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阳光穿透洛克菲勒中心宽大的落地窗,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实木会议桌上。
执行制片人马克和节目的部分团队成员们,正传阅着夏恩整理出来的方案。
起初,这群身处鄙视链顶端的电视人们,脸上还带着礼貌性的审视。
在他们原本的预想里,一个靠着网络走红的亚裔肌肉男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节目策划?
他们估计夏恩充其量也就提出几个自以不错的闪光点。
到时候,随便挑一两个能用的塞进节目里,当个调剂,但大方向的流程还是按他们传统电视网的规矩来就行,都是老套路了。
于是,他们散漫的翻看着,时不时跟身边的同事低声交流两句,交换着眼神。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当这群电视人看到方案里赫然写着:
“让线上观众来决定访谈核心问题”“选取点赞最高的尖锐评论上节目对峙”等反传统桥段时,
会议室里的交流声渐渐消失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在意,变成了些许错愕。
他们开始认真地审视起这份带着互联网气息的方案。
而现在的夏恩,正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他单手托着下巴,侧过头,看着窗外2011年的纽约街景。
“加拉格先生......”
终于,一位负责前期宣发的资深导演率先打破了沉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里带惊讶: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这期节目的预热重心完全放在线上社交媒体?甚至......让你那些不可控的粉丝,来决定你在节目里面对什么问题?”
看到终于有人发问,夏恩转过头,从容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觉得,这是能让周五‘死亡档期”收视率起死回生的不错的想法。”
夏恩通过拼多多国际版查阅的资料,已经就周五档期的死穴研究得透透的了。
周五成为死亡档期的很大原因是脱口秀的主要受众之一——年轻人不愿意看电视。
而这些全美的年轻人为什么不愿意看电视?
因为他们觉得去夜店、去派对狂欢,去喝得烂醉,远比坐在沙发上看几个老男人讲笑话有意思得多。
要把这帮人从派对里拉回电视机前,靠的就不是“节目好不好看”这么简单,而是得让他们觉得......今晚要是不守着屏幕,自己就会错过某个正在发生的大热闹。
而能让他们产生这种感觉的方法,就写在他刚才的方案里。
而且,夏恩看重的是更深层次的传播逻辑。
从过去到现在,无论哪个年代的年轻人,骨子里最渴望的是什么?
该死的参与感和掌控感绝对能排到前几!
夏恩拿起了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份方案,翻到了核心的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我会在Facebook和推特上,提前发起十个极具争议性的问题互动。让他们去投票,得票数最高的几个问题,你可以在节目里当面问我......”
“当然,这不是在虚心地向网民征求意见。而是我要跟这几百万个年轻粉丝们,进行一场群体‘共谋'!”
夏恩的眼神扫过会议桌前的众人,声音带着感染力:
“当他们觉得自己不再是单纯的观众,而是真正参与了这档全美王牌节目的制作;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点赞能够左右节目走向时...”
“到了周五,他们会迫切地想看看,被他们亲手点赞顶上去的尖锐问题,到底有没有出现在电视上!”
“可是,加拉格先生......”另一位编剧皱起了眉头。
“你不觉得这样太冒险、太不可控了吗?万一他们选出的问题涉及种族歧视或者是一些底线问题,这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公关灾难!”
夏恩听懂了他这句话的潜台词。
这帮电视人害怕节目失控。
在他们的保守逻辑里,节目哪怕平淡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别出现翻车的舆论事故就行。
想到这些,夏恩突然轻笑了一声:“冒险?失控?”
“各位,别告诉我,NBC这么庞大的公关部门,连这点水军和控评都安排不明白?”
这位编剧被噎了一下,错愕地看着夏恩。
他没想到,这个南区来的草根,就这么直白地把圈内见不得光的“潜规则”摆到了明面上!
这位编剧跟周围的几个导演交换了一下眼神,周围的人虽然表情尴尬,但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但他们对夏恩的态度都端正了些。
夏恩迎着这位编剧错愕的神情,继续揭穿这层窗户纸:
“我们可以假装是路人,拋出一些看似火爆尖锐,但其实还是在公关团队控制范围内的问题。又或者,直接砸点钱雇些水军,在后台筛选出我们想要回答的那些评论。
“你们要知道,年轻人就喜欢参与这反叛和颠覆权威的互动。只要我们把戏做足,他们分不清真假。”
夏恩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了些:
“你们继续看下去,方案里面还有一项。”
“我要求在节目上专门留出一个环节,到时候可以提前准备好辛辣评论——可以是网友们真实留下的,也可以是你们节目组为了节目效果,专门喂给我的。节目上,我会当众读出这些冒犯的恶评,然后用强硬的姿态怼回去,
或者是回答它。”
“各位可以想象到这个画面吗?这打破第四面墙所产生的真实互动的化学反应,难道不比你们节目里相互捧场的老套路更能让人记住吗?”
