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陈武在用九大会上提出“限制刺杀”策略之后,这用九学派的刺杀,就非常谨慎了。
陈武去刺杀郑国公这事件,都是和大家商量好的,要一起推动整个学派向天下发号施令,树立威信,而非单纯为杨芳复仇。
为了减少背锅之事,但凡打着用九学派旗号刺杀者,《民报》都会一一辟谣,形成了一个辟谣专区。
这个专区,既辟谣没做的事情,也认下自己做过的事情,以正视听。
由于《民报》威信越来越重,尤其是鲁讯在《民报》明晃晃杀人预告,明正典刑之后,这个辟谣专区的辟谣,已经是人人都信了。
毕竟,用九学派嚣张到杀人预告,当着全京师百姓的面,让郑国公人头落地,还落进了紫禁城,落到了德章皇帝面前,有什么案子不敢认的?
他们不认,明显就是别人做的。
如此,用九学派很多积年老锅,都在一一撇清。尤其是金风细雨楼背锅大王,所谓黜龙神剑王九渊,身上的冤屈更是一一洗清。
只有为了保密陈武身份,“玉面杀神”死前做下的案子,《民报》全都认了,还官方实锤了延安府巡捕衙门围杀“玉面杀神”的功绩。
甚至鲁讯,还给“玉面杀神”这位通玄刺客写了一篇悼文,纪念这位牺牲在群龙无首道路上的先驱。
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除了延安府巡捕衙门之外,这个辟谣过程中,很多人的脸面都不好看。
简直就是捅了马蜂窝,大顺各地,许多陈年旧案都被翻了出来,再次将起来,狠狠鸡飞狗跳了一把。
这个状况之下,如今用九学派的刺杀更是谨慎。
面对这么黄胤锡一个全方位立体防御的老人家,陈武更是四处去信,咨询意见,最终形成统一意见。
决定先不刺杀,而是想方设法先劝退。
就算实在不行要刺杀,也要先找到此人的破绽,尤其是道德表率上的破绽。
不能让人以为,用九学派为了一己之私,刺杀一位正人君子。
于是这段时间,陈武反复研究此人著作,还各种翻看朝鲜儒生写的东西,终于发现了一个突破口。
陈武看来看去,突然发现,朝鲜的这个情况,和大顺也是千差万别。
大顺这几个儒学朝贡国,看似都读四书五经,但内核都完全不同,都可以从大顺的历史上找出影子来。
日本是幕府武士分封制,勉强可以算大顺的春秋战国之时,只是有一个强力的幕府管着,把这些动辄以武力说话的武士们拴起来。
安南是儒学高门把持地方,牙兵牙将、宦官将领把持中央,勉强可以说是五代制度。只是西山朝兴盛之后,把他们打包带走,倒有些五代转宋的味道。
而朝鲜,则是典型两班贵族共治,朝鲜王弱势。上下门第之间,完全隔绝,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可以算是个加强版的东晋。
朝鲜这情况,使得他们的儒学发展,走上了一条奇怪道路,想方设法论证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在儒学这一块的糟粕上使劲发挥。
朱熹的理学,从佛门中抄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天理这块的论述。
比如佛门说人人都有佛性,通过努力修行就能成佛。理学性即理,就说人人都有成圣的种子,通过格物穷理就能破土而出。
到前明出现的心学,更是说“人人皆可为圣人”,只要发明本心致良知既可,更是与佛门“明心见性”异曲同工。
理学和心学,正好对应了佛门中的渐悟和顿悟。
只能说,这些大儒们,一个个喷起佛门来不留口德,“借鉴”起佛门来毫不手软。
无论哪种说法,都是认为,人虽先天禀赋各有不同,可都有圣贤之心,都有成圣贤的机会,而且机会都不小。
但到了朝鲜这边,却将朱熹那一套“气禀影响心性”的说法推至极致,认为不同气禀导致“圣凡心不同”。
圣凡先天注定,后天改易极为困难,比朱熹说的难多了,相当于把朱熹留下的上进之门直接收窄了无数倍。若非朱熹的理学根基,本身就带着后天成圣贤的要素,估计连后天改易这个小门都没有。
从这就可以自然推出,人天生就分三六九等,圣贤愚夫,上下尊卑不可逾越。
原本朝鲜也有更平等的说法,但在两班贵族主导的体制下,“圣凡心同”的说法被斥,已然式微。
最为令人感慨的,就是这“圣凡心同”与“圣凡心不同”两个说法的提出者,都是同一师门的,却走向了不同结局。
陈武反复琢磨此人,这个朝鲜大儒,应该是天然支持“圣凡心不同”这个论调的,怕是对太宗皇帝各种施政很是看不惯,所以毫无顾忌,直接说太宗皇帝也是妇人之仁。
如此就有机会了!
只要想方设法,与他辩论这方面的问题,就可让大顺人认清这人核心意识上的反动,从而减轻对这个人的同情。
等到他头铁施以酷刑之时,就会将大顺人对他的好感全部败光,此时用九学派出手,就名正言顺了。
此所谓,以太宗之义,对大儒之言!
黄胤锡如今住在德章皇帝赏赐的一个府邸里。
这里原本是唐国公家的别院,可高家除爵之后,祖产逐渐变卖,此处别院也跟着卖了。
这处别院之中,有一处奇特的太湖石,当年得到过德章皇帝称赞。便有溜须拍马之辈,将此院落买下,偷偷献给德章皇帝。
德章皇帝倒也不客气,将那块太湖石直接挖走,放进了西苑之内,这个院子便空了下来,如今正好给黄胤锡居住。
连这个新建立的督勘司衙门,也一并设在了这片别院,形成了一个前衙后府的局面,黄胤锡一起床,花园里散着步就可以去办公。
如此优待,自然是令黄胤锡极为满意。
可今日,那片被挖走的太湖石台基之上,却正正插着一把投矛,投矛尾部悬着一封书信。书信封皮上,写着鲁讯二字。
黄胤锡一看就知道,这是鲁讯下的战书。心中顿时大怒,只觉得这个鲁讯,比传闻中更为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天朝上国竟然让这帮反贼如此张狂,实是礼崩乐坏,自己不得不拨乱反正了!
黄胤锡按下怒火,走到投矛旁边,一把拿过书信,拆开封皮,仔细看了看。
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忽然间笑出声来!
鲁讯啊,鲁讯!
你这是以卵击石啊!
真以为自己那点胡搅蛮缠的水平,可以与吾论道。
也罢,让你知道知道何为真理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