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国民公会搬进杜伊勒里宫的机器厅,成为真正的统治国家的核心之后,国民公会,连带着大大小小的委员会,就将杜伊勒里宫挤得满满当当。
甚至连附近的饭店,龙格维尔饭店、夸尼饭店什么的,也都波及到了。
杜伊勒里宫的皇家家具,一部分被涌进来的群众抢了,一部分被利用为各大委员会的办公家具,剩下的则搬进了夸饭店暂时收藏。
这座原本有些破败的皇家宫殿,几乎舍弃了所有的浮华装饰,花环装饰的包厢、多刻面的分枝吊灯、晶莹闪亮的烛台、闪色壁饰、窗帘和帷幔上众多的爱神和仙女,表现皇族情爱的各种金色绘画和雕刻等等等等,全部都消失
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笔直、对称的线条。
从国民公会所在的机器厅,到救国委员会所在的花厅,也就是现在的平等厅,这种对称笔直的线条比比皆是。
这种审美风格,出现了一个名词概括,叫做“雾月建筑”,因为国民公会是在格里高利历十月底选举出来的。在如今新出炉的共和历里面,这正是雾月时分。
之前法兰西王室推崇的巴洛克、洛可可风格,如今已经变得有些令人厌恶。高贵变成了平淡无奇,纯净变成了呆滞刻板,纷繁变成了无效堆砌。那种令人炫目的复杂线条和色彩盛宴过后,这种一切都显得庄严、粗犷、正规的
对称线条,反而令人啧啧称奇。
戴衢亨乃是状元出身,之前也身在太子府,懂一些法兰西的人文,可都是接触的法兰西王室的东西。以往他也认为法兰西王室那种浮夸炫耀的风格,颇有些俗流。
可今天一看这个国民公会的对称直线,却怀念起波旁王室那些东西了。
这些法兰西人,怎么给人的感觉,就是从一个极端,摆向另一个极端呢?法兰西人虽然流行大顺的东西,可圣人的中庸之道,倒是一个都没学好。
戴衢亨一身的大顺蓝色官袍,极为显眼,早早就有人注意到了。
只是这国民公会完全开放,倒是没人阻碍这个大顺官员进来,让戴亨大步走进了机器厅。
大厅两端,各有两堵笔直的隔板,它们一左一右将同心半圆形阶梯会场与墙壁隔开,在隔板与墙壁之间形成了一条窄而深的走道,走道上有两扇深色的方门,人们从那里进出,代表们则直接从朝向斐扬平台的门中进出。
戴衢亨走出这条走道,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扇大窗间的自由神雕像。
大厅中间的部分,便是呈半圆状的代表座位,依次而上的十九排座位,两端的座位逐渐延伸。
代表席对面是讲坛,讲坛后是议长席,议长左右两侧,还保留着两个公共席。
讲坛一侧的墙上,有一个用黑木框住的牌子,上面是两页《人权宣言》,中间用权杖隔开。另一侧的墙上挂上了同样的黑木框,里面是共和宪法,两页之间是一把利剑。
讲台上方,也就是演说者头上,是观众围观的包厢,也就是上层看台,现在已经挤满了人,包厢上伸出三面巨大的三色旗。
这一切都让戴衢亨这个老官僚极为陌生!
尽管他已经对法兰西大革命有了一个基本看法,可到了这里,他突然觉得,昨天那些想法有些不对。
法兰西的百姓是过日子的人居多,可这个国民公会的,恐怕都不是什么善类。
演讲台上,如今正有一个年轻人演讲,他正是圣茹斯特。
“革命必须清洗一切杂质,就像医生切除腐烂的肢体。”依旧是一副冷峻的声音,但一开口,就让戴衢亨狠狠皱眉,“恐怖政策,不仅适用于巴黎,也适用于所有地区。"
“已经是使平等的铁剑掠过每个人头上的时候了!已经是使阴谋分子恐怖的时候了!立法者们,把恐怖提到日程上!”
