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守长!”一脸笑眯眯的乔继盛刚刚向着世子行了礼,又冲着陈武当先拱手,“可想死我了呀!咱们这么几年没见,守长你倒是越来越英武啦!”
“乔东家,您过誉了。”陈武也是赶忙接招,“我不过是受朝廷恩惠,在这法兰西养尊处优了几年,倒是比以前虚度几年光阴罢了。”
乔继盛笑道:“这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处。守长在这法兰西大变之地,辅助世子,为我大顺守住根脚,实乃是折冲樽俎,为国伐交。我这般铜臭之人,真是羡慕得紧呐!”
说着,乔继盛又从身边拿出了一个盒子,交给了世子。
世子拿过盒子一看,却发现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彩蛋。
乔继盛道:“此乃我来法兰西,取道俄罗斯时,拜访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沙皇陛下赏赐给我的。”
“我一想,此物乃是皇室所有,我这样的商人若是拿了,岂不是有僭越之嫌?今番便把此物奉给世子,望世子转交给陈国公,以表我等拳拳之心。”
世子毕竟是世代公卿,吃过见过的,这东西虽然精致,也没有让他特别惊讶。
世子当即开口:“乔东家,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沙皇赏赐给你的,你留着便是。”
乔继盛摆摆手:“世子,您收下吧!我今番前来,其实是想请您帮个忙,您要是不收,我还真不好开口。”
“乔东家请讲。”
乔继盛道:“您二位也知道,我们众安票号在法兰西有分号。之前,朝廷支援法兰西新大陆战争的时候,票号出过五十万银元,后来转化成了法兰西的长期国债。”
“我今番前来,就是想请您二位帮着疏通一下,让我能收回这五十万银元的国债。”
陈武有些惊讶:“乔东家,此事您为何不早来呢?”
“我也想呐!”乔继盛道,“只是之前法兰西处于四面围攻之态,兵凶战危,我这人胆子小,倒是不敢前来。”
“这边分号的经理能力有限,一直没做成此事,便拖到这个时候。不瞒您说,我一来就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
“革命政府要赖账了。”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陈武有些惊讶。
这个乔继盛,消息有些过于灵通了吧?
“他们要怎么赖账?”世子也好奇起来。
“我听说现在革命政府准备赖掉三分之二的债务,只保留三分之一。我这五十万银元的国债,实在不太好说能不能保下来。”
“今日登门拜访,就是想请大使馆替我施一施压,帮我保下这笔债务。”乔继盛道,“我们生意人,挣点钱不容易呀!”
陈武眉头一皱:“乔东家,这五十万银元,对您来说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啊!”
乔继盛又是苦笑起来:“若是以往,这五十万银元我要是不要都还可以,只要能跟革命政府交好,之后有的是挣钱的机会。”
“可如今大顺那边出了些事情,我现在手上现金流紧张,不敢轻易就损失这么多钱。”
“大顺那边出了何事?”
“还不是因为法兰西这个革命的事情啊!”乔继盛道,“法兰西这么一个革命,四面围攻之下,大家都忙着打仗,没心思消费,整个欧罗巴的市场都出现了问题。”
“大顺那边,货物滞销,好多格致学派的财东损失惨重,票号坏账也越来越多。加上如今朝中两派争执不休,时局动荡,生意更是不好做。现在这五十万银元,我是真不敢轻易损失掉。”
“当然,”乔继盛接着道,“万一实在没办法,这钱损失也就损失了,就是想请二位帮我引荐一下革命政府的高层。”
“我可以响应革命政府的政策,只要革命政府能给我个方便。”
乔继盛这小子,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陈武之前就感觉不太对头,即便现在情况艰难,乔继盛这样的超级大财阀,也不至于因为这五十万银元就亲自跑过来,原来是看革命政府稳定下来,想来捞一把了。
陈武不由得笑道:“乔东家,你想要点什么业务呢?”
“您的众安票号乃是朝廷重要税源,您有所需,我们一定帮您办到。”
一听到陈武说这话,乔继盛眼珠一转,突然压低了声音:“世子,守长,咱们是外来户,不好与他们抢本地生意。我倒有个提议,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什么提议?”
