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科拉莉,提起嫁妆的事情,也是在说自己的境况。
陈武在法兰西这么转一圈之后,已经知道,现在的法兰西,嫁妆是个很要命的事情。
但凡女子出嫁,娘家都要想办法准备一笔嫁妆,嫁妆多少直接决定了女性婚后地位,甚至决定是不是能够嫁出去。
旺代那个邦尚侯爵,他的姑姑就是因为家里穷,没钱准备嫁妆,一辈子没嫁出去。
其实大顺也一样,稍微体面的人家,女方家里准备的嫁妆,就远超聘金彩礼。
这个时代的女性工作机会不多,如果家里不出嫁妆,就意味着在夫家根本没有话语权。
除非你想当小妾或者童养媳,不然就要出嫁妆。
有些地方嫁妆风潮之盛,有嫁一女而破家的说法。
科拉莉她爹妈如果没法给她准备嫁妆,那就意味着,她很难获得一个体面的婚姻,走上女演员的道路也算情有可原。
这个时候的女演员可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好职业,在东西方都不太体面。
大顺因为有穿越者影响,还稍微好那么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而在法兰西,做女演员这行的,基本上出身都很成问题。
像这种家里出不起嫁妆,但又受过教育的女子,才会想着搏一搏,万一出名了,会有更多机会。
就算不上什么高官显贵,起码也可以给自己攒一笔嫁妆,找个正经人家嫁了。
实在不行,也能自食其力,一辈子衣食无忧。
从她的话里分析,倒还没看出任何破绽,但还得再摸排一下。
“科拉莉小姐,您的情况我知道了,您是个很有想法的人。”陈武点头,冲着世子道,“世子,我之前在旺代的时候,有个当地的领主送我一瓶好酒,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吸烟室喝一杯?”
这话一出,世子还没说什么,科拉莉连忙道:“接下来是男人间的聚会,那我就不打扰了。”
“两位,我去给你们准备一点糕点,布列塔尼的特色的可丽饼,我可是非常擅长的。”
说罢,科拉莉起身离席,就要去给两人烤制可丽饼。
好聪明啊——
这已经不是陈武第一次感叹了,但还是为这个女子的聪明感叹。
她能从布列塔尼的乡下地方,混到巴黎来,还真不是泛泛之辈。
陈武和世子两人,也起身去了大使馆的吸烟室。
吸烟室,就在大使馆的建筑的一楼,没两步就到,陈武打开一瓶莫特朗德送的葡萄酒,给世子满上了一杯。
没等陈武说话,世子主动开口道:“守长,这个人怎么样?”
陈武笑了起来:“世子,我要说不行呢。”
世子一听,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守长你说不行,我只能和她断了关系。”
“哈哈哈——”陈武笑道,“这就好,我还以为世子你真被美色冲昏头脑了。”
“放心吧!暂时我还没发现什么问题。”
“哎呀——”世子长出了一口气,“守长,你还真是小心谨慎。”
“咱们人生地不熟,小心驶得万年船。”陈武笑道,“只是,我没想到,世子您居然没和什么贵族小姐,公爵夫人之类的打成一片,而是找了一个女演员。这边的贵族,风气可是很开放的呀!”
“老头子说了,我到这边,一动不如一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熬过朝中两派相争便可。”世子摇晃着酒杯道,“贵族小姐、公爵夫人什么的,情况太复杂了。我若牵扯上去,说不得会出事。”
“找个演员,虽然名声一般,可我这个,一直就名声一般呀!守长你放心,科拉莉是个懂事的,大使馆的事情,她从来不掺和的。
世子别的不行,这个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让他成事不行,但他也不会坏事。
陈武点点头:“世子,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这个人我还要再调查一下,您不会反对吧?”
“守长你看着办!”世子摆摆手,“我都听你的。”
“就是......你要怎么调查呀?”
“尊敬的大使,向您致敬!”于勒低眉顺目,冲着世子鞠了一躬,说话都带些颤音。
这位大使可是大顺公爵的世子,没想到自己这一趟,跟着陈中校游览了整个法兰西不说,还有机会来巴黎见到这样的大人物。
世子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轻轻点头:“于勒啊,我听说你是洛里昂港本地人,是吗?”
“先生,于勒家世世代代都在洛里昂港那边打渔,我要不是本地人,就没有本地人了!”于勒点头哈腰。
“那好,我有件事情拜托你。”
“这是我的荣幸,您请吩咐。”于勒头埋得更低。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下,洛里昂港那边,有没有一个小商人之家,家里有个女儿叫做玛丽·勒格朗。”说着,世子又说出了一个地址,“据说住在这里!”
“这没问题,先生!”
“好!”世子站起身来,赏了于勒一小袋银币,“大使馆的马车会送你回洛里昂港,等你打听清楚,把事情告诉马车夫就行。”
“谢谢,谢谢先生!”于勒拿着银币,喜不自胜。
这一趟真是什么都有了!
