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寺在京郊,坐马车出一趟城,时间不长不短,需几刻钟。
刚坐上马车一会孟令姝脑袋就有些晕,身子也跟着犯恶心,脸色不大好,应是眩症。
到了寺中,下了马车,那恶心劲才稍稍缓过一些来。
章母看着她那张略带苍白的面色,有些不放心:“你先去歇息吧。”
左右礼佛不过是幌子。
孟令姝顺势应了,她确实没有多少心思陪章母一同跪拜诵经。
有小僧人引着她往禅房去。
镇国寺常常会有香客住下,章母就是其中一员,禅房昨日章母就遣人来定下了。
与此同时,镇国寺外,禁军将寺外层层围住,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寺庙外。
车帘被掀开,下来的是一位穿着体面老嬷嬷,她落地后回身,稳稳地扶住了车帘,然后弯下腰,将一只手伸向车内。
太后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往寺中走去。
有僧人上前接待。
僧人上前施礼,再道:“太后,高僧现下正在禅房等您。”
太后点了点头:“带路吧。”
镇国寺这位高僧常年在云游,踪迹不定,有时一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他精研佛法,更有一项本事被上京的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可算天下姻缘。
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的姻缘,只需他算一卦,便可知何时动心、何时结亲、何时白首。
这一回是他云游三年后头一回回寺,太后一听到消息,便坐不住了,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将陛下也带来了。
虽说陛下是被她说动了才勉强走这一趟的,可到底人是来了,她想着,哪怕大师只肯说半句话,也胜过她自己在宫里干着急。
皇儿后宫无人,前朝大臣为选秀的事已经提了不知多少次,但皇儿始终没有松口。
她什么话都说尽了,软的硬的都试过,可皇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是真没办法了。
再这么清心寡欲下去,什么时候才会有后嗣?没见着那着那些旁支,已经蠢蠢欲动了吗?
太后委实想不通,皇儿二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就不想纳妃呢?
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皇儿身子有问题。
太后不止一回偷偷召了太医来问,太医几次同她保证皇儿身子康健。
可身子康健归康健,他不愿意亲近女子,那也无用。
她便想着,若是大师能算出一句“何时会成亲”,哪怕只说个年份,她也算是有了个盼头。
太后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看见另一辆马车里面还是毫无动静,她没好气的同周嬷嬷道:“你去请陛下下车。”
说罢,她气冲冲的转身往寺内走。
半刻钟后,禅房内,太后落座。
高僧微微俯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太后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听闻大师算姻缘极准,哀家今日来,是想请大师替哀家的皇儿算一算。”
高僧微微抬眸,目光在太后那张带着急切与期望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太后不妨让陛下多出宫走走。”
太后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大师,能否算到皇儿何时会成亲?”
高僧微微垂了垂眼,过了片刻,他抬眸看向太后:“天机不可泄露,太后耐心等待便可。”
太后:“......”
这些话,和废话有什么区别,她觉得这位大师的名头大约也没有传说的那样神。
可她又不好发作,便又按捺着性子问了几句。
这高僧说得云里雾里。
太后问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无趣了,她摆了摆手,高僧便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禅房内里安静下来,周嬷嬷站在太后身侧,见她面色不虞,斟酌着开了口:“太后,老奴觉得,大师说的也不无道理,陛下多出宫走走,接触的人多了,万一这其中便有能入眼的人呢?”
太后当即竖起眉,高声道:“是哀家不想让他多出去走走么?奈何他不愿意,就来一趟镇国寺,都是哀家说尽了,他才肯走这一趟的。”
周嬷嬷便语塞了,事实确实如此。
太后越想越觉得心口发闷,抬手按了按眉心。
周嬷嬷在一旁不敢再多说,只等她神色稍缓,才低声问了一句:“那太后,我们稍后是回宫,还是用了斋饭再走?”