“咱们大顺那边不是都已经通火车了吗?我看法兰西这里这几年动荡,也没人想着引进火车什么的,咱们不如联手,把这个生意吃下来如何?我想竞标一条法兰西的铁路筑路权。”
好家伙,这是来抄底了,一下子就看出了最有“钱途”的东西。
陈武微笑着点点头:“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想我能帮您办下来。”
乔继盛大喜过望,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来,轻轻递给了旁边的世子:“世子,您看——”
世子拿过文书,仔细一瞧,这竟然是一个顺法铁路公司的股权分配书。世子一下明白过来,这个乔继盛是要行贿呀!
没想到乔继盛接着说道:“世子,我知道您和陈国公都是清廉的人。这个顺法铁路公司,其实是在下一片拳拳忠君爱国之心,乃是献给皇上的,只是请您代持一下而已。
陈武心领神会,这个代持,多少归德章皇帝,那还不是世子自己说了算?乔继盛肯定不会去查这个账的。
陈武本以为乔继盛行贿已经结束了,不曾想他又接着拿出来一份文书,递给了世子。世子拿过来一看,这竟是一个投资文书。
乔继盛义正言辞道:“世子,是这样的,我们这个法兰西分号,最近比较缺钱,想请您和我们一起投资这个公司。股权分配的事情呢,咱们就在商言商,您投资多少就有多少的股权。”
“我听说陈国公一贯喜欢投资新兴技术,这也是您父慈子孝之举啊!”
好家伙,先是白送干股,接着又拉人投资,这是想把大使馆彻底绑上他的船呐!
“只是......”陈武突然出声问道,“乔东家,您这么大举投资法兰西,就不怕将来革命政府倒台,您血本无归吗?”
“哈哈哈,”乔继盛笑了起来,“投资嘛,都会有风险。不过,我倒是挺看好法兰西这个革命政府的。”
“为何?”世子也好奇起来。
却听得乔继盛狡黠一笑:“我其实不是看好这个革命政府,而是看好咱们大顺。之前革命政府把四面围攻都打了回去,单凭欧罗巴这些国家怕是摁不住。”
“将来就算革命政府倒台,肯定也有咱们大顺参与。到时候这些人敢昧了我的公司吗?他们敢了我的公司,也不敢昧了皇上的公司呀!”
果然还是这个乔继盛啊,陈武点了点头。
“铁路?”
罗伯斯尔有些不明白这个单词的意思。
达武给他仔细解释了一遍,他才明白过来,这是一种蒸汽机车交通技术。达武也说了一下自己在大顺体验过的铁路和火车,表示这个东西是很有必要的。
乔继盛满脸堆笑:“罗伯斯庇尔公民,是这样的,我作为众安票号的东家,非常看好革命政府,也非常看好法兰西的未来。”
“铁路这样的好东西,正好和法兰西共和国这种引领世界潮流的国家相配呀!”
罗伯斯庇尔似笑非笑,盯着乔继盛道:“乔先生,我听说您和俄罗斯的沙皇关系很密切,是这样吗?”
“稍有些交情,稍有些交情。长辈有些交情而已。”乔继盛连连谦虚。
“看来确实是这样。”罗伯斯庇尔道,“您的担忧我已经知道了。请您放心,我们革命政府是不会赖账的。您听说的废除三分之二国债的事情,并不是特别准确。”
“我们获得了奥地利和普鲁士的赔款,还从北意大利和维斯瓦河下游获得了新的税源,财政并没有艰难到需要赖账的地步。”
“那外面的传言是?”