于勒喜滋滋地想到,回去给格威娜可有得吹了。
看着于勒千恩万谢退了出去,世子转头对陈武说道:“守长,这样行了吧?”
“世子,你不嫌我麻烦就行!”
“哪里话?守长你也是为我好啊!”
这时,科拉莉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上面放着几块可丽饼:“先生们,可丽饼好了,要尝尝吗?”
世子脸上瞬间露出笑容,接过碟子,放在桌上,将科拉莉搂在怀里:“心肝儿!你做的什么都好!”
有点意思!
真不愧是童子功!
作为大顺驻法兰西大使,陈国公子刘振武的工作很是繁忙。
除了应法王和贵族之邀去外面吃喝玩乐之外,还有一项工作,就是主动邀请那些法兰西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前来大使馆吃喝玩乐,以拉近关系,获得消息。
作为新任大使,一般都会有这么一个宴会亮个相,在巴黎的社交圈打出点名声。
只是陈武之前没到,世子觉得有些麻烦,没有主动推进,如今陈武到来,直接就把事情推给了陈武。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就一个要求,办出特色,办出水平,办出个一日千里,办出个虎虎生风!
这还真让陈武有些犯愁!
大顺和法兰西,已经是关系很密切的盟友,法兰西的上层贵族都是吃过见过的,大顺这边,很难拿出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思来想去,陈武找上了一个人。
“啊,振武!”一见到陈武两人,科拉莉连忙走下舞台,上来牵住世子的手,“大使馆那边,今天应该不是休啊!”
这里是一座豪华剧院,叫做蒙唐西剧院,位于凡尔赛,科拉莉正是这座剧院的签约演员。
这座剧院有着典型的意大利风格,有十一座拱廊构成的门廊,马蹄形观众厅、镀金包厢,算是极为豪华,连穹顶都画着壁画。
如今陈武和世子,正是穿过门廊和前厅,到达了演员们排练的舞台前面。
周围几个女演员一看这个情况,不由得投过来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有几个直接盯着陈武猛看,似乎也想上来碰碰运气。
“振武,你今天怎么有心情来剧院呀?”
“有事拜托你。”世子笑道,看了一眼陈武,正要说一下今天的来意。
忽然间,一个接近六十的女人,从写着拉丁文“AUX ARTS”(献给艺术)的台口走了上来,一脸严肃。
这女人身子娇小,个头不高,却眼神锐利,身板挺直。
穿着一身深灰色裙子,胸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胸针,气场极为强大,往舞台上一走,原本有些骚动的排练演员们,一下都安静下来。
“科拉莉——”这女人叫了一声,“现在是排练时间,不要分心——”
科拉莉连忙身子一缩,小心翼翼退回去,向着世子使了个眼神。
陈武一看此人,就知道这才是今天要找的正主,蒙唐西耶剧院的主人——玛德莱娜·蒙唐西耶。
这人在整个法兰西的戏剧界,是一个传奇人物。
早年还是个外省的修女,从一个修道院逃出来之后,加入一个流浪剧团。从一个女演员开始,一步步混到这个巴黎最大的私家剧院拥有者,获得了凡尔赛宫演出和舞会的独家经营权。
这个剧院开幕的时候,路易十六夫妇都来出席过,在法兰西上流圈子面子极大。
这人走上前来,向着世子行了屈膝礼:“向您致敬,尊敬的大使先生!”
世子也回礼:“是我冒昧打揽了,玛德莱娜小姐。今天我不是来找科拉莉的,而是来找您的。’
玛德莱娜看着世子道:“不知有什么可以效劳?”
陈武主动递上一个剧本。
玛德莱娜拿过来一翻阅,脸色一下子精彩起来:“这是《大玉儿传奇》?”
“是的!”陈武点头,“这个故事,我听说在法兰西也很流行。我们大顺已经把它改编成戏剧了,也取得了成功,这是我根据大顺的戏剧,改编的法语版。”
“过段时间,大顺驻法兰西大使馆,会举办一场宴会,邀请法兰西各界名流出席。我们希望这部戏剧能够在宴会上首演,给来宾们一个完美体验。”
“如果您愿意,我们准备让您的剧团来演出。不知道,您对这个计划,有没有兴趣?”
“作者空空上人有授权吗?”
陈武再次点头:“空空上人是我的好朋友,这个事情可以直接和我谈,只是改编的分成,您必须给到最高的比例。”
贾亦壑,萍洼兄,梁大侠,我就替你做一回主了!
反正你的版权费,我一定给你要到手!
现在的法兰西剧院,每上演一场戏剧,都必须在门票收入里分出一部分作为剧作家收入。
如果一个戏剧爆火,反复上演,剧作家会瞬间暴富,比写小说挣钱多了。很多小说家,都是靠写剧本挣钱的。
收到的版权费,陈武准备全部给贾亦壑寄回去。
用九学派第一笔杆子,可不能亏待了。
玛德莱娜眼神中露出精明的神色:“两位先生,这个提议非常令人心动!只是,您这边还有什么要求吗?”
