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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最后一个观众(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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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越接近巴黎,整个法兰西的选举活动就显得愈发激烈。

是的,激烈!

在拿破仑看来,这个新兴的选票和秘密投票制,的确发了民众的选举热情,使得这场选举变得非常激烈。

拿破仑经历过国民立法会议选举和国民公会选举,但都没有这次选举激烈。国民立法会议有选举权的积极公民本身就很少;国民公会虽然有普选,可当时内忧外患、外敌入侵、内部叛乱,并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选举,两者的

投票率都非常低。

拿破仑听丹东说过,国民立法会议只有四十多万人投了票,国民公会多一点,但也只有七十多万人投票。这个投票数量远少于三级会议。

虽然三级会议到底有多少人投票是个说不清楚的事情,但起码有数百万人投票。

这次选举,就是为了改善这一点,采取了一系列手段,就是要让更多的人投票。

就在南锡停留的时候,拿破仑拿着一张《南锡箴言报》笑得前仰后合。

“将军,怎么了?”贝尔纳多特有些好奇。

拿破仑递过报纸,贝尔纳多特一看,也是笑开了怀。

原来是一位当地国民公会代表候选人,在报纸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澄清竞选对手对自己的攻击。

“他们言之凿凿,说我之前贪污受贿,在地下室存了一大堆金条,甚至连存放金条的暗格都写得栩栩如生,连地下室的壁纸都是大顺进口的上等货,可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家没有地下室。”

“你的忠实的朋友——从前是个正派人,可是现在成了贪污犯、小偷、酒疯子、舞弊分子和讹诈专家的纪尧姆·勒布伦。”

笑着笑着,拿破仑若有所思。他感觉到了这个新的选举体制似乎会带来一些新的东西。

拿破仑没有继续和乐不可支的贝尔纳多特说话,而是环顾四周。这里的民众正在举行集会,很多人大声呼喊着口号。

“勇敢战斗,宽容治国——”

一个人大声呼喊着,底下的民众跟着一起高喊。这句简短而又精炼的口号,就是丹东的竞选口号。

很明显,这些人都是丹东的支持者。

随着南方抗税联盟和巴黎达成和解,之前的丹东派和吉伦特派也都重新正大光明地活动起来。他们的支持者在各地组织集会,给自己的领袖拉票。

竞选第一公民的人虽然不少,但真正有竞争力的其实就是丹东和布里索。像西哀士等人,虽然也有一定声望,但和丹东,布里索比起来,差距就有些大了。

真正有力的政治派别,除了丹东和布里索之外,还有罗伯斯庇尔这个政治派别。

他们在法兰西仍有不少支持者,可罗伯斯庇尔本人并没有参与选举,也没有让自己派系的人出来选举第一公民,只让他们去参加国民公会代表选举。

虽然此时没有所谓铁票仓的概念,但拿破仑已经隐隐感觉到,南方里昂等地恐怕是布里索占优势,而越往北到巴黎这边,恐怕就是丹东的天下了。

布里索这些人都是资产者出身,和里昂那些大商人关系密切。他们之前也强烈反对任何限价政策,鼓吹彻底的自由市场。和罗伯斯尔之间最大的矛盾,其实就在这里。

而丹东本人和罗伯斯庇尔在经济政策方面的态度是很像的,只是两人对于之前恐怖政策的底线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之前丹东为什么会闯进自己的军营,现在拿破仑也已经完全明白了。他就是担心自己会趁罗伯斯尔政变,跨过卢比孔河,才要亲自来看着自己。

等到罗伯斯庇尔政变结束,大选的消息传来,丹东和圣茹斯特就先一步回了法兰西,参与大选。

这样的事情让拿破仑有些感觉微妙,甚至不好说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自己也成了共和国动荡时期的一个重要威胁啊!

不过也没错,在另一个世界自己是当了皇帝的,但凡知道这个历史消息的人,恐怕都会有一定的提防。

他现在想起丹东走时向自己做出的承诺,不由得又仔细观察起周边的竞选状况。

随着拿破仑一路进发前往巴黎,他在各地观察选举的种种现象,仔细总结,甚至深入到了乡村一线,观察最新的选举人选举。

在以堂区为主的小选区制下,原本那些基层的乡村教士再一次活跃起来。大部分投票都是直接在教堂投出,选出最基础的选举人,前往市镇进行二级选举。

拿破仑一边观察一边记录,按照之前陈武记录的旺代调查报告形式,写了一本各地选举的调查报告,交给了回到巴黎的丹东。

“保王党思想抬头?”丹东拿着拿破仑的调查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心中不断赞叹。

“是的,丹东公民。”拿破仑道,“有很多原本的保守派教士,乃至原先的保守派贵族,也都趁机参与进了选举。”

“我觉得这次国民公会选举,不光会选出不少最底层出身的代表,也会选出一些更保守的,倾向于保王的国民代表。”

“你是担心这些人把路易十七迎回来吗?”

