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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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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年饭,袁小溪和郝翠枝一起收拾。郝翠枝手上不停,嘴上也没停,絮絮叨叨说着明天大年三十的安排。

往年这一天,袁成海和他大哥袁成江两家要凑在一起吃团圆饭。老太太还在。去年是郝翠枝张罗,今年轮到袁成江的媳妇丁香花了。

“今年给你们奶奶的红包,可不能跟往年一样, 只给两百了!小兰带她对象回来!听说家里条件挺好,还开了个厂。我估摸着他们给老太太的红包不会低,你今年也多包点,免得那老婆子又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小兰姐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袁小溪问。

袁小兰是袁耀天大伯家的闺女。他们还有个儿子,叫袁耀祖,四十多岁了,还没成家。前些年,袁成江两口子动了从国买个媳妇回来的打算,后来风声太紧,他们又把主意打到女儿袁小兰身上,想拿她换亲。把袁小兰吓得连夜跑路,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

“腊月二十七,比你晚一天。”

“她对象是哪儿的?”

“谁知道啊?”郝翠枝有些不屑,“老大一把年纪了!头都秃了!”

袁小溪不相信。

郝翠枝说:“你明天就能看到人!我估计没有四十,也有三十五六了,看着比你那司机还要老相!”

提到赵有年,袁小溪沉默下来,一会后说:“我明天在那边吃完饭就回春城了。”

郝翠枝正在洗碗,闻言动作停了。

“年都没过完你就要走!你这一趟回来到底怎么回事?不在家住,大年三十也不落屋!哪有姑娘家大年三十还往外跑的?”

袁小溪回答:“我有事。”

“大过年的你有什么事?”郝翠枝把手里的洗碗布往灶上一摔,声音大了起来,“一天天的,有事有事,你回来干啥?还不如不回来!”

她越说越气。

袁小溪不吭声了。原本陈词要明天一大早就走。春节期间,中盛集团领导要慰问当值的员工,滇省领导要接见京都籍企业家。她说了袁家团年饭的事,他便把行程改到了下午。

郝翠枝以前最烦女儿犟嘴顶撞,袁小溪就是头犟牛,挨了骂总要还几句嘴,每次都是以郝翠枝抄起扫帚疙瘩满院子追着打收场。

但这几天她一句嘴都没有顶过,说什么都听着,听完了也不反驳,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偏偏这副不吭声的样子让郝翠枝心里更不得劲,像是攒了一肚子的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得慌。

她瞪着袁小溪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下,继续开始洗碗,但叮铃咣当响不停,显然气没消。

到了晚上,郝翠枝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蛇皮袋,往里面塞了几块腊肉、两串香肠、一包干笋、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想了想又把那罐没舍得吃的油泼辣子也塞了进去。她把蛇皮袋扎好口子搁在堂屋门口,早上袁小溪走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袁成江家的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袁成江和袁成海两兄弟坐在上首,老太太坐在正中间,裹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不错。

袁小溪坐末尾,往年有袁小兰做伴,和她一起坐末尾,但今年袁小兰带了位贵客,她的座位就荣升到中间了,与她爸袁成江中间隔着她带回来的对象。

男人个头不高,头顶已经秃了一块,剩下几缕头发精心横梳过来盖住地中海,肚子把羊毛衫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皮带勒在肚子下面,看起来倒是富态。

丁香花今天格外高兴,忙前忙后张罗菜,端一盘上来就要报一遍菜名,报完菜名还要顺带提一句这可是小玉男朋友专门从城里带来的。

好像这些菜不是用她家灶台炒的,而是人家从五星级酒店打包的。

开了席,她忍不住把憋了半天的大招放出来,笑眯眯点着袁小兰的男朋友对郝翠枝说:“小周家里是开厂的,做五金加工,在县城那边有好几个车间,一年能挣这个数。”

她比了个数字,眼角的得意几乎要滴下来。

郝翠枝眼皮都没抬。她对丁香花的套路太熟了。每年都要找个由头压她一头,往年是比收成比猪价,今天是比女婿。

她扫了一眼秃顶的小周,又看了看袁小兰,心里冷笑了一声。

袁小兰二十六岁,长得也算周正,但旁边这位看着跟她爸差不多年纪。

“小周今年多大了?”郝翠枝笑眯眯问。

周鑫源正了正身子,矜持回答:“三十八。”