“时辰不早了,回宫要一个时辰,等到了宫中,午膳的时辰便已经过了。”
太后:“用了斋饭再走罢,听闻镇国寺的斋饭乃是一绝,哀家正好也想尝尝。
歇息一会,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总算尽数散去。
禅房内燃着线香,气味幽淡绵长,孟令姝闻着不太习惯,便吩咐侍女熄了,敞开窗棂通风透气,闷在屋内无趣,她索性起身出门漫步。
孟家向来没有礼佛的习俗,母亲偶尔随同相熟的世家夫人前来镇国寺,孟令姝却一次都未曾踏足此地。
孟令姝沿着青石小路慢慢地走着,没有刻意选方向,只是随脚而行。
镇国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殿堂错落,回廊曲折,沿途种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在五月午后的日光里绿得发亮,风一过便簌簌地响。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寺庙后方,眼前有一处凉亭。
走得久了腿脚发酸,孟令姝便迈步进去歇脚。
这凉亭立在寺院后山的缓坡上,四周被几株老柏树掩着,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亭中的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细碎而安静的影,亭中有石桌石凳,桌面上摆着一盘棋。
石桌上摆放着一局未完的围棋,黑白棋子交错纵横,局势看似势均力敌,细细端详便能瞧出门道,黑子步步紧逼,层层围堵白子,白子全程被动防守,倘若再落数子,败局已定。
孟令姝在棋局前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不远处,赵琮折返,目光无意间扫入凉亭,脚步骤然一顿。
亭中女子微微侧首,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颊边,素净衣袍衬着石桌上黑白棋子,那一抹身影,在浓绿山林间格外醒目。
身侧路喜顺着陛下的视线望过去,正看见女子伸出纤手,捏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路喜心头猛地一紧。
陛下素来极厌旁人随意触碰他的物件。
这副棋子乃是上等暖玉雕琢而成,天下仅此一副,是陛下的心爱之物。
他微微偏头,就见陛下赵琮眉宇微凝,面上掠过一丝冷意,抬步朝着凉亭走去。
亭内,孟令姝心中已有对策,手持白子从容落子,单单这一子尚且扭转不了颓势,可若是再落下两子,便能盘活整片困局。
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孟令姝抬眸望去。
迎面走来两名男子,一前一后。
为首那人隔着一段距离望去,身形颀长挺拔,周身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矜贵气场,身后侍从模样的男子气度远不及前者,可身上衣料华贵。
二人分明是径直朝着凉亭而来,孟令姝依着礼数起身。
男子步步走近,最终在她身前站定。
孟令姝抬眼相望,四目相对,彼此清清楚楚看清了对方容貌。
女子生得一副秾丽绝色,眉眼明艳动人,身上却只穿着一身朴素常服,料子平平无奇,落在赵琮眼中,甚至称得上简陋。
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着实浪费这样的好颜色,赵琮想。
赵琮顺势看一眼棋盘。
那枚白子落在了一个他方才确实忽略了的角落,算不上什么精妙绝伦的一步,却也确实替白子多撑出了一线喘息的空间。
路喜留意到孟令姝妇人装扮,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却不带多少温度:“夫人,这副棋乃是我家公子之物,我家公子素来不喜旁人随意触碰私物。”
话音落下,孟令姝脸上刚刚勉强扯出的笑意瞬间僵住。
未征得主人许可,擅自碰对方的物件,的确是大大的失礼,开方才落子时,没想太多,只有解开了这残局的欣喜,却忘了这棋既然摆在这里,便是有主的。
一丝歉意浮上眉眼,孟令姝脸颊微微发烫,轻声道:“是我失了分寸,贸然动了公子棋局,实在是唐突了。”
女子羞赧顺着耳根迅速蔓延,转瞬便染得一片绯红。
赵琮望着她泛红的耳尖,低沉的一声哂笑自喉间溢出。
听见这声笑,孟令妹窘迫万分,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了。
她心中翻江倒海之际,一道清浅淡然的嗓音缓缓响起:“无妨。”
路喜:“?”
他看向陛下,目光里满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