圣茹斯特这话一出,整个国民公会大声鼓掌。作为一个在国民公会中迅速蹿红的新人,圣茹斯特如今在罗伯斯尔的支持下,已然成了政治新星。
只是在这一片鼓掌声中,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坐在公民公会右侧的一些代表,明显不是很高兴,但也没有喝倒彩。
一个戴衢亨身边的女士也很是不满,听到下面欢呼雀跃,轻轻说道:“这真是投机者的天堂啊!”
戴衢亨来巴黎也有几天了,已经知道了所谓的恐怖政策。就是为了对付内外敌人,简化审判过程,加上迅速镇压!
一听身边这位女士很不满,戴衢亨赶紧问道:“夫人,您是不认同这个年轻人的话咯?”
这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士,头戴一顶丝绸纱帽,看了看戴亨道:“先生,我现在哪敢不认同啊?按照这个年轻人要通过的《惩治嫌疑犯法令》,我说两句错话,说不定都要被打成行为表现可疑者,到革命法庭上走一遭呢!”
戴衢亨明白了,轻轻问了一句:“夫人,看您的言谈,不像是普通女子,能否认识一下呢?在下是大顺礼部中议大夫戴衢亨,真心想请教一下。”
这个女士仔细打量了一下戴衢亨,发现这人一张方脸,五官端正,长相稳重,穿一身正式的大顺官袍,面带微笑,颇有一种儒雅风姿,看着就有点东方美男子的风范,不由得心生好感。
“先生,您可以称呼我为罗兰夫人,我丈夫也是一位国民公会的代表,就坐在下面。您看右边那个戴着银色假发的男人就是。”
说着,这个罗兰夫人指了指下面那个男人,那人似乎也很不喜欢圣茹斯特,眉头紧锁。
“罗兰夫人......”戴衢亨一下子想起了陈武告诉他的一些情报,“在下真是有幸,竟然碰到了吉伦特派的沙龙女王,没想到是这么有风度的一位夫人。”
按照守长所说,这个罗兰夫人的沙龙,乃是吉伦特派的聚集核心,此女影响力极大。
罗兰夫人举起扇子,轻轻一笑:“没想到您竟然知道我!只是我从没听说过大顺的礼部有中议大夫这个职位,您能讲讲吗?”
“此事说来话长……………”戴衢亨依旧春风满面,“我今日还有要事,之后登门拜访时,倒是可以一叙。”
“好啊!”罗兰夫人愈发感兴趣,“您住在哪里?我之后派人将请柬送到府上,邀请您参加我的沙龙。”
戴衢亨也不客气,当即说了自己住在大顺大使馆,然后和这个罗兰夫人寒暄两声,便走下了观众看台,走向国民公会的中央,直直向着议长走去。
今天的议长,正是罗伯斯庇尔!
“你今天就放任那个戴亨去见罗伯斯尔?”王贞有些好奇地问道。
“什么叫放任?”陈武满不在乎,“说得我好像能管得了他一样!”
“人家是状元,当过太子府长史的,现在虽然失了势,没了职位,可依旧有个议大夫的散官,挂在礼部名下。我一个小小的大使馆助理武官,品级还不如他高呢,怎么能管?”
“你不也是武德宫状元?”王贞仪笑道。
“不能比,不能比呀!”陈武摇摇头,“更何况,他今天是去投石问路的,名正言顺,我怎么阻止?”
“那你怎么不跟着他去看看?”
“这不是想跟你在一块嘛!”陈武嬉皮笑脸。
“胡扯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王贞仪脸上露出受用的笑容,嘴上却说道,“你肯定是不想趟浑水!”
“知我者,德卿也!”陈武笑道,“这个戴衢亨,想搞的事情,肯定成不了,我去也没用,还不如跟你去科学院看看呢!”