郝翠枝笑得更亲热了:“看着挺成熟的。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丁香花的脸色瞬间不好了。女儿找了个大自己十几岁的男人,这事在村里说出去并不怎么光彩。

郝翠枝点到为止,继续慢悠悠挑刺。

周鑫源的注意力却不在郝翠身上。自打袁小溪走进堂屋的,他的目光就失去了控制了。

他没想到,这种穷乡僻壤里还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孩。皮肤白得不像山里人,水嫩光滑,五官虽不是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尤其是那双眼睛,冷清清的,不笑,不迎合,看谁都像在看空气。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着,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

饭,跟这满屋子喧哗热闹的人格格不入,偏偏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席间他忍不住频频朝袁小溪那边看,夹菜的时候看,喝酒的时候看,跟袁小兰说话的时候,余光也拐着弯往那边飘。

袁小兰察觉到了,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没有发作。

丁香花稳住阵脚,又问郝翠枝:“你们家耀天现在在干什么?”

郝翠枝回答:“在春城修车。”

丁香花立刻接上了话头,生怕别人的人听不见,声音都大了好些:“修车能挣几个钱?又脏又累的。让小周帮帮忙嘛!耀祖过完年就跟小兰他们一起走了,去厂里做事。你们家耀天要不要也一起去?虽然耀天高中没毕业,但看在亲戚的份上,小周肯定会帮忙安排一个活,比修车有前途多了。”

郝翠枝低头喝汤,没接茬。让她去捧丁香花的臭脚,比让她大年初一吃剩饭还难受。

袁耀天也低头吃菜,心里想的是我那修车铺还没开张呢,去你厂里打工,笑话。

袁小溪连头都没抬。这种戏码每年过年都要上演一遍,她早就看麻木了。

丁香花见没人捧场,心里不得劲起来,把目光转向了袁小溪。

“小溪啊,你比我们家小兰也就小一岁,小兰都带男朋友回来了,你什么时候也带一个回来给你爸妈看看?女孩子家家的,这个年纪该谈了,再拖下去年纪大了不好找。小周他们厂里有好多年轻小伙子,要不让你姐夫帮你介绍一个?”

郝翠枝不乐意了。她闺女上了大学的,怎么着也不会在一个乡镇五金车间找对象。这不是埋汰人吗?

“我们家小溪才二十五,这事不急。我们家又不缺那几个彩礼钱。”她特意把彩礼钱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说完还冲丁香花笑了一下。

丁香花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当初她逼袁小兰嫁人换亲换彩礼的事,村里几乎都知道。郝翠枝这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她的疮疤。

眼看两个当妈的要杠起来,袁耀天赶紧站起来打岔,端起酒杯冲着周鑫源说:“来来来,姐夫,我敬你一杯!”

他嗓门大,动作夸张,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到了自己身上。

丁香花有了台阶下,郝翠枝也收了声,各自别过脸去。

吃完饭开始发红包了。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了个搪瓷盘子,各家依次上去给老太太拜年,红包往盘子里放。

袁成江家先来,袁耀祖和袁小兰各放了一个,周鑫源也从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红包,捏在手里厚厚一沓,放在搪瓷盘子里的时候还特意用手压了压,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厚度。

少说好几千。

他放完了,退到一边,目光又忍不住飘向袁小溪。

轮到袁成海家了。袁耀天先上去,放了个红包。然后是袁小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盘子里,厚度薄薄的,和往年一模一样。两百块。

老太太低头一瞅,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小溪啊,你都在春城上班挣工资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你姐小兰都晓得心疼奶奶,你就不知道多表示表示?”

袁小溪还没有开口,郝翠枝炸了:“妈,您这话说的。小溪一个人在外面上班,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辛辛苦苦加班加出来的,可没花过别人一分。她的心意不在红包的厚薄,您说是不是?”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郝翠枝走在最前面,依旧气鼓鼓的,落了面子的余怒还在她脸上没有散干净,走了一段路后,她忍不住了,压着嗓子数落袁小溪:“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多一点吗?你怎么还是跟往年一样?你看你奶奶那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回头丁香花那张嘴不知道要在村里

编排成什么样!”