罗伯斯庇尔笑道:“我们虽然不准备赖账,但的确有缩减债务的计划,这是一个一揽子计划。”
“我们准备设立一个偿债基金,类似英格兰那样。另外,还会进行财税改革,开源节流,趁现在和平下来抓紧时间建设。”
“您所听说的废除三分之二国债的言论,其实是这样的。我们准备暂时停止支付三分之二长期国债的利息,等到财政进一步好转之后再行支付。当然,这需要和我们的债权人进行商量。”
“这样啊!”乔继盛当即表态,“罗伯斯尔公民,我明白革命政府的难处。您的这个政策,我会第一个响应的。”
“我们众安票号那五十万银元的长期债务,您可以暂时不用支付利息,等到财政好转之后再支付。如果需要的话,我还会说服其他债权人,和革命政府一起共度时艰。”
见到乔继盛如此上道,罗伯斯尔更是满意:“乔先生,您的众安票号能有今天的规模,的确不是侥幸啊!您的投资要求我可以同意,但我有几个条件。”
乔继盛心中一喜,连忙道:“罗伯斯庇尔公民,您请讲。’
罗伯斯庇尔道:“第一,您所提议的这个顺法铁路公司,需要有革命政府的股权和法兰西本土财团的参与。”
“这没问题!”乔继盛拍着胸脯大打包票,“我们早就准备好和法兰西这边的财团合作了,我们可以公开招募股本,一起把这个事业做大做强。”
“我们大顺那边已经证明了铁路的前景,正需要所有人群策群力,一起把这个事业做起来。”
罗伯斯庇尔点点头,翻了翻手上的铁路计划书,接着道:“乔先生,我还有一件事要您帮忙。’
“哎?”乔继盛赶忙道,“罗伯斯庇尔公民,您不用这么客气的。我虽然不是法兰西人,但我们众安票号早就扎根法兰西,早就算是半个法兰西人了。您有什么要吩咐的,直接告诉我就行。”
“和俄罗斯有关。”罗伯斯尔道,“我希望您帮我能私下里带一封信,给俄罗斯的皇太子保罗。如果无法直接带给他本人的话,可以带给他身边的亲近人。”
乔继盛瞳孔一缩:“罗伯斯庇尔公民,能说一下这封信的内容吗?毕竟这件事非常敏感。”
罗伯斯庇尔道:“我们在俄罗斯的外交人员传过来一些信息,说皇太子保罗和他的母亲叶卡捷琳娜关系有些微妙,而且保罗皇太子本人并不赞同他母亲的扩张政策。”
“我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好机会,将来可以通过保罗皇太子,争取到俄罗斯与法兰西之间的和平。等到正式的第一公民选举出来之后,我会请求他继续执行这个外交政策的。”
“可是,”达武有些奇怪,“现在俄罗斯并没有向我们法兰西出兵啊!”
罗伯斯尔微笑起来:“达武将军,他们迟早会出兵的。’
达武听罢,眼中若有所思。
乔继盛也对罗伯斯庇尔刮目相看,没想到革命政府的外交战线,也有如此多的能人。这个罗伯斯庇尔,居然精确得知了俄罗斯皇室内部的微妙关系,想要提前烧冷灶了。
他一下子不敢小瞧这个临时第一公民,语气之中更是谨慎。
乔继盛道:“罗伯斯庇尔公民,您不知道,您要我带的这封信,很有风险。”
“怎么了?”
“沙皇陛下和保罗皇太子之间的关系,急速恶化,现在沙皇陛下已经开始严密监控皇太子了。”乔继盛透出了一个惊天秘闻。
“这样啊......”罗伯斯庇尔皱了皱眉,“风险的确太高,还是算了吧!”
“不——”乔继盛微笑起来,“这封信我帮您带了!”
乔继盛一下子明白了当年老东西在彼得堡时的境遇,他当时面对叶卡捷琳娜的政变,一定是这么赌上去,才换来了罗曼诺夫皇室的信任,从此发家。
自己要获得革命政府的信任,这就是关键要赌的时候了。
罗伯斯尔也是对乔继盛改观不少:“乔先生,您放心,您在法兰西的投资,不会有任何问题!”
乔继盛微笑以对,连忙说了些场面话。
等到乔继盛和达武离开,罗伯斯尔,稍稍安静了一下,陈武的身影便浮现出来。
“守长,我要多谢你了。”罗伯斯尔说道。
“谢我什么?”
“我们革命之后,外交体系遭受了重创,那些贵族出身的外交官很多都跑了。要不是你告诉我俄罗斯皇室内部的情况,我还真不知道可以利用这一点。”
陈武笑了笑:“这没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罗伯斯庇尔点点头:“守长,大选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我希望你能遵循约定,帮我约束首任第一公民。”
“您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罗伯斯庇尔微笑起来:“任何人都要承担责任,我也不例外。我必须给共和国留一个好的开头。
看着罗伯斯尔的脸色,陈武沉默了一下,一时间,只觉得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