夏恩的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导演组面面相觑。
随后,他们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有些对流量敏感的编剧,已经两眼放光地在笔记本上开始记录了。
这确实是他们从未尝试过的模式——将线上社区的流量,直接导向电视节目里,进行零距离的互动碰撞!
其实,夏恩这套“名人读恶评(Mean Tweets)”的互动玩法,在原本的时空里,要等到明年(2012年),才会被竞争对手《吉米·鸡毛秀》作为首创环节推出,并一举火爆全美。
而现在的夏恩,只不过是利用了重生的信息差,提前一年把这个堪称“脱口秀流量密码”的王炸方案,在这个时空里直接甩在了NBC的桌子上。
这套方案在后世可是经久不衰的万金油场景,无论是顶级脱口秀还是YouTube上的大UP主,只要拿出来用,都能稳稳收获一波巨大的流量和话题度。
就在这些导演和编剧们因为夏恩的话而陷入热烈讨论时,作为执行制片人的马克,却已经翻到了方案的最后几页。
而这一部分,写着夏恩准备的另一套更具杀伤力的招数。
他要求在节目预热时,专门播放一些特制的体育评论“切片内容”。
放切片预热倒不算什么新鲜事,可要命的是,方案里赫然写着夏恩要说出的那些狂妄的内容。
“加拉格先生......”
马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夏恩。
“你的意思是,你要点名道姓地抨击那些批评你的体育专家?!”
“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夏恩点了点头,理直气壮的说道。
“我带队赢了全美第一的西米恩,但那些所谓的篮球专家却坐在ESPN的演播室里,对着我成功有效的战术指手画脚,说我偷走了胜利”。既然他们不要脸,我为什么要给他们留面子?”
夏恩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
“我会告诉观众——那些觉得我战术不合理,觉得我是异端的人,我建议他们赶紧把家里的老古董录像机扔进垃圾桶,升级成高清电视。当然,顺便也把他们那长满霉菌的脑子一起升级,免得以后,他们连我球员的尾灯都
看不见!”
听到这狂妄的话,马克的呼吸都粗重了一些。
他摩挲着方案的纸页,虽然他们《肥伦秀》现在的定位本质上就是一个披着脱口秀外衣的“成人游乐场”——他们喜欢跟嘉宾做游戏,喜欢搞怪傻乐,偶尔也会为了收视率打一些无伤大雅的成人擦边球。
但这所有的疯狂和出格,都被限制在了公关团队提前画好的安全红线内。
现在,夏恩的这一套方案,完全就是带着攻击性的个人宣战!
一般来说,这具有挑衅意味的宣战,确实能引爆流量,但同时也很容易被反噬,引发另外一场声势浩大的网暴!
想到一些可能存在的灾难性结果,马克继续发问道:
“夏恩,你难道就不怕得罪其他年龄段的观众吗?”
作为深谙传媒规律的老电视人,他已经看到了这套方案可能带来的严重后遗症。
“你要是把那传统的中老年球迷和保守派的体育观众得罪死了,你在一些主流媒体眼里的形象,可能就会被定义成一个狂妄自大,没有教养的南区流氓!”
“怕?”夏恩靠在椅背上,笑了。
他还真不怕。
夏恩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基本盘——他的主要受众和未来的核心目标群体,始终是那帮追求个性解放的年轻人。
马克嘴里的“中老年球迷和保守派”,在未来即将到来的移动互联网时代,有几个能跟得上信息的节奏的?
既然这帮人注定不会成为自己的死忠粉和付费用户,那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讨好这群马上就要被时代抛弃的人?
而且,夏恩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次如果真在节目上这么干了,确实有概率会被传统媒体扣上“狂妄”、“自大”、“流氓”的帽子。
但他不仅不怕,他恨不得这种争议性的帽子再多来几顶!
在老一辈眼里,这叫狂妄自大;但在年轻一代的眼里,这就叫“自身的强大”和“绝对的反叛”!
年轻人,最崇拜的就是拥有“实力”的反叛者。
未来互联网移动端的主力军就是这帮年轻人,只要吃准了他们,夏恩就立于不败之地。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次真的玩脱了,收视率扑街,口碑翻车,那又怎样?