袁小溪说:“她又不喜欢我,也没养过我,为什么要多给?两百我都不想给。”

袁耀天在旁边深以为然点头。

郝翠枝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还没到家门口,袁小溪就看见了停在自家门口的黑色越野车。赵有年在车旁边站着,显然已经等了一会。

袁小溪上了车。

越野车没有直接开上回春城的高速,而是先拐进了西林县城,在县政府招待所门口接上了陈词和他的助理李白羽。

离开西林县时,暮色渐上。

袁小溪坐在后排,旁边是陈词,她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掠,在玻璃上拖出金色的流光,想着这会袁耀天一定在放炮。他小时候就喜欢这些,自己放不说,还得非拉着她看。车里很安静。她想着过去,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新年的鞭炮响起时,她恍惚了一阵才发觉自己正在陈词怀里。

他的手揽着她的肩,侧脸在一阵一阵的流光里明暗交错,像是一出无声的戏在上演,明明惊心动魄,却又寂静无声。

长久不动的睡姿让袁小溪有些不舒服,但她刚一动,就感觉有些冷了。于是更紧蜷成一团,越发靠近了陈词。

夜深了,司机换成了李白羽。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亲了亲她的鬓角。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她的意识还沉在睡意的泥沼里,恍惚间竟以为是江北。

但江北死在了芭芭雅。是她害死的。她的心口又开始疼了。但她没有动,依旧闭着眼睛靠在陈词怀里,只把脸往他的胸口埋了,像是在找一个更深的藏身之处。

大年初一中午,越野车驶进了春城市区。

十五刚过,袁小溪就接到了宋慎的电话。

她现在知道私人侦探所的老板叫宋慎。

他约她在一家茶楼见面,说是有进展了。

袁小溪到的时候,宋慎已经等在包间里了。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穿得正式了一些,至少把卫衣换成了衬衫,虽然衬衫下摆有一截没塞好,从毛衣下面支棱出来。看到袁小溪推门进来,他连忙站起来,热情拉开椅子,又亲手倒了杯茶双手端到她面前,殷勤得像是迎接财神爷。

“袁小姐,您坐,您坐。先喝口茶,暖暖身。”

宋慎等她坐定,自己也坐下来。见袁小溪看过来,连忙汇报:“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弟兄们在暹国蹲了将近一个月,总算是有了点收获。”

他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几页写满字的记录纸。他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袁小溪面前。

偷拍的相片,像素不高,画面里是一个穿着暹国警务制服的男人,正从一栋楼里走出来,侧脸被相机捕捉到了,嘴角那颗黑痣在模糊的画质里仍然清晰可辨。

“这个人,”宋慎用手指点了点照片,“名叫巴颂·汶律,之前确实是芭芭雅警务系统的一员,职务相当于咱们这边的小队长,手下管着十来号人,主要负责游客集中区域的治安巡逻。大概几个月前,他在一次清剿诈骗团伙的行动中受了重伤,胳膊上中了一枪,肋骨断了一根。在医院里躺了好一阵

子。出院之后受到了警务系统内部的表彰。表彰过后没多久,他就调任了,升了职,现在在大华府,担任更高一级的职务。”

清剿诈骗团伙?

袁小溪气得端着茶杯的手都开始发抖:“他受伤的时间是哪几天?”

宋慎翻了翻记录纸,报出了一个日期范围。

袁小溪几乎要坐不住了。

这个时间段,正是陈词把她从暹国捞回来后住进医院的期间。

巴颂·汶律在电梯里朝江北开枪的时候,是活蹦乱跳的,胳膊完好无损,肋骨没有断一根。他在杀完人之后,在陈词带人赶到之前,凭空“受了一次重伤”,然后堂而皇之被表彰为英雄,升职调任,风光无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警局的报告到媒体的报道,每一步都有人在帮他打点。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是一整套权力体系在给他保驾护航。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夏国领事馆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在万胜华总领事亲自出面、芭芭雅市长素坤泰承诺调警力保护的所谓安全区域里。

