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郡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陈小兄弟,你这个故事,与我听到的,有些一样,但有些不同。
“请王爷赐教!"
"
“这问心亭问心,问的并不是什么初心,而是君王敬畏天命之心。”
“前明崩塌,实乃天命不佑,天灾人祸、外敌流民齐至。此所谓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太宗皇帝感于天命无常,便在此提问心亭三字。我家祖宗也感于太宗皇帝谨慎之心,便生谦退保守之心,请辞亲王爵位,以免福分占尽,获罪于天。”
好家伙——
陈武一听,当即觉得哭笑不得。
自己讲的这个故事,乃是穿越者日记中记载的梗概,然后自己根据理解演绎了一下。
日记中就记了来这个亭子赏景,穿越者勉励自己不忘初心,提了问心亭三个字。
其余什么讨论前明政治得失、甘泉郡王请辞亲王之类的,压根没有,都是陈武为了增加故事趣味现编的,使得这个故事看起来像个稗官野史。
主要就是为了和这个俄罗斯皇太子拉拉近乎,想办法聊下去而已。
李成阳出声认可这个请辞亲王之地,已经大出陈武预料了。
可没想到,大顺朝廷流传的故事,问的竟是什么敬畏天命之心。
这NM,简直就是南辕北辙啊!
官方野史比自己现编的野史还野!
很多故事,传着传着就会走样,人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加工。
大量的野史,最初的编造者,都是高层自己人。
“看来在下看的那本书,就是个稗官野史,倒是贻笑大方了。”陈武只好笑道,“保罗殿下,您更喜欢哪个故事呢?”
保罗不假思索道:“这两个故事,我更喜欢后一个。天命秩序,就是上帝的旨意,所有人都应该敬畏。”
“太宗皇帝明白这一点,真不愧是享誉世界的一代大帝。”
咦——
这个人,看来是打心眼里认同这个上下秩序,并不是完全表演。
只是能力所限,需要人帮着设计话术。
陈武不由得出声试探道:“殿下,在您看来,太宗皇帝对秩序的敬畏,是最重要的吗?”
“是啊!”保罗道,“一切的堕落,都源于对秩序的放纵,所谓的自由,只会导致腐败与堕落。”
陈武进一步试探:“殿下,刚才我听您的演讲,觉得您说得很好,尤其是对秩序和道德的推崇,简直就是我想说的。只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希望能得到您的解答,不知这个请求是否冒昧?”
经过这一番游园,保罗心情很好,当即道:“你有什么问题?”
“您在演讲中非常推崇俄罗斯的秩序和道德,可是就我所知,如今的俄罗斯,也有不少人,受到了百科全书派的影响。甚至女皇陛下本人,都极为推崇百科全书派。”
陈武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保罗的脸色:“当今的女皇陛下,和伏尔泰、狄德罗等人长期通信,不仅称呼伏尔泰为‘最好的师友,还直接资助过狄德罗。”
“我记得,当年狄德罗穷困潦倒之时,曾经被迫出售自己的藏书。女皇陛下以购买的名义资助,不仅出钱买下了藏书,还将藏书设立为一个狄德罗图书馆,预支五十年薪资,聘请狄德罗当图书馆馆长。”
“女皇的慷慨和开明,轰动了整个欧罗巴,我在大顺都听说过这个故事。”
“而且我还从德卿那边听说,如今执掌俄罗斯科学院的达什科娃公主,还上门拜访过流亡日内瓦的伏尔泰,也和狄德罗见过面。”
随着陈武诉说,保罗脸色逐渐难看。
“您演讲所表现的,似乎和女皇陛下的行为很不一样,这让我产生了很大的困惑。想问一下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俄罗斯?”
等这个问题问完,保罗脸色彻底难看起来,抿了抿嘴:“哼,那都是些错误的风气!”
如此一句之后,保罗似乎觉得还不够,继续追加道:“这些都是错误的!”
“神圣的秩序和完美的道德,都是被这些人败坏的!”保罗声音愈发大起来。
“我们俄罗斯,朴实节俭的贵族,都被这些法兰西传过来的,娘娘腔一样的过度自由给腐蚀了!”保罗越说越有些痛心疾首。
“我的母亲,是被这些百科全书派的人蛊惑了。花大钱资助狄德罗,让他写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腐蚀上下人心,真是有些......”
“殿下!”一个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保罗的抱怨,正是沃龙佐夫伯爵。
他连忙走过来,站到保罗身边,冲着众人说道:“现在几位画家的作品,应该快完成了,诸位先生,我们应该回去欣赏了!”
说着,沃龙佐夫伯爵连忙给保罗使了个眼色,让保罗的抱怨咽了下去。
见到这一幕,陈武心里一下子有了底,这窟窿找到了。
保罗这个皇太子,和叶卡捷琳娜这个女皇,看来极为不对付。
女皇都要搞好圣孙了,肯定是极为不喜欢这个皇太子。
叶卡捷琳娜这个人,虽然是个贪婪机巧之辈,但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是一个真正的帝国主义战士!
她和腓特烈二世有些像,都喜欢用启蒙话语打扮自己,但他没有腓特烈二世那么马基雅维利,而是个实用主义者。
从她三个鸡蛋上跳舞的外交政策,就能看出来。
她资助狄德罗,乃是千金买马骨,如同燕昭王一样,打响自己的名气,来招揽西欧的人才,服务自己的帝国扩张。
正因为她是个真正的帝国主义战士,所以她对于启蒙学者的东西,是持中立态度,只要不影响她统治,她反而喜欢启蒙学者的那套先进文化。
这个保罗,似乎是有点每与反,事乃可成的味道。
他是真的相信俄罗斯的传统和道德,而且脾气也有些偏激,差点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斥亲妈了。
得亏沃龙佐夫伯爵反应快,要是直斥亲妈这一出戏出来,刚才的表演,全都要崩塌。
陈武跟在返回的队伍后面,心中已经想好了之后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