“这我并不担心。”拿破仑道,“有宪法委员会和第一公民压制国民公会,即便有一些保守的代表,他们也没办法真正做出点什么危害共和国的事情。真正值得担心的,是我们自己。”

“如果我们自己在之后的执政中没有做好,百姓自然会怀念国王。他们怀念国王,不是因为喜欢国王,只是因为讨厌我们。”

“说得好啊,波拿巴!”丹东更加赞赏起来,“波拿巴,最新的计票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应该会以优势选票战胜布里索,成为首任第一公民。虽然还有新大陆的选票并没有寄回来,但已经不影响最终结果了。”

拿破仑心中一喜:“那真是太好了,丹东公民!恭喜你,也恭喜法兰西人民!”

丹东并没有表现得特别狂喜。虽然首任第一公民的名头比较好听,但丹东早就是经过大风大浪,甚至一度主导过国民公会,已经过了那个因为权力而狂喜的时间了。

“不,”丹东摇了摇头,“波拿巴公民,我也只是个为了共和国奠定根基的人物。之前的国民公会,我们有很多遗憾,也有很多错误。按照大顺的说法,这是我们第二次进京赶考,我们要考一个好的成绩出来。”

“你明白吗?”丹东说得愈发语重心长。

听到丹东如此语重心长地称呼自己为“波拿巴公民”,拿破仑也严肃起来。

“丹东公民,我明白的。我们的大革命想要平稳落地,给法兰西人民带来真正的进步,那就不能只停留在现在。”

丹东点点头:“波拿巴,我很看好你。虽然你在另一个世界当了皇帝,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你。”

“第一公民的任期最多是两届十年,等我退下来之后,你就转入政界吧,我会全力支持你成为下一任第一公民。”

拿破仑一听,心中砰砰直跳,热血上涌,即便是凝神高手,一时间也控制不住自己。虽然之前丹东从自己军营离开时就已经暗示过,可这还是丹东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进行政治承诺。

以丹东的人品和信用,他说出去的话一定是作数的。

当将军没什么不好,可是第一公民这个位置,总是更加海阔天空嘛!

拿破仑心中一时全是感激,自己这个将军位置是丹东提拔上来的,现在丹东更是要将丹东派的政治资源全部传给自己。

拿破仑正要说点什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却见丹东摆摆手:“波拿巴,你不要感谢我,是你自己的能力赢得了这个机会。”

“你作为打赢蒂耶里堡、攻下北意大利的将军,法兰西人民都认可你。你作为我的政治传人,才能将大革命的遗产传下去,而不是让某些人搞倒退,搞反动。”

“您就不担心我当皇帝吗?”

“哈哈哈!”丹东大笑起来,“在我看到鲁迅先生剑鞘上的名字之后,我就不担心了。”

“拿破仑·波拿巴,法兰西可以有一个第一公民,但不需要一个凯撒了。你如果真的执意当凯撒的话,只要我活着,我就会和你战斗到底,鲁迅先生的剑也不会停留。”

“我保证,这个法兰西,会到处都是布鲁图斯。”

拿破仑再次肃目以对,行了一礼。接着告辞而出,要去拜访罗伯斯庇尔——是罗伯斯庇尔命令他返回巴黎的。

杜伊勒里宫这里,罗伯斯尔也召集了自己的支持者们。

“公民们,”罗伯斯尔道,“圣多明各传来了消息,仲马将军已经平息了当地的叛乱,并和叛乱领袖达成了和解,还在圣多明各的叛乱奴隶中招募了一支军队,我已经批准了这支海外军团的编制。”

库东非常高兴:“太好了!仲马将军做得太好了!派他去圣多明各,真是选对人了。”

“这个问题就不要留给第一公民了,我把它解决掉——毕竟那些庄园主背后,可站着不少巴黎的人。”罗伯斯尔轻声道,“据我所知,布里索派有不少人都在圣多明各有利益,要趁布里索的人没上来之前,就把它解决掉。”

“我已经签发了命令,准许仲马将军在圣多明各推行种植园股权分配令。凡是在种植园工作的奴隶,都可以获得种植园的股权分红,将原来的种植园变成一个集体农场。”

“圣多明各毕竟种植的是糖和咖啡这种经济作物,如果把土地平均分配,形成小农,会导致无法种植经济作物,影响整个圣多明各的经济体系。”

“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圣茹斯特连连点头,“虽然我们要追求平等和自由,但平等也要因地制宜。仲马将军这个办法考虑得非常全面,也不知道是不是鲁迅先生给的建议。”

“这就是鲁迅先生的建议。”罗伯斯尔点点头,“如果你们没有什么疑问,我现在就把行政令送去圣多明各。”

几人思考了一番,最后都同意了这个办法。

见所有人一致通过,罗伯斯尔道:“现在就剩最后一件事了。”

“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没有特别的意外,就是丹东。他获得了接近七成的选票,即便新大陆全部投布里索,也不可能让布里索翻盘。”

圣茹斯特问出声来:“罗伯斯庇尔公民,您为什么不让我们的人参与选举呢?”