袁小溪越发确认巴颂背后有人,势力不小,且对国政权内部的缝隙了如指掌,才能在各方势力的交错中瞒天过海,把一件领事馆高层都知晓的事件涂抹得干干净净。

她也更加明白了国那谭水恐怕比她想象更深,军政派系、地方势力、灰色产业盘根错节。在明处看到的东西,往往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最无害的那一小块。

宋慎看出袁小溪情绪不稳,连忙又给她续了点茶水。

袁小溪让自己冷静下来。

宋慎又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讲究的国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明干练。

“这是巴颂的老婆,叫妮拉·汶律。妮拉的娘家在当地颇有名望,她叔叔是人民党的高层,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府的地方党务。巴颂能一路升迁,她娘家的背景起了很大的作用。巴颂和妮拉有一子一女,儿子在曼谷读国际学校,女儿在本地一所贵族女校。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不难查。

他顿了一下,又翻出一张照片,语气微妙变了变:“不过我们还查到,巴颂在外面还有一个情人。这个情人给他生了个女儿,年纪还小,也在暹国一所很好的学校上学。”

袁小溪盯着手边的几张照片,心里盘算着。

一个警务系统的小队长,老婆出身名门,家里有政界关系,自己住着独栋小楼,两个孩子上国际学校和贵族学校,外面还养着一个情人和一个私生女。

这套配置,光靠他那份公务员薪水,连零头都不够。暹国的警察收入她虽然不了解,但就算比国内翻一倍,也绝不可能撑得起这种级别的开销。

“他的经济状况呢?”

宋慎心里微微一惊。

他做调查这几年,见过的客户形形色色,大多数人拿到这种信息都会先愤怒激动,追问更多的细节,很少有人能在听到情人和私生女之后第一反应是他的钱从哪来。

眼前这位财神爷年纪不大,倒是的很冷静,也很敏锐,比他预估的还要高出一截。

“国的警务系统跟咱们夏国不太一样,他们那边很多人亦兵亦匪,明面上是穿制服的人,暗地里可能跟各种灰色产业都有勾连,收入来源不好查,很多都是走的现金和地下钱庄,不经过正规银行系统。不过我们顺着巴颂情人的账户摸了一下,发现她几个月前有一笔大额进账,金额不小。”

袁小溪立刻追问:“打款方是谁?”

宋慎摇了摇头:“加密账户。”

袁小溪没有失望。加密账户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息——一个普通警务人员的情妇,收到一笔来自加密账户的巨款,这笔钱不可能是工资,也不可能是正常的礼尚往来。

她想了想,问:“能不能请黑客破解这个账户?”

宋慎笑了,摸了摸鼻子。

他的人里面正好有一个会电脑的,而且早在查到这个加密账户之后,他就已经自作主张地让那个兄弟去破解了。但他不打算把话说得太痛快。

这是谈价的最佳时机,他做了几年生意,深谙此道。

他面露难色,斟酌着措辞:“袁小姐,不瞞您说,搞电脑的高手不好请。咱们这行您也知道,干这个的都是稀缺人才,要价高,风险大。这次我让兄弟们蹲了将近一个月,光是吃住行就是一大笔开销,之前那笔预付款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袁小溪懂了:“钱不是问题。”

宋慎等的就是这四个字。他立刻把脸上的难色收了收,重新翻开文件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袁小溪面前。

上面是一串银行账户信息和交易流水,收款方是巴颂情人的账户,打款方是一个境外加密账户,但已经被破解出来了一部分信息。

“这个账户表面上是暹国当地一家贸易公司的户头,但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一个菜市场楼上的信箱,法人代表查无此人。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我们还在追。”

袁小溪仔细看了看。可惜她对金融并不精通。

宋慎轻咳了一声:“袁小姐,您上次让查的另一个人........我们这边暂时还没有任何进展。”

