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沃洛夫此时陷入了困惑当中。他早就猜到拿破仑不会束手待毙,可他也没料到,拿破仑会发起如此大规模的进攻。
威尼斯平原之上,数十公里的皮亚韦河沿岸,法军在多处发起了进攻,首先进攻的地点就是皮亚韦河下游。
昨天傍晚,大量的法军在下游架设浮桥,甚至直接武装泅渡过来,迅猛攻击驻守下游的联军。
苏沃洛夫丝毫不为所动,并未向下游派出援军。
因为他知道,拿破仑这个人向来喜欢声东击西、佯攻迂回。他既然在下游进行了攻击,那很有可能重点攻击位置并不在下游。
苏沃洛夫虽然指挥着十五万大军,可除去两路迂回的部队以及后方留守的部队,他能在皮亚韦河上驻防的军队也就十万左右。
面对着数十公里长的河岸,即便有十万人,守起来也有些薄弱。必须准确判定法军的进攻方向,不能被对方牵制调动。
果然不出所料,这边并不是拿破仑的主要进攻方向。法军架设浮桥试探进攻之后,只是扎住了一个桥头堡,直到今天一早也没有进一步进攻。
“将军!”传令兵匆匆而来,“皮亚韦河上游,靠近阿尔卑斯山的一侧,奥地利人侦察到大量的法军聚集,请求您的援助。”
苏沃洛夫点了点头,这倒符合拿破仑的风格————南线佯攻,北线主攻。
苏沃洛夫当即拍板,向北线派出援兵。
可苏沃洛夫的援军出发两小时之后,拿破仑的下一手更是出乎意料——他竟然在战线中部发起了进攻!
大量的传令兵不断向司令部策马狂奔,都是向苏沃洛夫告急的情报。拿破仑集中了大量军队,在苏塞加纳和蓬泰之间的区域发动了进攻。
苏沃洛夫朝着地图上一看,立即就明白了拿破仑的意图。这里正是俄军与奥军混杂的结合部,两边配合有问题,容易取得突破。
苏沃洛夫终于明白了拿破仑的意图,当下便给刚出发的援军传信,让他们去中路支援。可没想到,传令兵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
“梅拉斯上将要抗命?”苏沃洛夫怒火中烧,若是梅拉斯还在他眼前,他定然要抽梅拉斯鞭子的。
那个传令的士兵小心翼翼:“元帅,梅拉斯上将说,拿破仑的主攻方向肯定在北边,他要率先保证北边防区的安全。”
这支援军正是由奥地利上将梅拉斯统帅,俄罗斯在意大利战场虽有七万人,可已经分出去了两万人实施双重迂回计划,剩下的五万人就有点捉襟见肘。
不仅一半的防区由奥地利人负责,总预备队也由奥地利人担任。
梅拉斯将军正负责指挥所有的奥军,配合苏沃洛夫作战。可此时,他竟以北边发现了拿破仑的主力为由,拒绝向中路派遣援兵。
苏沃洛夫气急败坏,但他对梅拉斯的抗命无可奈何。
这些奥军只会听梅拉斯的,如果梅拉斯拒绝自己的指挥,那自己也指挥不动这些奥军。
这一来一回已经浪费了大量时间,苏沃洛夫无可奈何,只得将指挥部前压,带着最后的预备队,亲自去最危险的地方指挥,顶住拿破仑的猛攻。
梅拉斯上将也有话说,他拒绝将援军派向中路,也是基于现实考虑。
他率领着援军向北线进发的时候,也得到了越来越多关于北线的消息。法军工兵正在不顾伤亡于北线的河道上架设浮桥,而且不止一处,明显是要发动大规模进攻。
此时若将援兵派向中路,北线就有被突破的风险。
不是自己不去救援中路,万一法兰西人真从北线发起进攻,那谁能承担责任呢?