罗伯斯庇尔微笑以对:“圣茹斯特,你还年轻,现在才二十多岁,以后有的是机会。’

“罗伯斯庇尔公民——”圣茹斯特接着道,却被罗伯斯尔抬手打断。

“你们听好了,这是我作为临时第一公民下的最后一道行政令。”

罗伯斯庇尔站起身,环顾着救国委员会简陋的陈设,又看了看桌上那块褐色的污渍,脸上的微笑更盛。

“先把窗帘拉开吧,我想看看这个地方。”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拉开了窗帘,阳光透过窗户,透射进这个简陋的大厅,一时间,连桌布上的污渍,都显得更加鲜亮了。

只是这一拉开窗帘,罗伯斯庇尔就看到了窗外往这边走的拿破仑。

最后一个观众已经到了!

罗伯斯庇尔轻声说道:“现在大家和我出去吧。”

说着,罗伯斯尔拿起桌上的破旧三角帽,迈步走出了救国委员会。

这些人不知道罗伯斯庇尔卖的什么药,只得沉默地跟着罗伯斯庇尔出来。圣茹斯特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拿破仑,没有说什么,而是紧跟着罗伯斯庇尔走出了杜伊勒里宫。

拿破仑也有些惊讶,跟着这一群人,一路出了杜伊勒里宫。

一行人沉默地跟着罗伯斯庇尔穿过杜伊勒里宫的回廊,走过国民公会机器大厅笔直冷峻的线条,走出大门,穿过广场,来到那个曾经处死过路易十六的断头台旁边。

这旁边不知何时,搭了一个简陋的台子。

罗伯斯庇尔飞身上去,望了望天空中飞过的鸽子,郑重其事戴上那顶破旧的三角帽,并从怀里珍重地拿出一个三色帽徽,别在了自己的帽子上。

这一番行为,引起了很多人注意,民众们不断向这边聚集,罗伯斯尔定了定神,向着围观过来的民众发表了演讲。

“公民们——”罗伯斯庇尔大声呼喊,“我,临时第一公民罗伯斯庇尔宣布:之前的救国委员会委员罗伯斯庇尔,未经国民公会授权,以武力包围并威胁国民公会,解散共和国宪法,未经立法程序,以行政令行使独裁权力,对

恐怖政策扩大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到这里,底下的罗伯斯庇尔支持者和拿破仑等人脸色大变,连围观民众也一片大哗,震得又一片鸽子飞起。

可罗伯斯庇尔恍若未觉,等到声音稍停,继续说道:“在此,临时第一公民罗伯斯庇尔决定,以叛乱罪、恐怖政策实施罪,判处救国委员会委员罗伯斯尔死刑,立即逮捕执行。”

圣茹斯特脸色苍白:“荒谬!这是荒谬的!自我审判没有法律效力!”

罗伯斯庇尔微笑着:“到了我这个位置,只有我自己能够审判我自己。为了不让历史审判我,还是让我自己来审判我自己吧。”

“大顺有句话: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我既然曾经是这国家的王,就该承受这不祥的结果。”

“之前所有的混乱、血腥和错误,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而我罗伯斯尔,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之前掌握着最高的权力,就必须承担最大的责任。”

“我现在请求法兰西人民,审判我这个罪人,就像审判路易十六一样。”

断头台矗立在他身后,阳光下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将他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一分为二。

“不,我拒绝——"

圣茹斯特泪流满面,冲上高台,想要将罗伯斯庇尔拖下来,可罗伯斯尔却纹丝不动。

“年轻人,年轻人,”罗伯斯庇尔微笑着安抚圣茹斯特,“我已经和丹东说好了,军事叛乱的时候,你在拿破仑的军中,没有参与,是清清白白的,你会是我政治路线的继承人。”

“这个共和国,不能只讲现实,更需要有人讲理想!而你,圣茹斯特,我希望你能永远记得共和国的理想!”

“不!”圣茹斯特心如刀绞。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罗伯斯尔会把他派去拿破仑那边——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这个想法了。

罗伯斯庇尔又冲着台下其他人说道:“这场军事政变的责任由我来背负,你们其他人不会受任何影响。新任的第一公民,会特赦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你们可以继续在国民公会,在未来的政府中发挥作用。”

库东等人也是眼含热泪,他们知道,罗伯斯尔用自己的性命保住了自己这些人,也让他的政治理念可以在共和国中继续传承。

周围的民众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大喊:“罗伯斯尔公民————罗伯斯尔公民——”

说着,就要上前去。

罗伯斯庇尔抬抬手,压下了大家的呼喊,阻止了其他人上来。

“我非常高兴,这个时候,你们还称呼我为公民。但我要告诉大家,这个共和国,之后只会有第一公民,不会再有凯撒!”

“就让这个崭新的共和国,有一个崭新的未来吧!”

说着,罗伯斯庇尔抬眼望了望下面的拿破仑,突然冲着拿破仑喊道:“拿破仑·波拿巴公民,请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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