大不了拍拍屁股坐飞机回芝加哥,继续深耕他的网络版图。
更关键的是,夏恩自己也很清楚,在这个阶段,这种全国级别的破圈窗口,未必还会再来第二次。
这一次他之所以能这样不可思议地出,除了他以亚裔的身份在力量上打破了种族刻板印象的同时,蹭了《变形金刚3》的流量之外(2月6日派拉蒙花大价钱在超级碗投了广告)。
最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把篮球视作信仰的国度,他带着一支32号垫底烂队,逆袭绝杀了全美第一的豪门西米恩!
而且揭幕战还他妈是周五,像是老天爷专门留了两天时间给夏恩发酵热度一样。
这才是他这次能出圈的核心原因。
就算以后他再拉一百辆重型卡车,再把远景高中训练得所向披靡,面对可能已经看腻了的观众,面对有了防备的对手,也很难再打出这么具有爽感的胜利了。
所以他这次不打算留手了。
最肥的一波流量已经送到了嘴边,那就狠狠干一把,把它吃透。
看着夏恩那副完全无所谓的神情,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这一帮电视网的精英们看着眼前的这套方案,听着夏恩那些颠覆性的底层逻辑剖析,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再次回到了几年前,第一次面对来自互联网浪潮冲击时的震撼感。
他们细想之下,也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
如果不按照夏恩的方案来,按部就班地走流程,这周五的收视率可能还是一潭死水。
但如果真按照这套疯狂的方案去执行,说不定还真能在周五的死亡档期里,创造一个收视小高峰。
想到这些,马克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语气客气地请夏恩和亚当先出去一下,他们需要关起门来,进行内部讨论。
夏恩点了点头,带着亚当走出了会议室,来到了旁边的候客厅里坐下。
候客厅里,夏恩倒是继续拿手机,时不时回一点消息。
但亚当脸上的兴奋却是压抑不住的。
在亚当眼里,夏恩越是出名,他的身价就越高!
他现在心里很是庆幸:
还好当时自己没有因为夏恩是个出身南区的亚裔就看轻他,而是站在了他这一边。
现在看来,这笔投资简直赚爆了!
而在夏恩在候客厅等待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导演和编剧们已经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马克!这太疯狂了!让他当众读含有种族歧视和人身攻击的恶评?万一有抗议团体去FCC(联邦通信委员会)投诉我们怎么办?!”
有人摇头,不赞同夏恩的方案。
“投诉?我们怕的是没有人在乎!!"
一个年轻的宣发导演反驳道。
“别忘了还有那段体育切片反击。”
一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副导演也出声了,“那东西的风险比读恶评还大。一旦放出去,ESPN那帮人明天就会做专题骂回来。”
“骂回来更好!我们缺的就是所有人都得盯着我们讨论!只要周五那晚能把声量打出去,周一开始全美体育节目替我们免费续热度!”
“我同意!大不了我们把提词器和应急切断预案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可是这不符合肥伦秀的温和调性......”
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后,这群主要由中青年骨干组成的导演组和编剧们,终于达成了一致:干!
别以为他们是头脑发热的傻子。
他们能把《吉米·法伦深夜秀》带到如今收视率前五的位置,眼光和嗅觉是顶尖的。
他们看得出来这套方案背后的巨大潜力和风险。
节目现在正处于关键的上升期,确实需要颠覆性的刺激。
就算最后夏恩玩砸了,失败了,引来全美的骂声,那也是“黑红”!也能让节目实打实地出一波圈!
大不了到时候他们节目组发个声明,跟夏恩撇清关系,当然到时候夏恩估计也会说是他们节目要求的。
到时候大家互相泼点脏水,转移一下视线,反正周五的流量也不高,浑水摸鱼几天,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如果成功了,那就是赢麻了。验证这套方案可行之后,他们完全可以后面沿用下去。
不多时,一名助理推开候客厅的门,通知夏恩可以再进去了。
当夏恩再次走进会议室时,马克在门口,用力地握了握夏恩的手。
“加拉格先生,我们内部已经达成一致了。我们可以按照你的大方向和核心创意来推流程。
马克盯着夏恩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兴奋。
“可我们不会把这些环节无保留地交给你,其中一些具体问题的措辞,以及节目切片攻击的尺度,我们还需要坐下来,再仔细讨论一下边界。”
看着这些纽约的电视人们向流量妥协,答应了这套疯狂的方案,夏恩也露出了笑容。
他微微点头致意:“当然可以,马克。合作愉快。
随后,夏恩跟着马克一起重新回到了会议桌旁坐下。
会议室里立刻进入了新一轮的讨论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讨论的基石和核心,已经变成了夏恩带来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