拿破仑的心里却有些着急。他已经悄悄来到北线指挥,将中路指挥权交给了德赛。
他真正的杀招并不是中路,恰恰就是北线————北线迂回的达武才是拿破仑在北线作战的最大底气,中路的大规模攻击也是一场佯攻。
拿破仑已然认可了苏沃洛夫的实力,他知道南边的佯攻一定骗不过他,只有在北边动之后于中路大规模进攻,才会让苏沃洛夫判定自己会在中路进攻。
苏沃洛夫这样的将军聪明绝顶,很容易就能看出中路结合部的不稳,从而以为自己会在中路进行大规模突破。
可自己偏偏要反向为之,就是要从北路突破。
这是拿破仑对于苏沃洛夫揣摩已久后拿出来的战略,这个战略说到底,就是要利用苏沃洛夫的专业和敏锐,让他以为自己会从两军结合部突破。
可让他完全没料到的是,奥军的预备队竟然直接向北线加强了。
难道自己没骗过苏沃洛夫?拿破仑有些心慌。
但此时骰子已经掷下,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即便苏沃洛夫加强了这边的防御,自己也要硬吃下来。
拿破仑立刻下令,命令正面工兵架桥之时,由苏尔特率领一支部队从上游的浅滩涉水过河,迂回攻击。
为了这次进攻计划,拿破仑已经前前后后将皮亚韦河跑了好几遍,哪里有浅滩、哪里可以架浮桥,他都了如指掌。
梅拉斯的援军刚刚抵达,便接到了侧翼又被迂回的消息。梅拉斯马不停蹄,立即指挥部队调整阵型向北防御,从苏尔特的侧翼迂回中逐步稳住阵脚。
可这时,拿破仑的正面进攻也已经来了。
轰轰的火炮声中,士兵们低着头,迅猛越过浮桥,向着对岸冲击。
轰隆隆的霰弹发射而来,打在浮桥之上,一片法军惨叫声起,直接摔倒在河里,血液和死尸瞬间晕染河面。
一个年轻的法军士兵蹲在浮桥上,前方的霰弹扫过,他前面的三个人倒下了。他脸色惨白,双腿发抖,但身后的士官在踹他的后背——“走!走!停下来就是死!”
他闭上了眼睛,低头冲过了浮桥。跑过桥头时,他踩到了一只断手,差点摔倒,但不敢低头看,只是继续向前跑。
嗖嗖的子弹打在水面上,一些法军举着火枪和弹药,直接淌水而过,这边滩涂较浅,不少人为了减少在浮桥上的时间,提前从浮桥上跳下,涉水而上。
一时间,整个战场之上,绵延数公里的范围内,法兰西的军队如潮水般向对面涌去。
梅拉斯上将一看就脸色铁青。他已经完完全全明白,这里就是主攻方向,这里的火力和兵力已经超出了想象。
自己怎么就蒙对了呀?
如果不是自己战场抗命,坚持将援兵带过来,恐怕凶多吉少啊!庆幸之余,梅拉斯立即指挥士兵沉着应对。可他依旧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从北面浅滩涉水迂回而来的法军攻击极为凶猛,北面抵挡的部队竟是逐渐撑不住了,自己只得不断派遣援兵前去支援。
好容易北面的迂回部队冲击势头减弱,梅拉斯还没松口气,正面战线又产生了动摇。
拿破仑见敌军人多势众又战力顽强,为了鼓舞士气,直接跟着士兵冲过了浮桥,与对手短兵相接,一下子将浮桥对面的奥军打得后退,控制住了一片桥头堡。
以此桥头堡为支撑点,源源不断的法军从周边浮桥和河岸中汇集而来,形成了更加庞大的方阵,压得奥军不断后退,竟是在河岸边站稳了脚跟。
梅拉斯大怒,又派遣手中的预备队向着河岸边进攻,并让军官组织被击退的部队再次前压,想要将拿破仑的部队一举逐出东岸。
随着大量的奥军加入,拿破仑也逐渐陷入了僵持当中。嗖嗖嗖的子弹不断飞来,轰隆隆的炮火不断响起,远方还有隆隆的马蹄声传来——这是奥军的骑兵准备冲锋了。
此时,负责中路突破的德赛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德赛知道这场计划的全部面貌,他也明白自己的中路突破只不过是为了吸引俄军注意,切断俄奥两军的联系,为拿破仑的北线进攻创造机会。
可他真没有想到,这边的俄军作战竟然如此顽强。在他集中兵力突破了奥军防线之后,有大量俄军冲了上来补住了缺口,反而让自己的突破部队陷入了围攻之中。
但德赛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会在这里坚持到底——就算自己死在这里,也要给拿破仑创造足够的时间。
苏沃洛夫举着望远镜望着那片战场,心中松了一口气,知道最危险的冲击已经被自己抵抗住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法军赶回去。
可他心里依旧有些慌张,这里的法军突破虽然凶猛,可是人数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多,只仗着训练有素、士气高昂,顶住了自己的围攻。
主攻方向不是这里,难道是北面吗?
