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镇,皮岛。
此地地处朝鲜平安道海面,辖域囊括辽河以东,控扼渤海诸岛、旅顺堡、朝鲜铁山一带。
岛上多是被后金毁了家园、流离失所的辽东汉人、朝鲜流民。
他们在毛文龙的带领之下,聚岛成军,自成一方敌后重镇。
近期自后金十日横扫朝鲜全境,战火一路南推,大批朝鲜难民蜂拥渡海,涌入皮岛避难。
这些难民把东江镇挤得人满为患,安置、粮草、防务等事务堆成一团乱麻。
毛文龙刚忙完安置难民的琐事,好不容易躺下眯一会儿,就被一阵急促的摇晃和叫喊吵醒。
“爷爷,爷爷快醒醒!有朝鲜使臣登岛求见!”
他睁眼一看,眼前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正是自己的干孙子毛可爱。
毛可爱这名字不是毛文龙所取,而是追随他起家的老部下尚学礼生前定下的。
尚学礼陪着毛文龙白手创立东江镇,最后战死沙场,殉国成大明忠烈。
尚家子弟,尚可进,尚可和,尚可位,尚可爱,尚可喜尽数认毛文龙为干爷爷,改姓寄名。
才有了毛可爱、毛可喜一众后辈,也就是日后大清三顺王尚可喜等人的前身。
东江镇和大明其余军镇全然不同:
天启二年初具规模,如今已是数万人的海上割据重镇,全是辽东失地流民,朝鲜破家百姓,人人和后金有着血海深仇。
朝廷粮饷向来微薄,东江镇根本不靠朝堂接济,真正支撑整座军镇运转的,是大明与朝鲜的海上互市贸易。
朝鲜的海鲜、东珠、毛皮、高丽参,在京师都是深受达官贵人所喜爱的紧俏货;
偏偏后金占据的辽东,也同样盛产人参、东珠、皮毛海产。
东江镇多做一分贸易,后金就少捞一分油水,双方在人心、经济、地缘上,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先前铁山一战,后金数万大军压境,形成了碾压之势。
这让毛文龙不敢轻易出兵驰援,害怕全军覆没。
因为少了明军牵制,朝鲜军又费拉不堪,望风而降,也间接成全了八旗十日踏平朝鲜、直捣汉城的兵锋。
毛文龙揉着额头,没心思洗漱讲究——皮岛本就条件简陋,也无官场虚礼可言,径直跟着毛可爱赶往东江镇衙门。
衙门之内,两名身着朝鲜官服的使臣早已等候多时,面色憔悴,眼底满是惶恐绝望。
一见毛文龙现身,领头使臣宋时道当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哽咽哭诉:
“毛将军!朝鲜大王李倧被困南汉山城,危在旦夕!恳请东江镇即刻发兵,驰援汉城,解救王驾!”
“再晚几日,后金若是运来红衣大炮轰城,大王、朝堂文武,全都要葬身城内了!”
“汉城......已经丢了?”
毛文龙脸色骤然一沉。
东江镇夜不收斥候不敢深入朝鲜腹地,原本还以为平壤这种北部坚城能坚守许久。
万万没想到后金兵锋迅猛至此,转瞬连汉城都已陷落,朝鲜国王被逼得退守南汉山城困守孤城。
只是他心中自有掂量,反倒不怎么担心后金城:
后金虽有火炮,却多在辽东重镇,朝鲜山路崎岖,行军艰难,不靠海运,陆路运炮至少要一两月起步。
他看得通透,朝鲜王李倧及朝鲜两班文武官员一行人在南汉山城坚守一段时间应该不难。
在历史上朝鲜王李倧就是在南汉山城坚守了四十余日,最后才退守的江华岛。
“后金八旗兵锋正盛,非我东江镇一己之力能翻盘复国。”
毛文龙看着两名使臣悲戚狼狈的模样,虽有恻隐,却也自知实力局限。
东江镇本就是一把插在后金后背的小刀,只能游击袭扰,牵制拉扯,挠一挠后金侧翼,给后金划拉屁股,开开眼。
根本无力正面硬刚八旗主力,更别说帮朝鲜复国。
宋时道连连磕头,泣声哀求:
“还请将军将朝鲜遭胡虏入寇之事,快马泰报大明天子!”
“此又是一次蛮夷祸乱藩属,恳请天朝发天兵入朝,救朝鲜于倾覆之间!”
旁边另一名使臣都敏秀,也跟着伏地痛哭,极尽哀求。
毛文龙长叹一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也罢。朝鲜若彻底沦陷,皮岛孤悬海上,早晚必遭后金倾力围攻。唇亡齿寒,我东江镇不得不自救。’
“此事我亲自入京面圣。”
“东江镇一应防务、民生、贸易,暂且交由可爱,可喜,还有诸位叔伯老将坐镇打理。”
随即看向毛可爱:“去,把沈世魁、陈继盛、刘兴祚、黄龙几位老将都请来,我有要事安排嘱托。”
“好!”毛可爱应声快步跑去。
不多时,几名衣着朴素、风尘仆仆,形同老农的老者联袂而来。
沈世魁,东江镇元老旧部,更是毛文龙的岳父,扎根皮岛一路走来的核心骨干;
陈继盛、刘兴祚,本是后金麾下战将,被登某巡抚袁可立策反,归入东江镇,久经战阵;
最后赶来的老将黄龙,亦是戍守海岛,浴血边关的宿将。
一众老将大半头发花白,最年轻的也已年过半百。
世人皆知大唐有白发孤兵守西域,殊不知大明东江皮岛,同样有一众白发老兵,孤悬海外,死守汉家残土。
众人落座,目光齐齐看向毛文龙。
毛文龙缓缓开口,收敛心绪,说起近来京师翻天覆地的异动:
“朝鲜暂且按下不谈,你们想必也隐约听过风声————近来京师出的大事,早已超出凡俗格局。’
他将一桩桩惊天秘闻缓缓道出:
正一道老天师朝堂人前显圣、御空引雷;
京师全性之乱风起云涌;
史家胡同狼妖现世,异人出手平乱;
还有朝廷近日突然下旨,册封三位异人为天狼公、贪狼公、奎木狼......
海岛孤悬,关外风起,大明超凡已然现世;
东江镇身处敌后夹缝,一边要面对后金鲸吞朝鲜、步步紧逼,一边还要直面朝堂悄然崛起的超凡新格局。
毛文龙决意入京,既是为朝鲜求援,更是要亲自去看一看,这大变局下的大明,究竟要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