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过后,叶祥德一家回暹国了。
宋慎打了电话来,他已经查到了阿努查姐姐所在的医院。暹国首都拉达那哥欣郊区。但由于那家医院看守森严,目前还不知道阿努查姐姐的具体情况。
袁小溪给他打了一次账以资鼓励。但收到账宋老板并没有预料之中的高兴,反而阴阳怪气说了好一通话。袁小溪不明白,但这原本就跟她没关系。她花钱买的是结果,不是个人情绪。
这天下班,袁小溪收拾好东西,回档案馆宿舍。刚出档案馆大门没多久,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像是被人盯上了。
她如今对自己的直觉十分笃定。
袁小溪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慢下来,但在拐角的时候,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的确有人,是个高大的男子,身形偏瘦,但他带着口罩,看不清楚脸。
袁小溪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但面上一点都没有露。她继续往前走。
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暹国的人?不太可能,这里是春城,滇省省会城市,而且是档案馆宿舍区域,紧邻市政府大院和武警中队。没有哪个国势力的人敢在这里动手。
普通的街头流氓?更不可能了,现在是大白天,下班的高峰期,街上到处都是人。档案馆这边虽然清净,但喊一嗓子,不到三秒,绝对能招来一大群人。
不管是谁,这个人胆子不小。
袁小溪没有往中盛酒店的方向走,而是继续按原路回档案馆宿舍。
档案馆宿舍是一栋六层的公寓楼,住的人不多,大部分是档案馆的年轻职工和少数几个临时安置的外地借调人员。
公寓楼有门禁,但白天通常不锁。她进去后,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玻璃反光。
那个男人也跟了进来。
袁小溪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已经跟着严昌雪学了一段时间的防身术,虽然差强人意,但对付一般宵小已经问题不大了。
而且,她的随身包里,光是防身的工具,就有五六种。随便一样都能撂倒一个大男人。当然,行家除外。
她没有上楼,而是拐进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处消防通道,躲在拐角后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当对方的身影拐过来的瞬间,袁小溪突然出手了。
右手握拳直击对方面门,左手同时去扣对方的手腕关节。
这一招是严昌雪教她的,叫迎门击,趁对方在拐弯的时候处于视野盲区突然发难,讲究的是快和准。
但对方显然也是练过的。
袁小溪快,他更快。在袁小溪的拳头即将砸到他鼻梁的瞬间,他侧头避过了,同时右臂格挡住她扣腕的左手,左臂顺势一带,把她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袁小溪的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墙壁,两只手腕被对方一只手扣住了按在头顶,身体被他的身体牢牢压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袁小溪心里一凉。这不是宵小,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她正要抬膝去撞他的要害,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他的脸。
他脸上口罩已经被扯掉了。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小窗里斜斜打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轮廓。
清晰干净的剑眉,璀璨的星眸,眉骨的弧度,高挺的鼻梁,以及利落的下颌线条。
江北?!
袁小溪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脑子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和反应以及感官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江北抓着袁小溪的手,把她抵在墙上,心里惊叹她竟然会这些。
但更多的是激动。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在心里把她描绘了无数遍,但再见,他却有种描绘的远不及真人的感觉。
她比想象中的更好看更香,只一眼他便丟了魂。
积攒了太多太久的思念,像一座被封存了数月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他看着她,低下头,狠狠吻住了。
又急又猛,没有任何试探和铺垫,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袁小溪的脑子依旧一片空白了。她能感觉到挤压着自己的高大身体是温热的,甚至某处是滚烫的。她被夺了呼吸,胸都有些闷了。
但她像是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任由他吻着,手依旧保持着刚才被按在头顶的姿势,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楼上的住户下来了。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带着善意的调侃意味,大概以为是年轻情侣在楼道里亲热。
江北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稍稍侧了侧身体,把袁小溪挡得更严实了一些,嘴唇始终没有离开她的。
等那人的脚步声走远了,他又开始了。
袁小溪被那声口哨惊醒了。
她的意识从水底浮上来,碎片化的记忆和现实猛地撞在一起。
芭芭雅医院的电梯里,突然响起的闷声,捂着胸口倒下的江北,以及巴颂面无表情的射击。
她从病床上跳起来,但很快又被按住了。她被罩上了麻袋。
江澜说,你还有脸来?你个狐狸精!江北就是被你害死的。
她躺在那张大床上,即便抱着自己的阿贝贝,蜷缩成一团了,依旧觉得冷。
她观察着计算着陈词的上班下班时间,可以精准到分钟,但她扑倒他,用嘴堵上他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怕的要命。
她知道陈词是不近女色,不讲情面的,而且早就把她看得透透的了。
但她太想杀掉那些人了,偏她什么都没有,她能够得着的最厉害的人只有他。
她甚至没有耐心等。因为不知道江北的余荫还能庇护她多久。
她知道陈词是他的小舅舅。
可他死了,她也活不了多久了,什么道德伦理,通通见鬼去吧!