袁小溪点了点头。她料到查那个大块头男子会有难度。

芭芭雅是暹国最大的旅游城市之一,人口几百万,流动人口更是不计其数。那个男人虽然特征明显:高大魁梧,方脸宽额,肌肉结实。

但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可以提供。

他没有开口说过话。行动特征虽然独特,但她不能说。

没有名字,不知道国籍,也不知道他在给谁做事。想在几百万人的大城市里靠一张素描画像找到这么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过她确定一件事:这个人一定和宴家庄有关。他看到她的第一面就解裤子的反应,和江北口述中宴南星在暹国引发的丑闻如出一辙,那是一种深植在神经里的上瘾,只有真正碰过宴家庄女人的人才会表现出那种程度的疯狂。

宋慎一直观察着袁小溪,见缝插针又开始诉苦:“袁小姐,这段时间弟兄们很辛苦!在那边语言不通,吃也吃不惯,住的地方连热水都没有。我们也不想跟您开口,但前面的预付款确实已经用完了,您看…………”

袁小溪明白了:“账目带了吗?”

“带了带了!”宋慎连忙说,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份详细的费用清单。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往返机票、住宿费、餐补、线人酬劳、翻译费等等,还有那笔破解加密账户的技术费,林林总总三四页。

袁小溪一项一项看完后,拿出手机,转了账。

宋慎的手机叮咚一声响,他低头一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眼前这位比他预期的还要慷慨,光是这一单的进账,就抵得上他以前好几年的收益总和。

他在心里把袁小溪从重要客户升级成了财神爷。

这位财神给钱太痛快了,不问细节,不讨价还价,情绪稳定,目标明确,是这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顶级甲方。

“袁小姐,还要继续查吗?”宋慎殷勤问。

袁小溪回答:“继续。除了巴颂本人的详细情况,他老婆妮拉娘家的背景,尤其是她那个当人民党高层的叔叔,我要知道这个人在党内的地位、派系归属、和军方的关联。还有巴颂的同事、上级,和他同期被表彰的那批人,全部查一遍。”

宋慎一一记下,又问:“那个大块头呢?”

“继续查。”袁小溪顿了顿,“二十多年前,这个人有可能在武里南出现过。你们可以去那里查一查。’

宋慎听到武里南这个地名,有些意外抬了抬眉毛。

武里南是暹国东北部的一个小城市,紧挨着滇省边境,和芭芭雅那种国际旅游大都市八竿子打不着。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财神爷不说,总有财神爷的理由。

袁小溪之所以提到武里南,是因为这个小城正是接壤西林县那边的国边境城市。从羊口镇翻过山,进入国境内,第一个落脚点就是武里南。

当年宴家庄被灭村,现场的泥石流堆里发现了几具不明身份的暹国人尸体。这些人从哪里来?最大的可能就是从武里南方向跨境过来的。如果那个大块头和当年的事情有牵连,武里南是最好的起点。

宋慎满口答应:“袁小姐放心,我回去马上根据这次的任务拉个清单,该怎么查、派谁去、预算多少,都给您列得明明白白的。争取月底之前就动身,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二天,袁小溪就约了方墨和许南音。

赴约这天,她对着镜子画了个淡妆。粉底液是以前买的,挤出来的时候有点干,她用指腹慢慢推开,推到脸颊的时候顿住了。

镜子里的人比以前瘦了不少,下巴尖了,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雾蒙蒙的。

但以前她的眼睛不是这样的,比这亮多了。笑起来没心没肺。现在的她,笑的时候嘴角在弯,眼睛却不怎么动了。

她放下眉笔,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了一个笑容。

她到得最早,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安安静静等。

这家餐厅是她们大学时常来的那家商场的连锁店,味道说不上有多好,但胜在性价比高,分量足。

方墨和许南音是一起进来,一进门方墨就锁定了袁小溪,包还没放下就惊呼了一声:“小溪,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怎么做到的?”

袁小溪示意她赶紧坐,笑着说:“少吃多睡。”

方不相信:“你少来,就你那工作狂的性子还多睡?不熬夜改图就谢天谢地了。你是不是偷偷在吃什么减肥药?”

袁小溪笑着摇头:“你试一试就知道了。一天只吃一顿或者两顿,坚持一个月,我保证你能看到满意的效果。”

“真的假的?”

方果然认真考虑起来:“一天吃一顿的话,那一顿都吃些什么?是不是只能吃绿色蔬菜?”

