧过头看着她:“真的啊。一个小配角而已,送来的热度不要白不要,就看她放不放得下架子来演电视剧小配角了。她既然愿意来,我就收着。”
周祺想了想:“也是。她这两年风头太盛了,这次戛纳之后舆论对她不太友好,能跟你的戏搭上边,对她来说也不算坏事。你那个《星你》虽然是个偶像剧,但挂着你名字,格调就不一样了。”
刘佳点了点头:“有点挫折也好。”
车子到了。
他拉开车门:“走了,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你早点回家吧,你家那位还在等你呢。”周祺冲他摆了摆手,“下次再约,记得把艺菲也带来。”
“行。下次一定带上她。”
刘佳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艺菲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气随意中带着一丝小情绪:“你聚会去了?”语
刘佳换了拖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嗯,你怎么知道?”
她侧过身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杨天真刚才发的那条微博:“临时起意叫老同学出来坐坐,2002年至今我们相识8年,情谊无价,为友情干杯!”
刘佳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里他站在中间,范彬彬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很自然。
评论区已经有几千条留言了,他随手翻了几条。
“范彬彬怎么也去了?”
“刘佳旁边那个是范彬彬吧?”
“这两人要合作了?”
“这是中传同学聚会还是资源聚会?”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也就几个老同学喝了点酒,谁知道杨天真把范彬彬带来了。”
刘艺菲接过手机又翻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平的起伏:“范彬彬跟你聊什么了?”
“聊合作。《星你》那边有个配角经纪人的角色,她有兴趣。”刘佳看着她。
刘艺菲安静了两秒:“那她演什么?”
“演你的经纪人。”
“她演我经纪人?”她歪着头想了一下,“这倒挺有意思的。范彬彬演我经纪人,剧里外都是大明星演大明星的经纪人。”
“你要是不乐意,我可以跟她说换个角色。”
“我没有不乐意。”她收起手机,“我就是有点意外。范彬彬不是一直演女主角吗?她愿意来演一个配角?”
“聚会上说愿意。”刘佳靠进沙发里,“可能是因为《地心引力》那边没有合适的位置,她又想合作,所以退一步选了《星你》的配角。能屈能伸,也是本事。”
刘艺菲想了想:“也是。这几年一直在舆论漩涡里转,配角也好,能搭上你这条线估计才是目的。”
她说完又看了刘佳一眼,“不过范彬彬演我经纪人,片酬怎么算?”
刘艺菲靠进沙发里:“那杨天真还是你同学?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大学同学,所以跟我同届。她是学生会主席,做事很利落。
“那她人怎么样?”
刘佳想了想:“挺精明的一个人,不让人讨厌。她做事有章法,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今晚这顿饭就是她组的局。”
“她组局把范彬彬带来了,是想给你搭线?”
“嗯。范彬彬想合作,她负责牵线。”
刘艺菲没有再追问,靠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你觉得她人靠谱吗?”
“目前看来挺靠谱的,以后就不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拿过遥控器按了个台,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电视。
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开口:“那要是范彬彬真的来演了,到时候会有很多记者来探班吧?”
“肯定会。范彬彬到哪都是焦点。
“那我岂不是又要被问很多问题?”她侧过头看他,“比如‘你跟范彬彬合作有没有压力','你们两个女明星同台会不会抢戏”之类的。”
“你就说‘她演我经纪人,当然是她管我’。”
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拿抱枕轻轻砸了他一下:“你这张嘴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越来越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