她计算着陈词跟她做的时长,揣摩着他是否上瘾,以及上瘾到了哪种地步,盘算着什么时候开口提出她的要求。
她开枪杀了逼着她从四楼跳下来的人。也要不了多久,就会如愿让杀害江北的巴颂也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今天现在,她看到了江北。活生生的。江北没死。她熟悉他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现在又混杂了淡淡的医院气息。
可她已经和陈词睡在了一起。
袁小溪想推开江北,但他的身体像一堵墙,纹丝不动。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分毫都不让离。
她攥着拳头,费了好一番劲用它隔在两人之间。尽力躲避着江北压下来的头和脸。
江北终于停下来,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不转睛看着她。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身体强烈反应让他的脸颊也烧起来。
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指腹的触感粗糙而滚烫。像是在确定她的真实性。
一会后,他用嘶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嗓子问:“吃过了没有?”
这句话袁小溪熟。她一下子落泪了。
江北其实他更想问别的。他想问她好不好,想问这几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
他的意识在重症监护室里飘忽了好几个月,昏迷和清醒的边界模糊得像一片灰色的海,什么都记不清了,唯独有一个画面始终刻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播。
他倒在地上,望着电梯间顶上的灯,旁边是她躺着的病床。他在想,我要死了吗?她怎么办?
他听到她突然尖叫了一声,从病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随后响起的两声枪响在病床突然起来的剧烈晃动间失了准头,一个打中他的腹部,一个打中病床的腿后,又射中他的肩膀。
它们原本应该瞄准的是他的脑袋和他的心脏。
他捡了一条命。她救了他。
但她被周围的人死死按住了。病床依旧在剧烈晃动着,直到她被套在袋子里,丢到了电梯的角落。
他眼睁睁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袋子里面怎么样了?心疼几乎要昏死过去。
电梯门开了,陈词进来了,他被抬上了担架和平车。他知道她在那里,但他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远。
他每每想到这个,心都要碎了。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怕疼,怕冷,时间长点就要喊停。却在那时,从病床上跳了起来,力气大得使得电梯间都晃动了起来。可她原本腿上打着石膏,肩膀和头颈缠着绑带,身上多处伤。
江北看到袁小溪落泪,一下子慌了。
“怎么了?”他问。
袁小溪摇头。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江北没死,但她睡了江北的小舅舅。
江北越发慌了
他从没见过袁小溪哭过,她从景程酒店的四楼跳下来,脚踝骨折,浑身是伤,也只是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哼了一声,痉挛了一下。
但现在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被摔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瓷娃娃,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渗血。
他慌得手足无措,弯下腰与她齐平,手忙脚乱去擦她脸上的眼泪,一边擦一边小心翼翼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刚才弄疼你了?”
袁小溪摇头,眼泪越掉越凶。
“我错了!”江北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太急了,他不该一见面就这样,他把她吓到了。
“对不起,小溪,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好不好,骂我也行,你别哭......”
江北急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最后实在没办法,伸手想要把袁小溪搂进怀里。
袁小溪阻止了他。她伸手按住了他的胸口,不让他靠近。