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在脚下蜿蜒,像一条被大地遗忘的、没有尽头的肠腔。
他们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却始终走不到终点。
中途,他们被一条巨大、湍急的地下河拦住了去路,这河水深不见底。
河面宽阔得让对岸的岩壁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水声在空旷的地下穹顶中回荡。
在众人以为他们只能原路返回的时候,艾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水边,身形在幽光中骤然膨胀、变形。
一头灰绿色的巨龟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沉默地偏过头,用眼睛示意众人上来。
在他们渡过地下河之后,艾伦不禁向猎豹发出了疑问,
“哀嚎洞穴有这么大吗?”
猎豹思考了片刻之后,然后用力地点点头。
然而,他们走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出口。
洞穴越来越深,岔路越来越多,有些通道窄到只能侧身挤过去,有些宽到能并排走三辆马车。
他们走了太远了,原路返回的话,沉没成本太大,于是他们咬着牙接着往前走。
摩根从怀里掏出怀表,叹了口气:“都已经到晚上了。”
于是他们在地下洞穴一处较为宽敞的地方停下来,打算露营过一夜。
这块地方出奇地平坦,一侧的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发出微光的苔藓,像是天然的壁灯。
摩根和怀特迈恩在搭帐篷,帆布和支架是藏在艾伦魔法口袋里的备用品。
艾伦又从魔法口袋里摸出了存储的食物,温蕾萨升起篝火,熟练地对食材进行料理。
斯黛拉就在一旁干看着。
马库斯坐在篝火旁,双手抱膝,又开始喋喋不休,找上没事干的斯黛拉讲话。
“我以前啊,认识一个地精工程技师。她叫妮克丝·扳手。”
他站了起来,比划了一下高度,“大概到我腰这儿。但是我跟你们说,地精姑娘有地精姑娘的好处。她们说话快得像连发火枪,你根本插不上嘴,而且她身上总有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闻久了还挺上头。抱起来嘛,像个会
发热的工具箱。”
斯黛拉苦着个小脸,求助地望向艾伦,却见艾伦听得还蛮感兴趣的。
“说一说,你有和机器人约会过吗?”
“额,机器人吗?我还没想过......”
斯黛拉破天荒地站起身来,走到温蕾萨旁边,闷声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温蕾萨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递过去几根用来串肉的树枝。
艾伦坐在一旁,又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头,看见猎豹蹲坐在不远处望着他,整只豹的表情写满了“期待”两个字。
艾伦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火腿,又切了一片。
猎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她咬下很小很小的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一片薄薄的火腿,她吃了很久,像是怕吃完就没有了。
艾伦总觉得,这猎豹的情绪是不是太丰富了一些?
吃饱喝足,他们睡了一觉,第二天继续出发。
洞穴的地貌再度变化,顺着洞穴生长的藤蔓变得更粗了,空气仿佛带着一种千年古木的气息,那些发光的苔藓,也变成了紫光,幽幽地映照着地下。
那只猎豹看起来对这里极为熟悉。每一个岔口,她都毫不犹豫,仿佛这条路她已经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方向。
看到她自信的表现,众人心想,估计很快就能出去了。
然而,随着猎豹不断地选择,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死胡同面前,一面平整的石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将前路堵得死死的。
众人围成一圈,齐刷刷地看向那只猎豹。
猎豹僵住了,她的尾巴缓缓地垂落下来,脑袋低垂。
然后她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舔得非常认真专注,坚决不与任何人对视,舔完左爪,她又开始舔右爪,舔完右爪,她又回去舔左爪。
艾伦满面春风地发问,笑容很温和,“小豹子,我能请问一下,你是因为什么,出现在哀嚎洞穴的呢?”
他之前一开始就想问,但是忘了——因为他记得哀嚎洞穴副本里就没有见过豹子类型的小怪。
猎豹的舔爪子动作骤然停住。
“因为......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迷路了,一不小心走到那的………………”
艾伦转述之后,马库斯开始大叫,“什么?你一个在哀嚎洞穴里迷路的人......迷路的豹,你有什么自信来给我们带路的啊!”
众人齐齐扶额,但他们转念一想,跟这个贪吃的小家伙计较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毕竟她只是一只豹子,一只智力低下的野生动物。
斯黛拉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办?我们还得原路走回去吗?我不想再走啦呜呜呜呜呜。”
摩根有些庆幸,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还好来的路上,艾伦一直有在做标记。原路返回是没有问题的。”
斯黛拉的眼眶已经红了,那模样离嚎啕大哭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
就在这时,温蕾萨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她走到那面死路的石壁前,贴在石面上,闭上眼睛,耳朵微微颤动着。
片刻后她睁开眼,转过头,目光落在艾伦脸上。“这面石壁不像是天然的岩石。而且有回声,后面有可能是个空洞。”
众人面面相觑,艾伦下了决定。
“试试看凿开这面石壁,看一眼吧。我也不想走回去了。”
“可......我们怎么凿开呢?”怀特迈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艾伦示意众人退后。“你们都退远点。我来试试看。”
说着,艾伦又给每个人上了个羽落术,以防万一。
大家退到后面,艾伦站在石壁前,抬起手,指尖对准那面堵住了所有去路的石壁,绿色的衰败之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在石壁上,一部分石壁被解离成粉末。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艾伦的右手不停地在空中划出弧线,每一发解离术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圆形的凹陷不断加深。
终于,艾伦打穿了一个能供一人钻过的小洞,堪称开了一条小隧道。
这是第二次,艾伦感觉自己的魔力有些枯竭。
众人透过那小洞看了一眼,看不出啥,摩根建议由他打头阵先看一看。
于是变成了摩根第一个,马库斯自告奋勇第二。
艾伦第三,因为剩下三个女的都不愿意跟在马库斯后边。
摩根第一个钻了过去。
他发出了惊叹声,紧接着是马库斯的惊叹声。
斯黛拉好奇极了,然而艾伦爬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自己的法袍,慢吞吞的,斯黛拉急的跺脚。
艾伦从洞口钻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洞壁上刻满了巨大的浮雕,月亮,星辰,还有一棵从大地延伸到穹顶的,枝繁叶茂的世界之树。
那些浮雕被风化得很严重,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但它们的轮廓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股来自远古的,庄严的,不可侵犯的力量。
艾伦猜测,难道他们是挖到了暗夜精灵们的地下兽穴来了?
艾伦的目光越过整个兽穴,落在最深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监牢。
一根根栅栏立着,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栅栏的后面是黑暗,是看不见底的、像深渊一样的黑暗。
这时,猎豹看见了墙角斜靠着一面巨大的金属环刃,那是守望者的月刃,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害怕,不自觉往后退。
艾伦听到声音,转过身,面向她,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他的背后就是那座巨大的监牢,他的身影被监牢深处正在亮起的微弱幽光勾勒出一道轮廓。
“你认识这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兽穴中回荡开来,所有人都看向了艾伦。
下一秒,艾伦身后的栅栏之内,猛地亮起绿色的幽光,那光从监牢的黑暗中涌出,像潮水,像火焰。
然后,一双巨大的恶魔羽翼从艾伦的身后猛地展开。
那双翼像两道被同时撕裂的幕布,像一座被囚禁了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看起来就像是从艾伦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一般。
那一瞬间,艾伦像一个从远古的预言中走出来的,承载着光明与黑暗的、被命运选中的恶魔。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监牢的深处传来,从那绿色的邪焰中传来。
那叹息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像一口被封存了万年的井终于被人打开了井盖。
“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