世子看了陈武一眼,开口道:“这部戏有两个要点。明末各种势力的服装,我需要你们按照我们提供的样式裁剪,保证原汁原味。另外,女主角大玉儿,我希望能有一个合适的人担当。”
玛德莱娜回头看了一下舞台上排练的科拉莉,点了点头:“您的意思我懂了,她真幸运啊!”
“每个人的成功,都需要点幸运女神眷顾,不是吗?”陈武道。
从洛里昂港回来的马车夫已经报告了,这个科拉莉算是个身家清白的人,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只是有点野心勃勃,很想出人头地而已。
这倒不是什么缺点!
尤其对世子这样的不是缺点,只要她好好配合,世子这边一定不会吝啬。
“您说得对,先生。”玛德莱娜打量了一下陈武,“我当年也有类似的幸运。”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啊!
为了这个计划,陈武已经提前看过科拉莉的表演。水平还不错,比穿越前的小鲜肉强多了,可以撑住这个计划,不至于沦为强捧之耻。
陈武之所以给世子提了这个建议,不是为了让世子捧个角开心开心,而是觉得,这么一个送上门的女演员,乃是上好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
大使馆应该充分复用沉淀资源,赋能全链路闭环,通过精细化运营找到破局点,深耕垂直领域,抢占新蓝海!
说人话就是,准备以大顺戏剧为核心,主动出击,统战一下法兰西的知识分子。
捧红科拉莉之后,将其作为大顺文化输出的某种代表人物,以大使馆为中心,形成一个文艺圈子。
最好能以戏剧为核心,整一个文艺沙龙,从而掌握法兰西上下的风向,关键时刻就能影响舆论。
不能光盯着贵族看,这个时候的法兰西知识分子,也已经逐渐有了声势,值得统战一下。
那个斯塔尔夫人,就是靠着文学评论这一招差异化打法,在巴黎竞争激烈的社交沙龙界异军突起。
况且统战这些知识分子,不需要花很多钱,比统战贵族们便宜多了。
只要这个文艺阵地起来,不愁没有附庸风雅的贵族们前来跟风。
先养好了免费玩家,才会有氪佬来嘛!
陈武紧锣密鼓筹备之下,这场大使馆新任大使的亮相宴会,已经是人尽皆知。
这段时间,陈武四处拜访了诺阿伊公爵,普罗旺斯伯爵、孔多塞侯爵、拉格朗日等人,下了请柬。
逢人就说,要在宴会上上演《大玉儿传奇》,闹得整个巴黎上流社会沸沸扬扬。
很快啊!
很快!
这个宴会的邀请函就一票难求。
就在宴会的前一天,巴黎著名的文学评论报纸《信使报》,全文刊登了一则启示。
明天《大玉儿传奇》首演之后,大顺陈国公世子,驻法兰西大使,刘绍显,会在信使报上赞助一个版面,专门用于刊登有关大顺戏剧的评论文章,欢迎诸位贤达踊跃投稿。
同时,大顺驻法兰西大使馆,还会设立一个艺术基金,旨在奖励戏剧艺术上突破的艺术家和剧作家们!
名字都已经想好了,就以空空上人的字为名,称之为萍洼戏剧奖!
暂时设三个奖项,戏剧奖、表演奖和剧作奖,还有一个不常设的终身成就奖,每两年评一次,由国王陛下特许,大使馆组织的评选委员会评选,保证公平公正公开。
不光法兰西,整个欧罗巴的戏剧都可以来评选。以后技术进步,东西方交流时间进一步缩短,还会把大顺的戏剧加进来一起评选,绝对要办成文明世界的艺术盛事。
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启示中顺带提到的《大玉儿传奇》,本来就在法兰西有不少拥趸,这下更是未演先火,人人都翘首以盼。
巴黎上下的知识分子们无不交口称赞,觉得这位新来的世子,不愧是大顺公爵之子,真是一个尊重艺术,尊重知识的贵族典范。
只是这个贵族典范,如今正搂着科拉莉,一脸享受。
“守长啊!”世子道,“明天之事,可准备好了?”
“一切就绪!”陈武转向科拉莉道,“科拉莉小姐,恕我说话有点难听。明天是您人生中最大的机会,您如果把握不住,恐怕以后不会再有了。如果这个风口您飞不起来,那只有摔得粉身碎骨这条路了,您明白吗?”
科拉莉用力点了点头:“非常感谢您,陈先生!我已经为了这一天,准备一辈子了。”
“心肝儿——”世子笑道,“不必担忧,守长这人谋定而后动,一定能成。”
“振武哥——”科拉莉深情款款看向世子。
好一对奸夫淫妇!
陈武不着声色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