啪啪啪的枪声响起,一片片火药打出的白雾几乎将那片战场遮挡起来。
苏沃洛夫虽然看不太清,但从两边对射的情况中,他已经亲眼看明白了,法兰西人的战斗力是比俄罗斯人更强一点。
他们训练有素、士气高昂不说,装备也比俄军强。很明显,在对射中,敌方的射速要比这边快。
苏沃洛夫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击发枪。
击发枪的射速要比燧发枪快,而俄罗斯人现在只有一小部分部队才装备了正宗的击发枪,其中大部分都派去迂回了。
剩下的部队,大部分拿的都是紧急改装出来的击发枪,枪机和雷汞还是大顺支持的。
这种由爆发枪紧急改装出来的击发枪,威力和射速都比不上正牌的击发枪,对射起来很是吃亏,而法兰西人现在却普及了击发枪。
苏沃洛夫突然想起了锁在威尼斯城里的大顺掷弹兵,他们似乎也是全员装备发枪。
只有一东一西的两个霸主,才有如此国力迅速普及击发枪。
虽然俄军当中流传的“刺刀是好汉,子弹是笨蛋”的说法是自己传出来的,可苏沃洛夫非常清楚,这只是一句鼓舞士气的话。
先进武器对于战争的影响有多大,苏沃洛夫是一清二楚。
看明白了战况,苏沃洛夫立即下令上前支援的士兵上好刺刀——————轮射击之后,立即进行刺刀冲锋,不要与法兰西人进行长时间对射。
而在北边的拿破仑,他的军队源源不断渡河,此时已经差不多全渡过来了,就在河岸边背水列阵,与奥地利人打成一片。啪啪啪啪的子弹射击之下,即便拿破仑作为全军统帅,也免不了被子弹威胁。
叮叮一一
东布罗夫斯基抬起武装剑击飞了两颗流弹,倒是让拿破仑保住了一命。
“多谢。”拿破仑向东布罗夫斯基一行礼,却没有将死神放在眼里,而是继续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
这片滩涂地是拿破仑精心选择的地方,鹅卵石较少,即便奥地利的火炮轰击上来,也很少能打出霰弹的效果。
随着两军在这里越聚越多,这个狭小的地方已然聚集了数万人,战线越拉越长,整整拉出了好几公里。
要是算上从北边迂回过来的苏尔特,这里的战线将会更加绵长。
拿破仑这边表面上镇定自若,可他内心那是慌极了。
陈武的迂回部队并没有按时到达,如果陈武的部队真的到达不了,以现在的情况,他顶多将奥军击退,根本完成不了一开始的战役计划,甚至还有被击退的风险。
拿破仑不知道陈武那边出了什么事情,甚至不知道陈武那边还能不能过来。但他知道战场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坚持到底才能获得胜利。
不断给自己打着气,脸上镇定自若,拿破仑从怀里掏出一把甘草糖,如同倒豆子一般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仔细品尝,便使劲咬碎吞咽了下去。
这种甘草糖内含甘草成分,是拿破仑平时最喜欢吃的糖,也是他在战场上最喜欢吃的糖。
一旦战场上的压力袭来,吃这种甘草糖能让他整个人都冷静下来。
东布罗夫斯基瞥了一眼拿破仑手中的甘草糖。拿破仑当即递过一枚:“尝尝吧,先生,很好吃的。”
东布罗夫斯基有些怀疑,这糖的甘草气味有些太浓烈了。但他还是接过这颗甘草糖,放进了嘴里。
呕——
浓烈的甘草味,让东布罗夫斯基这个通玄高手都有些受不了,当即吐了出来。
拿破仑见状,哈哈大笑。
轰!
又是一声炮响。
原本被击退的奥军,在梅拉斯上将组织之下已然是全军压上,压得法军防御圈越来越后退,甚至有不少部队都退到了滩涂之上,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剑鸣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