“反正科学院在卢浮宫,国民公会在杜伊勒里宫,两边离得近,真出什么事情,还能赶过去。”陈武一边说,一边踏进了卢浮宫的大门。
卢浮宫老早就不是王室住所了,而是一大堆王家机构的办公之地,比如科学院、皇家画院之类的。
陈武来过这里好几次,当即引着王贞仪前往卢浮宫东南部分的一楼,这里就是法兰西科学院驻地。
只是现在这里乱糟糟的,一片人心惶惶的样子,竟没人注意到陈武和王贞仪过来了。
有人神色匆匆,拿着一堆东西向外跑。有人慌不择路,一听到点风吹草动,就跳了起来。甚至空气中还传来一阵烧焦的味道,似乎有人在烧什么文件。更多的人,则是在某个布告栏前窃窃私语,眼神里的恐慌,怎么都遮掩不
住。
“这是怎么回事?”王贞仪大惊。
“唉,你不知道,德卿。”陈武摇摇头,“前两天国民公会准备法令,要取消科学院!”
“什么?”
“那些人认为,皇家科学院有着皇家二字冠名,不符合平等精神,都是旧制度的东西,要全部推倒!”一个声音传来。
王贞仪惊喜道:“拉格朗日先生!”
拉格朗日依旧风度翩翩,只是脸上的疲惫,怎么也压不下来。
“德卿、守长——”拉格朗日打招呼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随我来!”
拉格朗日将两人让进了一个办公室,这正是数理委员会主席,也就是拉格朗日的办公室。
两人坐定,拉格朗日娴熟地给两人泡茶,大倒苦水:“国民公会里面的激进派,不知道怎么回事,盯上我们科学院了。说我们科学院,都是少数精英把持,脱离民众的学术贵族,要废除科学院。”
“这怎么可以啊?”王贞仪实在是生气,“这岂不是反智?”
“不,是革命——”拉格朗日苦笑着耸耸肩,“还要感谢守长,要不是他请了丹东先生说话,阻止了这个议案,科学院恐怕要糟糕。”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武道,“您帮丹东先生设计了共和历,他会帮您这个忙的。”
“总之都要感谢你——”拉格朗日苦笑道,“但是科学院现在要接受审查,凡是贵族出身的人,都要让特派员审查一遍,所有的书信和实验数据都必须上交审查。”
“审查完了之后,科学院还要改组,具体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所以大家都很慌张。”
“科学院里,贵族出身的人这么多,难道都要送上断头台吗?”拉格朗日说着,又激动起来,一不小心,把手里的茶水洒了出来。
陈武赶忙安慰:“拉格朗日先生,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的。来审查的特派员,也是丹东先生关照的,他会网开一面的,只是走个过场,搪塞一下国民公会那边的激进代表。
“哎——”拉格朗日道,“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我是看明白了,国民公会这些代表,为了出头,什么激进的议案都敢提。越是激进,越是迎合大众情绪,现在只是个开始,以后说不定怎么样呢。”拉格朗日发着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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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法兰西科学院,的确是旧制度的产物,有很多不合时宜的地方,确是需要改一改。”拉格朗日道,“但革命应该改的是旧的组织形式,而不是把旧的学术精英都杀光,这简直就是因噎废食。”
“砍掉一个脑袋容易,可再长出一个科学家的脑袋,那就难了!”
“怎么?你们要砍我脑袋吗?”戴亨大摇大摆,站在演讲台上,看着底下几个抗议的激进代表,毫不在乎,“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我专程前来法兰西,是代表大顺,要和最新的国民公会商量一件事情的。”
“你们若是砍了我,惹恼了朝廷。到时候再派十二通玄高手前来,加入反法同盟,我怕法兰西吃不消啊!”
“戴先生——”罗伯斯庇尔的话语传来,“你说你是大顺朝廷派来的,难道大顺朝廷,准备承认我们共和国,正式外交吗?”
“并不是!”戴衢亨摇头,“朝廷派我来,只是为了商讨一件事情,别无它意。”
“什么事?”
“零经度线!”
“零经度线啊!”拉格朗日点了点头,“你们最终定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