“什么都行,吃饱就行。关键是总量要少,别的没什么讲究。”

“那一天两顿呢?”方墨又问。

许南音没有说话。她坐在旁边,漂亮的眸子一直看着袁小溪,里面有心疼,有欲言又止。

她知道江北的事,这在这云帆科技虽然是禁忌,不能谈,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小溪和她的同事一起被骗进了暹国,江北在解救她的时候出了意外。

现在代管云帆科技是华江的副总,江北的哥哥江宸。

关于江北的具体情况,众说纷纭,有传江北重伤在国外治疗,有说人已经没了,只是消息没有公开。各种猜测在员工私下的聊天记录里传了又删,删了又传。

许南音早就知道这些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袁小溪说。

袁小溪察觉到许南音在打量自己,笑着把菜单推到两个闺蜜面前,问:“你们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哟,你发财了?”方墨笑着问。

“也不算,”袁小溪说,“换了个工作。”

“什么工作?严连胜肯放你这个牛马走?”

袁小溪笑了:“市档案馆,事业编。”

方墨惊的眼睛都瞪大了:“真的吗?”

袁小溪点头。

方墨立马送出了一个大拇指:“今天我要吃最贵的,没问题吧?”

袁小溪又点头,豪气说:“没问题,随便点!今天我买单!”

她把菜单丢给了方墨,墨毫不客气拿起菜单研究起来,嘴里念叨着这个牛排看起来不错,那个芝士焗虾好像也挺香的。

“南音,你呢?”袁小溪转向许南音。

许南音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低头翻了翻菜单,点了两样平时常吃的家常菜。

等上菜的时候,袁小溪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把男朋友带过来给我们把关?”

方罕见羞涩起来,耳根微微泛红。

“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嘛?”

袁小溪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追问:“还是那个暹国人吗?”

“废话!我是那种朝秦暮楚的人吗?”

袁小溪笑着点头,拿手机翻了翻日历,说下周就有空。

方墨又看向许南音,许南音也说下周有空。

“行!那就下周六!我定了位置,给你们发定位!”

袁小溪又问:“你们上次说要去国旅游,去了吗?”

方墨一脸遗憾摇了摇头:“没呢。你们都不陪我,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袁小溪笑着说:“你不是有男朋友陪吗?”

方看看袁小溪,又看看许南音:“那能不一样吗?男朋友再好也不能代替你们啊。我跟你们说,等他见完你们,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我请客。”

许南音犹豫了:“我不一定有时间。”

她看向袁小溪。

袁小溪却点了点头:“可以啊,如果能请到假,我跟你们一起去。”

她其实是有私心的。方墨的男朋友是暹国人。她之前一直在担心,方墨这个暹国男友会不会跟她的事有关联。是巧合,还是刻意接近?虽然宋慎那边查到的信息暂时没有异常,但大块头至今毫无音讯,巴颂背后那张权力网络也还没有摸清,她不敢掉以轻心。

她这次约两个闺蜜,除了想念之外,还想在周全防范的情况下去一趟国,看能不能引出一些藏在水面下的东西。但她不能把这些话摊开来说。不能告诉方墨你的男朋友可能是冲我来的。

菜上来了,三个人边吃边聊。许南音话不多,气氛看上去一如从前。

许南音回到家的时候,何与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摊了一堆技术文档和咖啡杯。她换了拖鞋,在他旁边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把今天聚会的事讲给他听。

讲到袁小溪瘦了很多,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时候,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小溪不是那种人。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谁对她好,她记得清清楚楚的。她特别容易记别人的好,也特别知道感恩。江北出事,她这次像没事人一样......但她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何与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他了解许南音,她的感知力一向比他更细腻。他想了想,斟酌着说:“小时候没怎么被爱过的人,长大后就是这样的。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容易感动。但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好。”

“她经历了这么多事,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许南音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何与:“江北到底怎么样了?”

何与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他的目光越过许南音的肩膀,落在了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脑海里浮现起前几天在办公室门口无意间听到的那通电话。

代管云帆科技的江总在办公室里发脾气。隔着半扇虚掩的门,他听到他压着怒气却控制不住提高的声音:“他现在人还没死,他就把那个女人带到身边,同吃同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眼里还有江北,还有我们陈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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